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妈下葬那天,哥哥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跟前。

“妈的意思,房子还有她攒的那些钱,全给小宝。”

小宝去年三月走的,我送的,他也在场。

我说小宝去年就走了。

他把烟在盘子里按灭,说,我知道。

1.

坟前的纸烧到最后一沓,风把灰吹了我一裤腿。

我蹲在那儿拨火,一根树棍挑着纸边往里送,等整沓都塌下去变成黑红的灰才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起来那一下眼前发黑。

亲戚们早走光了,就剩两个帮工在收花圈架子。

远处我哥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土路边上,没熄火,排气管一股一股地冒白烟。

我妈活了七十九年。

最后三年她住我哥家,人在西屋走的。这事我心里有数,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常年在外头跑车,一个礼拜回一趟,回去也是坐半个钟头就走,坐不住。

我从坟地往回走,鞋底沾了一层黄泥,走两步就得在草上蹭一下。

老屋是妈一个人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进门先把窗户全推开,一股樟脑丸和中药渣子混着的味道冲出来,走了半天才散。

按规矩,人走了要清遗物。

我哥在外头接电话,声音不大,一句一句地应。我一个人先动手。

妈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最会记账。

柜子底下码着十一本硬皮本子,一年一本,年份用圆珠笔写在书脊上,从九十年代一直到去年,字迹一年比一年歪。

我一本一本抽出来,在桌面上一本一本摆好,摆了两排,摆了小半个钟头。

这些东西我不打算翻,等我哥来了商量怎么处理。老太太记了一辈子账,一分一毛都记,我小时候偷过她抽屉里两毛钱,她都能从本子上查出来。

清到最后一层抽屉,我摸出一个用红绳绑着的存折。

存折是那种旧的活期本,封皮发脆,边角都起毛了。我掂了掂,很薄。

屋里那么多东西,就这一样是用红绳绑着的,绑得还挺仔细,绕了三圈,打个死结,绳头剪得整整齐齐。

我当时就想,老太太存私房钱,还藏。

我把存折塞进外套内兜,接着清。

厨房那头碗柜最上层,搁着一副没人用的碗。

我们家吃饭的碗都堆在下层,一人一个都嫌多。最上层那副碗是那种老式的青花碗,碗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还配了一双竹筷子,摆得端正,碗正对着门口的位置。

我把碗端下来说这谁用的。

我嫂子正好进来,看了一眼,说妈这几年糊涂了。清明、年三十、她过生日,都要把这只碗端下来,摆一副在桌上,摆完了自己也不吃,坐着看。

“我们还当她是念我爸。”嫂子说。

我说行,那收了吧。

嫂子没接话,转身出去接她手机了。她在门口说话的声音我听见了半句,说的是“他还在屋里”。

那天中午摆了六桌,来的人不少。

我爸妈都是本分人,妈在镇上教了三十多年书,一半人家的孩子都挨过她的教鞭。

席上说着说着就说起我妈好。说她当年怎么把一个逃学的孩子从河边揪回来,说她怎么自己掏钱给穷学生买作业本。

我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喝。

我哥坐我这桌,挨着门口的位置。

他五十二了,比我大四岁。他在镇上开粮油店,二十年了,街坊都叫他陈老板。这个人一辈子讲体面,说话慢,先讲道理,讲完再讲事。

饭吃到一半,他从随身的包里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

打火机磕了一下,点着烟,然后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妈的意思,房子还有她攒的那些钱,全给小宝。”

我们那桌剩下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手里还捏着半只虾,油顺着手指缝往下走。我把它放到碟子里,拿纸擦了擦手,才把信封拿起来。

里头是两页纸,A4,打印的,末尾有我妈的签名。

签名我认得。那一笔一画,她写了几十年板书,那个“兰”字最后一竖永远带个小勾,收笔往上挑。

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快,只看到“全给孙子陈小宝”。

第二遍看细节,写日期的地方是去年九月十二号,下面有手写的一行小字,也是我妈的字。

第三遍我在看那个签字上面的指纹印。

“小宝多大了。”我问。

“八岁。”我哥说。

“去年三月初七走的。”我说,“我在医院送的他,你也在。”

我把签名推回去指给他看,“这个,去年九月你妈写的。”

我哥把烟在盘子里按灭了。

“我知道。”

我们那桌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

我嫂子从另一桌过来,站在我哥后头,两只手绞着围裙。

“立生,”她说,“你可别想岔了。这单子是妈亲手写的,写的时候我们都在。”

我抬头看着她。

“在哪儿写的。”

“就在家里写的。”嫂子说,“后来才拿去办的。”

“办什么。”

她顿了一下,我哥在旁边咳了一声。

“妈说了,”嫂子接着说,“这钱是留给孩子的。你当叔叔的,可不能惦记。”

我把那两页纸又看了一遍。

看完折好,塞回信封,把信封塞进自己外套的内兜,跟那个红绳存折放在一块儿。

我哥没拦。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别处。

“你先拿着,”他说,“慢慢看。”

2.

那天下午,亲戚分成了两拨。

一拨围着我哥,一拨围着我。

围我的那个表哥,是我大舅家的,做建材生意的,最会说话。他把我拉到院子外头,递给我一根烟。

“哥几个里头你最有主见,”他说,“可这种事啊,得讲个道理。遗嘱白纸黑字,妈写了字,你闹起来,最后难看的还是你。”

我说我不闹,我就想知道这纸是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又能怎么样。”表哥说,“妈都走了。”

我说妈都走了,我就更不能让她走得不明不白。

表哥把烟抽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你要查就查,别把自己搭进去。

第二天我去老屋,想找房本对一下户口信息。翻了一上午没翻着。

柜子、抽屉、床底下的纸箱子,全翻了。妈放证件的那个铁盒子还在,盒子里空空,连她自己的身份证都不见了。

我给我哥打电话。

“房本在你那儿?”

“在。”他说。

“什么时候拿走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什么时候。”

他停了一下,“你走之后。”

我握着手机站在堂屋里,脚底下是妈铺了三十年的水磨石地,被拖得发亮。我当时心里那口气就上来了。

“你怕丢,你怕我拿吧。”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七八秒。

“立生,别这么说话。”

我说我这就过去。

到店里,他正在给人称米。

那种老式的杆秤,秤砣一拨一拨地挪,米从铁斗里哗啦哗啦往下流。

店里堆着二十几袋大米,靠墙码到齐腰高,地上撒了一层碎米。

我进门他也不抬头,一边挪秤砣一边说:“闹到这份上,不体面。”

我说我要不体面我也不来了。

买米的老太太看看他,看看我,说陈老板我先拿走啊,钱搁柜台上了。

我哥嗯了一声。

他把秤头一松,米斗往下一沉,米流过磅斗哗啦一阵响,然后把袋口一扎,拎到地上。

他抬头看我一眼。

“你要怎么着。”

我说我要查。

“查什么。”

“查这遗嘱是谁写的。”

“上面有妈的签字。”

“签字可以仿。”我说,“我去问打印店,谁给写的这份东西,一问就知道。”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看不太懂,就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他说:“那你去问。”

镇上我一共跑了四家打印店。

第一家,就在菜市场对面,老板是个年轻女的。我把纸摊在她柜台上,问这种格式的遗嘱是谁打的字。

她说陈老师家的啊,早听说了。

我问是她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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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不是,他们家从来不在这儿打东西。陈老师每回来都是印试卷,印完自己拿红笔改。

第二家在中学后门,老板跟我妈认识。他拿起纸看了半天,说这个排版是正经模板,我们店的电脑上都没这套。

第三家是照相馆兼的,机器都旧了,老板说这两页纸的打印质量,普通店打不出来,得是专门做文书的。

第四家,我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给孩子改作业。我把纸递过去,他连看都没看,说不是我。

回来的路上我拐进了我妈以前常去的那家文具店。

店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跟我妈熟了几十年。

“你妈去年秋天来过两回,”她说,“买硬皮本子,还买了红笔。”

“去年秋天。”

“对,秋天。她那时候不怎么行了,走路得扶着货架走。”

我站在那家店里,闻着橡皮和纸浆的味道,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去年九月,我妈路都走不稳。

她怎么去打印那份东西。

我回家把这两页纸摊在桌上,把台灯拉近了看。

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两页纸的打字格式太规整了,行距、字号、段落缩进,全都是很标准的那种。我妈那个人一辈子黑板粉笔,家里连电脑都没有,她连手机都用不明白。

而且日期那一行,九月十二号,是礼拜三。

礼拜三,我哥的粮油店是最忙的一天,镇上赶集。

我拿起手机,拨了纸背面印的那个公证处电话。

号码是印上去的,油墨颜色比正文深一点,我手指在那行字上蹭了两下。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态度挺好。我报了纸上印的编号,她让我等,然后是一阵敲键盘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分钟。

“陈先生,这份遗嘱确实在我们这儿立的。去年九月十二号,办的是遗嘱公证。”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问,您还在吗。

我说在。

“那我再给您查一下。这份公证,当时有录像的。”

我嗓子眼发紧。

我问能不能调。

“能调,”她说,“但得直系亲属,还得签字。”

“什么字。”

“签完的字,就不能撤了。您要想清楚。”

我说我明天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把身份证递进那个窗口。

窗口里的姑娘把我的身份证在读卡器上贴了一下,打印机吱吱响,吐出一张单子。

“在这儿签。”

单子推出来,最下面有一行字:申请人对本次调阅的真实性负责,一经调阅,不得撤回。

我看了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笔在纸上走的时候手有点抖。那口气从昨天中午一直堵在胸口,堵到这会儿还没散。

签完,姑娘把我领到隔壁小房间。

一台旧电脑,屏幕还亮着系统的登录界面,主机嗡嗡地响。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 U 盘,插进主机,说稍等,这东西得解一下。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二十。

U 盘上那个小灯闪了两下,不闪了,又闪。

屏幕上的转圈图标转了三下。然后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