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接到李梅电话那天,正蹲在五金店门口给一个老头配钥匙。
电钻声从隔壁装修的铺子里钻过来,吵得他耳朵疼。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他掏出来一看,李梅的号码。
“老周,你晚上来我家一趟,有事跟你说。 ”
李梅在超市理货,平时说话利索,这回声音发飘,尾音往下掉。
老周问啥事,她不说,把电话挂了。
老头催他配钥匙,老周手一抖,铜钥匙坯子锉歪了,又换了一块。
晚上七点,老周提了一兜子苹果,超市打折的,四块九毛八一斤,个头不大,咬起来脆。
他上了五楼,敲门。
门开了。
老周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地上。
李梅光着头,脑瓜皮发青,一根头发没有。
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吊带背心,下面一条大裤衩,脚上趿着塑料拖鞋。
锁骨支棱着,胳膊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屋里一股中药味,混着隔夜饭菜的酸气。
茶几上堆着药盒子,阿那曲唑、他莫昔芬,老周不认识这些名,认得出“癌”字。
窗台上还晾着半碗小米粥,苍蝇绕着飞。
李梅没让他换鞋,自己转身往屋里走,步子拖拖拉拉,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绕。
走两步,扶着墙歇一下,再走两步。
老周站在门口,脚底下挪不动。
“进来啊,门关上。 ”李梅头也没回。
老周把苹果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
拖鞋是男式的,旧的,鞋底磨偏了。
他问:“你这是咋了? ”
李梅坐到沙发上,拿一条毛巾被盖住腿。
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她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张诊断书,纸角卷着,搁在膝盖上摊平。
“乳腺癌,去年切的。 化疗六次,头发掉光了。 最近又查出骨头上有,医生说接着打针,一个月三千六。 ”
老周脑子嗡一下。
他算了算,一个月三千六,一年四万多。
他五金店一个月纯利五六千,还得供女儿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出头。
“你咋不早说? ”
“早说你能来? ”李梅看着他,眼睛凹进去,眼珠子显得特别大。
“我这模样,搁谁谁不跑? ”
老周没接话。
他掏出烟,想起来屋里不能抽,又塞回去。
李梅开始说钱的事。
她离了八年,儿子小伟跟了前夫老赵。
小伟今年二十二,谈了个对象,女方要彩礼十八万八。
李梅把攒的八万块全给了小伟,自己卡里剩三百二。
“化疗完了得吃靶向药,不进医保,一个月五千多。 我跟小伟说了,他说他没钱,让我找他爸。 他爸跑大货,电话都不接。 ”
老周问:“那你姐你弟呢? ”
“我姐李芳说了,她家孙子要上私立幼儿园,一年两万四,拿不出。 我弟李军更绝,说我当年离婚没要房子,现在也别找他。 ”
李梅说到这儿,手开始抖。
她端起杯子喝水,水洒了一身。
老周站起来想帮她,她摆手。
“我叫你来,不是跟你要钱。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这屋里就我一个人,白天晚上都是我一个人。 ”
老周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塌了一块,坐下去歪着。
他看见茶几底下压着一张催缴单,物业费,欠了两年零三个月,两千八百六。
这时候门响了,钥匙捅锁眼的声音。
小伟进来了,染着黄毛,穿一双荧光绿的运动鞋,鞋底还贴着价签,三百九十九。
小伟没看老周,径直拉开冰箱,拿出一罐可乐,拧开灌了半罐。
然后翻茶几上的抽屉,把李梅的医保卡揣兜里。
“妈,我那个对象说彩礼再加两万,她妈嫌十八万八不吉利,要二十万八。 你再给我凑两万。 ”
李梅说:“我哪还有钱? ”
小伟瞟了一眼老周:“这不是有人吗? 妈你处对象不就是为了找个帮衬的? ”
老周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小伟拿了医保卡,转身走了,门摔得哐当响。
李梅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老周从兜里摸出三百块钱,压在杯子底下。
“明天先去把物业费交了,别让人断水。 ”
他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
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第二天一早,老周去物业替李梅交费。
物业大姐翻着账本说:“你劝劝李梅,她儿子上回来把门禁卡押这儿了,说三天来赎,俩月了没来。 押金五十,我都没好意思扣。 ”
老周把两千八百六交了,回了五金店,给女儿周悦打电话。
周悦在省城读大三,学会计。
“爸,你可别犯糊涂。 你跟她才处半年,她儿子都不管,你往上凑啥? ”
“她一个人,病成那样。 ”
“一个人是她自己选的。 她把钱给儿子,儿子拿去赌,她自己不吭声。 你一个月挣五六千,填这个坑,填得满吗? ”
老周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店里那把破藤椅上,抽烟抽到半夜。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早停了,街上偶尔过一辆大货车,轰隆隆的。
隔天老周去银行取了三万。
这钱是准备给周悦毕业租房子用的。
柜员问取这么多干啥,老周说给对象看病,柜员多看了他一眼。
他给李梅送去,李梅不要,两人在门口推了半天。
“你拿着,先打针。 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
李梅接了钱,蹲在地上哭。
老周把她扶起来,说:“别哭了,哭也不治病。 ”
李梅擦了脸,说了一件事。
小伟那八万块彩礼,其实没给女方。
女方家退了婚,因为小伟拿钱去网上赌球,输了个精光。
女方妈找上门,说小伟是骗子。
李梅的姐姐李芳知道了,跑来跟李梅说,把房子卖了,钱大家分,你治病先用,剩下的给小伟娶媳妇。
“房子是我离婚时候唯一留下的。 卖了,我住哪儿? ”
老周问:“你姐咋说? ”
“她说让我去她家阳台搭个床。 ”
老周没再问。
他出了门,去找了一个人。
他有个老主顾,姓孙,在街道司法所上班。
老孙听了,说这事得留证据,彩礼钱、医保卡、房子,都得有书面东西。
老周回去跟李梅说,让她把给小伟转钱的记录打出来,把医保卡挂失。
李梅手缩回去,又伸出来,把手机递给老周。
老周翻了转账记录,八万,分三笔,转给小伟。
还有一笔五千,转给一个叫“鑫哥”的,备注是“还款”。
老周问这是啥。
李梅说小伟让她转的,说欠人家钱,不还就要挨打。
老周把截图全存了。
过了两天,老周请小伟吃饭。
街边烧烤摊,羊肉串三块,腰子十块。
小伟吃了四十串,喝了两瓶啤酒。
油滴在手机屏上,他用袖子擦,手机屏碎了,贴的胶带。
老周套他话:“你妈那病得花钱,你那彩礼钱还能要回来不? ”
小伟打了个嗝:“要啥要,输都输了。 我妈那房子值个四五十万,我舅说了,卖了分我二十万,够我再找个对象。 我舅还说那房子是学区房,卖四十五万便宜了,能卖五十万。 ”
老周把手机搁桌上,录音开着。
小伟没注意,还在说:“我舅还说,让我妈把保险受益人改回来,原来写的是我爸,我爸说改了给我。 ”
老周问:“啥保险? ”
“我妈以前买的大病险,赔二十万。 我爸给改的,说等我妈没了,钱归我。 ”
老周手攥着啤酒杯,指节发白。
这时候小伟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舅,嗯,跟我妈那对象吃饭呢。 行,我知道了。 ”
小伟挂了电话,看老周的眼神变了:“我舅说让我别跟你说太多。 周叔,你跟我妈处对象,不会图她那房子吧? ”
老周笑了一下:“你妈那房子,物业费都欠两年了。 ”
小伟脸一沉,站起来走了。
老周把录音保存,发给老孙。
老孙听了,说这够呛能立案,能找社区调解。
老周又去找了女方家。
女方妈姓吴,在菜市场卖调料。
老周把录音放给她听,吴姐气得把调料勺子往案板上一拍,辣椒面飞起来,呛得老周连打三个喷嚏。
“我说那小子咋那么大方,原来拿他妈的救命钱充面子! ”
吴姐当场给小伟打电话,说彩礼一分不退,还要告他诈骗。
小伟慌了,跑来找李梅要钱,说妈你得帮我,不然我要坐牢。
李梅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说了一句话:“你拿我钱赌的时候,想过我坐不坐牢? ”
小伟摔门走了。
李梅的姐姐李芳和弟弟李军坐不住了。
两人组织了一顿家庭聚餐,在小区门口的饺子馆,包间最低消费三百八。
墙上贴着“光盘行动”的贴纸,角上卷起来了。
李芳点菜:“锅包肉四十八,来一个。 溜肉段三十八,来一个。 地三鲜二十六,来一个。 ”李军说:“姐你点这么多干啥? ”李芳说:“反正梅子请客。 ”
老周跟着李梅去了。
李芳开场就说:“梅啊,你这病得治,房子卖了,钱分三份,你一份治病,小伟一份娶媳妇,剩下一份给咱妈养老。 ”
李梅说:“咱妈养老不是一直我管吗? 你俩啥时候掏过钱? ”
李军把酒杯一墩:“姐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吗? 你那对象,外人,别让他掺和咱家事。 ”
老周把手机拿出来,搁在转盘上,点了播放。
小伟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我妈那房子值四五十万,我舅说了,卖了分我二十万……”
包间里安静了。
李芳脸白了,李军筷子掉地上。
老周又掏出一张纸,是保险单复印件,受益人是老赵。
“这保险,你弟跟你儿子商量着改的。 你治病没钱,他们等着你死拿二十万。 ”
李梅看着那张纸,手抖得拿不住。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咣当一声。
她扶着桌子,嘴唇发紫,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老周把她扶住。
李梅身子往下出溜,眼睛往上翻。
老周喊:“打120! ”
李芳去掏手机,手哆嗦,拨了两回才拨对。
李军往外跑,说去叫车。
小伟坐在角落里,一动没动。
救护车来了,老周跟着上去。
李梅在车上醒过来,攥着老周的手,说:“老周,我房子不卖。 你帮我写个东西,我死了,房子捐了,谁也别想要。 ”
老周说:“你先治病。 ”
李梅住了十二天院。
老周把店关了,白天黑夜守着。
周悦来了,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兜里的两千块钱搁床头柜上,走了。
李梅出院那天,老孙带着社区调解员来了。
小伟、李芳、李军、老赵,全叫到社区办公室。
老孙把笔记本翻开,黑色软皮,写了五页。
老赵说话时抠指甲缝,把黑泥抠出来弹到地上。
老孙把录音放了,把保险单复印件拍了桌上。
老赵先怂了,说保险是儿子让改的,他不管了。
小伟说是舅舅教的。
李军说是姐姐李芳先提的卖房子。
李芳骂李军:“你不是说房子卖了给你儿子换车吗? ”
四个人互相咬,把底全抖出来了。
调解员记了五页纸。
李梅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最后她站起来,说:“房子我捐给社区做老年活动室,手续我办。 保险金我领出来治病,剩多少捐多少。 小伟,你以后别来了。 ”
小伟喊了一声妈。
李梅没回头。
三个月后,李梅走了。
走之前把房子过户手续办了,社区给她在楼下立了块牌子,写着“李梅爱心活动室”。
签遗嘱那天,李梅手抖,字歪歪扭扭,社区主任带了印泥来,说:“李梅你想好了,签了字就改不了。 ”李梅说:“想好了。 ”
小伟来闹过一回,说他是独生子,房子该归他。
老周把调解记录和遗嘱复印件给他看,小伟撕了,被派出所带走了,拘留五天。
老周把五金店盘了出去,货架、电焊机、剩下的螺丝钉子,一共卖了两万三。
他把李梅的旧衣服收拾了,捐给社区。
那半截毛裤他塞进编织袋,毛裤没织完,针还别在上头。
他买了张火车票,硬座,一百二十八块五,去省城。
周悦在车站接他,问:“爸,你后悔不? ”
老周拎着编织袋,里头装着毛裤和两件换洗衣裳。
他说:“后悔啥,你爹这辈子,就干了一件明白事。 ”
周悦看了他一眼,没听懂。
老周也没解释。
火车过隧道,窗户上倒映出老周的脸,头发白了一半。
对面坐了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女人撩起衣服喂奶。
老周把脸扭向窗外,麦子地一块一块往后退。
他想起李梅光着头在屋里绕来绕去那天,茶几上那杯水洒了一身。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病,是病了之后,身边人算的都是你死后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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