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东韶关乐昌梅花镇的红七军革命烈士纪念园里,有这样一座墓。
墓碑上刻着“李谦烈士”几个字。墓面用红砖水泥砌过,整整齐齐,墓前摆着人们送来的花。每天清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会走到这里,弯下腰,用抹布擦去碑上的浮尘。他擦得很慢、很认真,像在擦拭一件家里的旧物。
他叫廖聪济。这座墓下面埋着的人,他从未见过,却守了二十年。如果把他的爷爷廖文成、父亲廖更新算上,廖家三代人在这座墓前,已经站了九十多年。
廖聪济。
一句嘱托与一个家族守护几十年的秘密
1931年2月,红七军在广西百色起义后向湘赣边区转移,邓小平、张云逸、李明瑞率领部队从湖南宜章进入广东乳源的梅花圩,也就是今天的乐昌梅花镇。部队本想在这里短暂休整,但尾随而来的国民党湘粤军四个团已经扑了上来。
那场仗从晌午打到黄昏,史称“血战梅花”。红七军重创敌军四个团,歼敌一千多人,自己也伤亡七百多人,二十师师长李谦就是在这场战斗中倒下的。
红七军指挥部旧址,位于乐昌梅花镇莲花祠。图源网络
李谦是红七军的主要领导之一,那年才二十二岁。他率部坚守草家坪后山高地,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冲锋。弹药打光之后,他手执钢刀,带着一个排冲出去与敌人肉搏。就在那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腹部,肠子从伤口滚了出来。在战役中,李谦伤势太重,不能随部队转移,被两名警卫员护送到大山深处的石子坝,那里只住着一户人家——廖聪济的爷爷廖文成。因为当时缺医少药,没有先进的设备,李谦在廖家待了几天,没能挺过来。
李谦烈士。图源网络
李谦牺牲后,廖聪济的爷爷廖文成用自己做好的一副寿材为李谦安葬。下葬时,李谦身边的警卫员写了一张文条,托付给廖文成。字条中简要记录了李谦在此疗伤的经过,还恳请廖文成帮忙看护好李谦的遗骨,并对外保密,待到革命胜利后再回来找他。
于是,廖文成将李谦的遗体掩埋在自家屋旁,由于怕暴露,廖文成不敢刻上碑文,碰到有匪军前来搜山询问,他就称那是自家的祖坟。那是一个还没有胜利的年代。一个普通农民,接下了一句嘱托,然后把它变成了一个家族几十年的秘密。廖文成守了它七年,1938年去世时,把担子交给了十岁的儿子廖更新。
十岁的孩子,自己都还需要人照顾,却要守住一座不能说的墓,守着父亲临终那句话:必须像自己祖先一样爱护,保护。廖家深居大山,该地属高寒石灰岩地区,石多土少,土地贫瘠,很难靠种田养活自己。但廖更新始终牢牢遵照父亲遗嘱,寸步不离地守着那个特殊的“祖坟”。
1945年,日本人打到了乐昌。当时日军正在抓人带路前往梅花墟,廖更新怕将日军带到梅花墟“不知要死多少人”,坚决不从,结果被恼羞成怒的日军用刺刀刺得浑身是血,为了活命,廖更新只好装死。日军便将血淋淋的廖更新丢进河里,扬长而去。幸运的是廖更新被一名船家救起,伤势好转后,他回到石子坝,从此再也没有离开。
那年秋天,日本投降了。
一个擦碑的人
廖更新活下来之后,继续守着那座墓。后来他成了家,有了廖聪济。廖聪济回忆道,从五六岁起,父亲就指着那个土堆告诉他:这是李谦师长,红军,是为我们新中国建立牺牲的。父亲反反复复说一句话:没有他们的起义,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像一棵大树,高千丈都靠根。人再辉煌都靠本。”廖聪济说,这是老人家教给他的。
廖聪济年轻时也去外面打过工。后来老人身体撑不住了,他2005年从外面回来,从此就留在了梅花镇。2009年,全国开展第三次文物普查,文物部门在对红七军梅花战役临时指挥部旧址“莲花祠”的普查中确证了李谦烈士墓的所在,廖家三代人孤守红军墓数十载的故事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2010年,经协商后,李谦烈士墓被搬迁到了梅花新烈士陵园,那是农历九月中旬。那座墓从山坡上的土堆,迁进了陵园,砌了红砖水泥,立了碑,有了名字。现在的每个清明或重要节日,会有许多人来祭拜。
墓迁走了,廖聪济的守护没有停。他成为了陵园的管理员,在陵园里每天清扫墓地,擦洗墓碑,维护秩序,有来参观的人找不到方向,他就放下扫帚给人指路。每天不仅继续守护着李谦烈士的英灵,也一同守护着血洒粤北大地的500多名烈士的英魂。
廖聪济每日在陵园打扫。
有人问过廖聪济,为什么想像父亲和爷爷一样把这件事做下去。他的回答很朴素,说父辈告诉自己的:“为什么千千万万户人家,他都不去,偏要去到我家,这是与我们家有缘分。”
今年十五岁的廖汪洋,是廖聪济的儿子。采访他的时候,他刚从乐昌市里的学校回到梅花镇。问他跟父亲在一起做得最多的事是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扫墓。从小学开始,父亲就带他来陵园。擦碑、扫地、拔草,这些活他都干过。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不觉得苦,也不觉得委屈,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廖聪济(右)与儿子廖汪洋(左)。
问他以后想不想继续做父亲做的事,他没有犹豫,说想。他说他还想过,以后要是在陵园门口开个小卖部,卖点水、卖点花,来扫墓的人方便,他也能天天守着。“就在门口,离得近。”他像在说一个已经想了很多遍的计划。小卖部,听起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志向,可细想之下,那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能想到的、离那座墓最近的方式。
一个正在看见的年轻人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路。“路”况不同,风雪不同,但走下去这件事本身,从来没有变过。
今年七月,一个叫谢惠萍的“00后”姑娘来到陵园,成了这里的“红色讲解员”志愿者。
在做讲解员的过程中,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来参观的年轻人经常会感叹:李谦师长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二岁,跟他们现在年龄差不多大。谢惠萍说,她能感受到,那些年轻人来这里“不是被教育的,是来看见的”,能切身感受到红色文化带来的触动。
谢惠萍接受南都N视频采访。
谢惠萍第一次知道廖家的故事,是从大坪的红色展馆里。“廖家三代人,从廖文成、廖更新到廖聪济,已经守墓九十余载了。”她说,今年正好是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两个九十年,一个是冲锋,一个是守候,方向却是同一个。谢惠萍理解的长征精神,是自己这一代人把一个宏大的精神落在一些具体的小事上面去,把自己手上的事情坚持下去,守好,做好。
陵园里除了像谢惠萍这样的青年志愿者,还有中小学生来做小小讲解员。梅花镇特意培训了一些孩子,让他们从小接触红色文化。谢惠萍说,来扫墓的人各种年龄段都有,机关党员干部、研学团队、学生,红色精神一直在代代相传。
红七军革命烈士纪念碑。
廖家三代人守了九十年,守的是一句“以后一定还会来”的承诺。而在谢惠萍她们这一代讲解员要做的,是让更多的人来,让更多的人听见,让那座墓前面,永远有人站着。
九十余年,三代人,一个土堆变成了一座陵园。墓还在,人还在,路就还在往前走。虽然他们的路不一样,方向是一样的——都是朝着那座墓,朝着墓下面那个二十二岁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朝着他为之倒下、而他们为之站住的信念。
统筹:柯晓明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刘红豆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陈灿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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