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个案子引出的问题
先看一个案子。
李女士与张先生协议离婚，约定分割婚后共同购买的房产及存款，张先生补偿李女士100万元。离婚后，张先生未按约支付，李女士诉至法院。
庭审中，李女士意外得知：张先生母亲在二人婚姻存续期间去世，留下一套房产；张先生与其他兄弟姐妹办理继承公证，按遗嘱继承该房产62.5%的份额。后房屋由继承人共同出售，张先生分得售房款400余万元。
李女士认为，继承发生在婚内，这笔售房款应属夫妻共同财产，于是再次起诉，要求分割张先生所得售房款。法院最终支持了她的诉请，李女士分得200万元售房款。
核心争议由此而来：婚内继承所得，离婚后另一方是否有权要求分割？按现行法律规定，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现行规定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婚内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只有遗嘱或者赠与合同明确确定只归一方，才属于个人财产。”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 【夫妻个人财产】下列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 (一)一方的婚前财产; (二)一方因受到人身损害获得的赔偿或者补偿; (三)遗嘱或者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财产; (四)一方专用的生活用品; (五)其他应当归一方的财产。
但正因为它不意外，我才更想讨论这背后的默认规定是否真的合理。
02 继承和赠与，天然带有强烈人身属性
一个人为什么把财产留给某个人？
可能是因为看中这个人，可能是因为血缘关系，也可能是因为长期的照顾和感情。无论哪种，继承和赠与都不是凭空发生的，它背后有被继承人和赠与人非常具体、非常个人化的意思。
一般来说，被继承人和赠与人真正想给的，是自己看中的那一个人，而不是当然地给“夫妻双方”。
但现行规定的实际效果是：只要遗嘱或者赠与合同没有明确写明“只归一方”，继承或受赠的财产就直接变成夫妻共同财产。换句话说，被继承人和赠与人如果没有特别懂法、没有特别说明，他们的真实意思就可能被法律的默认规定直接覆盖。
这合理吗？
03 问题一：默认规定会偏离真实意思
现行法并非没有给当事人出口。遗嘱或赠与合同写明“只归一方”，就可以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第三项的规定排除夫妻共同财产。
问题是：这个出口需要被继承人和赠与人明确知道并主动使用。
可现实中，绝大多数被继承人和赠与人并不会想到：我只是想把财产留给儿子、女儿或者某个晚辈，怎么还需要专门写明“只归他个人所有，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他们的真实意思，往往就是给自己看中的那个人。可只要没有那句“特别说明”，法律效果就直接走向另一个结果。
这实际上是不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的体现，它通过特殊规定，修正了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在普通人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变了他们的本意。
04 问题二：把懂法成本转嫁给了普通人
有人可能会说：那写明“只归一方”不就行了吗？
问题是，不是人人都像律师、法官一样懂法。
被继承人和赠与人要作出真正符合本意的安排，必须知道《民法典》关于夫妻共同财产和个人财产的特殊规定，必须知道“继承或者受赠”原则上可能成为共同财产，还必须知道要在遗嘱或赠与合同里明确排除。
这等于要求普通人在处理身后事、表达赠与意愿时，先完成一次法律知识考试。可民法领域，尤其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在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前提下，法律应当让普通人的真实意思更容易实现，而不是因为大部分人不知道某个特殊规定，就让他们的本意落空。
05 问题三：没有遗嘱意识的人，更容易被默认规定吞没
更现实的问题是，我国现阶段绝大部分人根本没有立遗嘱的意识。
没有遗嘱，就会走向法定继承，接着计入夫妻共同财产。也就是说，很多老人心里想的是“把东西留给孩子”，最后法律效果却可能变成了“孩子夫妻双方都有份”。
单凭本案中这个老母亲知道要立遗嘱，就已经超过了很多人的法律认知。即便已经立了遗嘱，可她百密一疏，不知道此条规定，没有写明“只归一方所有”，导致想分给儿子的那部分遗产最后没有真正归他所有。
遑论那些根本没有立遗嘱意识、最后直接走法定继承的老人呢？
法律规定不能假设每个人都是法律专家。一个需要普通人“碰巧懂法”才能实现本意的默认规定，是值得深刻检视的。
06 我的建议：把默认规则颠倒过来
我建议修改为：“遗嘱或者赠与合同中未明确归夫妻双方所有的财产，属于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
也就是和现行规定颠倒过来，只要遗嘱或者赠与合同没有明确说“归夫妻双方”，就推定为归一方个人所有。
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尊重被继承人和赠与人的真实意思，而不是在他们身后，用一套他们完全不知晓的默认规定去改变他们本意。
07 结语：法律不应让本意输给“不知道”
我反对的不是某一个判决，而是背后的默认逻辑。
继承和赠与，是有强烈人身属性的财产安排。被继承人和赠与人想把财产给谁，应当成为制度设计的起点。法律当然可以维护婚姻家庭共同体，但在没有明确相反意思表示时，不应轻易把一方继承或受赠的财产推定为夫妻共有。
一句话：尊重被继承人和赠与人的真实意思，别让普通人的本意，输给一条他们根本不知道的特殊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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