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金陵两江总督府里,空气闷得发沉。连日阴雨,庭院里的泥土湿乎乎的,灵堂还没搭,可府里上下已经察觉到,这位老人撑不了多久了。曾国藩这大半年身体垮得厉害,先是经常头晕手麻,后来走路不稳,说话也断断续续。前几日在西花圃散步,突然脚软,靠在儿子曾纪泽身上,勉强被扶回房间,之后就大多时候卧在榻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曾纪泽、曾纪鸿兄弟守在内室,寸步不敢离开。一众女眷守在外间,低声啜泣,又不敢哭出声惊扰病人。一辈子经历大风大浪的曾国藩,此刻躺在软榻上,面容枯瘦,气息微弱。他心里清楚,大限将至,外面的官场是非、天下的战乱纷争,都已经和他无关,最放不下的,是家里这几个后辈。
曾国藩这一生,从湖南乡下一个普通读书人起步,寒窗苦读考中进士,在京城步步升迁,后来拉起湘军,苦战十余年平定太平天国。手握重兵,坐镇东南,朝廷给的俸禄、地方的孝敬,经手的银两不计其数。在外人眼里,曾家是权门大户,子孙生来就该享受荣华,靠着父辈留下的官爵、钱财安稳过完一生。可曾国藩心里明白,权势财富,最是无常。
他缓了许久,才慢慢睁开眼,示意孩子们靠近。曾纪泽带着弟弟曾纪鸿,轻手轻脚走到榻前,俯身倾听。屋子里只剩下父子几人,仆人都被遣到门外。烛火跳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曾国藩喘了好几口气,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都要费很大力气。“我快要走了,有些话,要交代给你们兄弟二人。”
曾纪泽强压着眼泪,低声应道:“儿子听着。”
“世人都觉得,做官攒银子,给后代留下爵位和田产,就是护佑子孙。”曾国藩缓缓开口,“我见过太多人家,父辈身居高位,金银堆满库房。一朝失势,家产抄没,子孙流离失所。也有人靠着祖上恩荫,得了官职,自身没有真本事,官场风波一来,轻则丢官,重则惹上杀身之祸。金银、官爵,看着风光,其实都靠不住。”
这些话,不是他临终一时的感慨,是几十年亲眼所见总结出来的道理。早年在京城做官,他见过不少权贵世家。父辈一朝权倾朝野,府邸气派,宾客盈门。一旦官场争斗失利,大厦顷刻崩塌。丰厚家产转眼散尽,子弟从小养尊处优,没吃过苦,没有立身本事,家败之后,连谋生都做不到。还有不少军功将领,打下战功之后,忙着置办田地宅院,留给子孙大把钱财,子弟沉溺享乐,读书做事全都荒废,不过两三代,家道就败落下去。
当年湘军攻克天京,江南一带金银财物无数。不少湘军将领,趁机搜罗财物,运回原籍买地建房。曾国藩却约束自家子弟,不许趁机敛财。他做官这么多年,留下的积蓄并不多。很多外人不解,觉得他手握大权,过于苛待家人。
可曾国藩看得通透,钱财是身外之物,聚得快,散得更快。子孙若是德行不够,骤然得到大量金银,只会滋生骄奢习气,互相争夺,最后反目成仇。官爵更是如此,祖上的功名,只能庇护一时,不能庇护一世。一旦离开父辈的庇护,自身没有学识德行,官场上一步走错,就是灭顶之灾。
曾纪鸿年纪尚轻,听到这里,小声问:“父亲,金银官位都靠不住,那什么东西,能让我们兄弟还有后代安身立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