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596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王安石年轻时写过一首诗,叫《兼并》,里面有两句话说得很冲:“俗吏不知方,掊克乃为材。俗儒不知变,兼并可无摧。”
豪强兼并土地,朝廷不能干看着,得出手压。
公元1074年,真有人把这个意思落到了纸面上。朝廷推出一条新法:老百姓自己申报家产,谁家瞒报,旁人可以去官府告发,查实了,瞒下的家产拿出三分之一赏给告发的人。
今天流传的说法,把它讲成让穷人举报富人的阳谋,还说到头来闹得全城崩溃。可翻开宋朝人自己留下的奏章和书信,告状的到底是谁,被翻箱倒柜的又是谁家?
这条法叫手实法,推它的人不是王安石,是他一手提拔的吕惠卿。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场告发领赏的新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尺椽寸土,连鸡和猪都要登记
吕惠卿是福建泉州人,进士出身,跟王安石谈经论道,一拍即合。
王安石很看重他,说当世能学先王之道又能拿来用的,只有吕惠卿一个。新法的条例、奏章,很多都出自他的手笔。
1074年四月,王安石头一回罢相,临走前推荐吕惠卿当了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
吕惠卿上台,碰上的头一件难事,是免役钱收不均。
免役法是王安石变法的大项目。原来老百姓要轮流给官府服差役,现在改成按户等交钱,官府拿钱雇人干活。户等分五等,家底厚的多交,家底薄的少交。
问题出在户等怎么定。
过去定户等,靠的是户长和乡里的几个大户,替官府把各家的人口、田地、家产登记上去。吕惠卿说,乡下这么多人家,几个户长哪能知道谁家到底有多少东西?不让百姓自己报,瞒了也没责任;不给赏钱,也没人愿意去揭发。所以老簿子根本不能用。
他弟弟吕和卿当时只是曲阳县的一个县尉,兄弟俩一起拿出了一套新办法。
办法是这样的:官府先给田地定一个中等价格,让百姓按自家田亩多少、好坏,照价自己申报。房屋、能生利钱的家当也要报,分成不同档次折算。官府把格式提前印好发下去,百姓照着格式填,县里收上来入册,算出每家家产值多少钱,排成五等,再按全县该收的役钱总数分摊下去。算好的数字,要在外面张贴两个月,让所有人都看得到。
关键在末尾那一条:除了日用器具和口粮,谁家敢隐瞒漏报,允许别人告发,查实了,按瞒报家产的三分之一给赏。
申报细到什么程度?后来修史的人说,一根椽子、一寸土地都要查清,连家里养的鸡和猪,都要一一抄上去。
朝廷批准了。1074年七月,手实法在全国推行。
告状的,都是些什么人
手实法一出来,最先坐不住的,是一个刚到山东密州上任的知州。
他叫苏轼。
苏轼到密州二十多天,给当时的宰相韩绛写了一封长信。他说,手实法的条文看着周全,可说到底,靠的就是告发。
他把告发这件事掰开了讲。
古时候治理天下的人,很讨厌告发坏了风俗,所以定了一条规矩:事情跟自己不相干的,不许去告,只有盗贼和强奸例外。后来这条规矩慢慢松了,现在的法令里,悬赏让人告发别人过错的,十条里倒有八九条。
接下来,苏轼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告发的人,从来没有不是凶恶奸诈、品行败坏的。
这种人,过去州县官员都厌恶,想尽办法把他们赶走,良民才能过安稳日子。现在倒好,朝廷拿重赏把他们招来用。
更关键的是,赏罚完全不对等。
苏轼说,所谓浮财,就是钱物、粮食这些能搬能藏的东西,外人根本没法知道数目。去告发的人,也只是凭猜测。猜中了,赏钱多得数不过来;猜不中,最重也就打六十到八十板子。
赢了发一笔横财,输了挨顿打。这种买卖,那些无赖为什么不干?
所以,“让穷人举报富人”这个说法,要改一改。
穷人确实可以去告,可真正被这份赏钱吸引来的,不是安分种地的穷人。是乡里那些游手好闲、专门盯着别人家的人。
宋朝人自己早就看到了这一层。谏官范百禄说,让人自己申报,肯定报不全;再明着允许告发,结果就是家家都有告密的人,人人都成了仇家,礼义廉耻还从哪儿来?
被翻查的,到底是谁家
手实法的目的,是把役钱摊匀。
按道理,它应该盯着那些家大业大、隐瞒田产的豪强。可是法令落到县里,事情就变了样子。
鄂州有个新城县,县令叫曹登。这个人办手实法特别卖力,想在上司面前出成绩。
他想了个办法:去量百姓家桑树、柘树的尺寸,根据树的大小,推算这户人家能养多少蚕,再把蚕折成钱,摊派役钱。他还自己拟了告示,让邻近的岳州照着他的样子办。
他每次下乡,一路打过去,史书的原话是“笞挞遍野”。
您看,桑树是什么人家的?是男耕女织、靠养蚕交税的普通农户。真正的大户,田产在册,关系在城里,县令轻易碰不动。量树数蚕这种细活,只能落在小户头上。
这件事是御史蔡承禧在1075年年底上奏揭发的,那时候手实法刚刚被废,地方上折腾出来的事才一件件翻上来。
还有一个细节,更扎心。
苏轼信里写,密州一带刚闹过蝗灾,他一路走进州境,看见百姓用蒿草把蝗虫包起来埋在路边,二百多里路上一堆挨着一堆。可就在这时候,有一位到荆湖路察访的官员叫蒲宗孟,上奏朝廷说,受灾五分以上的县暂不实行手实法,这条规定不好,应该不管丰年灾年一律推行。
朝廷准了。
元老大臣张方平也上过奏章。他说,中等人家以下,本来就没什么积蓄,种田养蚕的收成年年不一样,户等高高低低也是常事。这样一折腾,老百姓整天担心税要加重,连正经的生计都顾不上了。
苏轼的弟弟苏辙,多年后回顾这段往事,说得更直白:手实法推行之后,私人家里一丝一毫都要登记到官府,老百姓知道官府有夺取的心思,有的干脆把田卖了,把耕牛杀了,好躲过这场祸事。
卖田,杀牛。
对一户农家来说,这就是把明年的活路自己掐断了。
十五个月,一部法令怎么收场
手实法前后只推行了十五个月左右。
它收场的方式,跟它出台的方式一样,都跟吕惠卿这个人绑在一起。
王安石在1075年二月再次拜相,回到朝廷,他跟吕惠卿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吕惠卿当年为了保住新法,确实尽过力;可他上位之后,也借着各种案子打压同僚,连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都被牵连。
朝中弹劾吕惠卿的奏章里,手实法成了一条罪名。有人说,这套造簿手实的办法,是吕惠卿借弟弟吕和卿的名义献上去的,不管天下行不行得通,只想借机给自家子弟铺路。
吕和卿确实沾了光。他从一个县尉,被调进京城的军器监,还特地给改了官。
捧场的人也不少。有个叫杜常的官员,给手实法写了注解,说这套法令仁义礼智信五常全都具备。后来的御史提起这件事,说有见识的人到今天还看不起他。
1075年十月,吕惠卿被御史揭出兄弟俩强行向秀州的富户借钱买田,罢去参知政事,外放陈州。
十月二十三日,御史中丞邓绾说手实法不便,朝廷下令废除。
可是废除令下来,事情还没完。
蔡承禧揭发说,司农寺的官员张谔给各路转运司发文,说手实法先不要全废,等司农寺另行指示。底下的州县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听谁的,只能接着催。
朝廷说停,管事的衙门说别急着停。
苏辙对这件事的评价是,朝廷发现不对,半路叫停,这才算勉强没有闹出乱子。
所以,“全城崩溃”也要改一改。
史书里没有哪座城因为手实法垮掉。它搅乱的不是一座城,是成千上万个村子里的人心——邻居盯着邻居,县令量着桑树,农夫算着要不要杀牛。
老达子说
吕惠卿的出发点未必全是坏心,役钱收不均、旧户籍靠几个户长瞎填,这都是真问题。可他选了最省事的一条路:官府查不清,就花钱让百姓互相查。
苏轼那封信里还顺手提了一件小事。当时军器监要牛皮,也用告发领赏的办法去收,乡下人家死了牛,报官晚了一点,就要挨打,还要被罚几十贯钱,罚来的钱转手赏给了告发的人。苏轼写到这里,只加了一句:“农民丧牛甚于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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