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间老辈人的口中,流传着一桩十分有趣的旧事。世上有本领高强、凭真本事扬名的好汉,也有嘴皮子胜过弓箭,靠着一张油滑巧嘴闯出名堂的人。今天故事里的主人公吴印,便是后者,乡里人背地里都唤他一句牛皮大王。

吴印本是乡间一名普通猎人,别的本事平平,唯独一张嘴巧舌如簧,说起自己打猎的经历,绘声绘色,吹得神乎其神。他常常把自己和汉代名将李广放在一处比较,说自己的箭法远胜李广,飞禽走兽只要被他盯上,绝无逃生的道理。他这套说辞,说得活灵活现,听过的人大多半信半疑,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竟然传到一位将军耳朵里。

将军爱惜能人,听闻有这般神箭手,便托人寻访,一来二去,看中了吴印,招他做了自家女婿。新婚大喜那日,宾客满堂,红烛摇曳,吴印酒意上头,又开始滔滔不绝吹嘘自己的神箭。将军听得多了,心里存着几分试探,便笑着开口:“既然贤婿箭法超凡,不妨射一只大雁回来,让大伙开开眼界。”

一旁的新娘子也跟着打趣,和他说好,不射来大雁,便不入洞房。吴印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肚里暗暗叫苦。大话已经说出口,哪里能当场认怂,只能硬着头皮,背上弓箭出门去。

他漫无目的走在城外路上,心里慌得六神无主,正愁没有办法,远远看见另一个猎人,担子上挑着两只刚打下的大雁,正在路边叫卖。吴印眼睛一亮,立刻掏出十两银子,把两只大雁尽数买下。他寻来一支箭,巧妙穿过两只雁的翅膀,做成一箭双雁的模样,提着猎物从容返回将军府。

众人看见一箭贯穿双雁,纷纷惊叹喝彩。消息飞快传遍整座县城,“一箭射二雁”的名号就此落在吴印头上,人人都当他是深藏不露的神箭英雄。

好日子没过多久,一桩惊天祸事悄然来临。山东深山之中,出没一头吊睛白额猛虎,性情凶猛,经常下山伤人。不少经验老道的猎人结伴进山,全都奈何不了这头猛虎,地方官府束手无策,只能写奏章上报朝廷。

金銮殿上,皇帝把这件事告知满朝文武,询问谁愿意前去山中除虎,拯救百姓。大殿之上鸦雀无声,文武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知晓猛虎凶悍,谁都不敢应下这份差事。后来有一位大臣献上计策,张贴皇榜广招天下豪杰,谁能除掉猛虎,朝廷不惜重金赏赐,想要金银便给金银,想要官职便授官职,想要佳人也可赐婚。

吴印家乡的地方官一心想要立功受赏,想起本县赫赫有名的神箭手“一箭射二雁”,当即写了举荐文书,把吴印举荐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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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印稀里糊涂跟着差人来到皇宫,直到站在金銮殿上,还没明白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凶险。面对皇帝,他依旧侃侃而谈,绘声绘色讲述自己一箭射落双雁的经过。皇帝随口问他,可曾打过猛虎?吴印脑子一热,大话脱口而出,说自己从前上山,撞见一头母虎,连发两箭,箭箭正中老虎后臀,硬生生将猛虎射杀。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封他为“打虎将”,命他即刻动身,奔赴山东,进山除虎。

话音落下的一刻,吴印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心里清楚自己闯下灭顶大祸。话已经说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倘若此刻坦白全是谎言,便是欺君大罪,难逃一死;若是硬着头皮前去,遇上猛虎,也难逃虎口。左右都是死路一条,吴印反倒横下心来,去便去!

皇帝问他,进山除虎,需要带领多少人马。吴印暗自思量,反正此行多半要葬身虎腹,带再多士兵,也只是白白送命,白白喂了老虎。于是他伸出两根手指。

皇帝先是问道:“要两千人?”

吴印轻轻摇头。

“那两百人?”

他依旧摇头。

皇帝十分诧异,追问他到底需要多少人手。吴印咬咬牙,开口回道:“二十人便够。”

皇帝十分惊奇,赞叹他胆识过人,厚厚赏赐了许多金银,让他择日出征。

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山东地界。吴印自知前途凶险,这些金银财宝,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享用。他索性拿出银两,买来二十多只肥鸡肥鸭,在鸡鸭腹中暗暗裹入毒药,又备上好几坛美酒,打包成一个包裹。他心里已经做好打算,等到了山林深处,饱餐一顿酒肉,就算做个饱死鬼,也不算委屈自己。

队伍来到山脚下,随行的武士听闻山中猛虎凶残,一个个吓得浑身发紧,站在原地踌躇不前,谁也不愿意率先踏入密林。

吴印看在眼里,反倒觉得正好。众人不敢上前,他独自进山,至少不必当着旁人的面出乖露丑。他吩咐二十名武士留在山下安营扎寨,等候号角号令,自己背上沉甸甸的酒肉包裹,手持猎叉、弓箭,独自往山林深处走去。

他爬上一处缓坡,本想就地坐下吃喝,转念一想,这里离山脚太近,万一有随从跟上来瞧见,必定惹人笑话。于是他继续往深山走,翻过一道又一道山岗,穿过层层浓密的林木,走到一处古木参天、荒草齐腰的密林之中。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就在这里了结此生吧。”他一步一回头,慢慢钻进林子,寻到一块平整的大石,缓缓坐下。

就在这时,一阵浓重的腥风从林间席卷而来,枝头树叶簌簌飘落。吴印猛地转头,只一眼,吓得失声惊呼,舌头僵在嘴里,半天动弹不得。那头害人的吊睛白额猛虎,正圆睁铜铃般的双眼,一步一步,朝他猛冲过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手脚并用地,慌慌张张爬上身旁一棵粗壮大树。

猛虎眼看着到嘴的猎物逃上大树,哪里肯善罢甘休。一声震天虎啸,尾巴高高竖起,纵身冲到树下,两只前爪紧紧扒住树干,使劲摇晃。大树跟着剧烈晃动,树上的吴印吓得浑身不停哆嗦,如同狂风里的枯叶。

他抖得太厉害,腰间捆着的包裹“啪嗒”一声,直直从树上掉落地面。猛虎冷不丁被落下的包裹一惊,刚要发怒,鼻尖很快嗅到肉香扑鼻,当即放下树上的人,低头撕开封裹,大口啃食里面的烤鸡烤鸭。

鸡肉鸭肉香气浓郁,猛虎吃得津津有味,不多时,二十多只鸡鸭被它吃得干干净净。它舔了舔沾满油渍的嘴巴,又闻到酒香,围着酒坛来回扒拉,却喝不到坛里的酒。没过多久,包裹里毒药药性慢慢发作。猛虎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在地上翻滚挣扎,粗壮的小树被它撞得拦腰折断。几番折腾之后,猛虎瞳孔散开,直挺挺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树上的吴印屏住呼吸,静静观察许久,确定猛虎已经毒发身亡,才小心翼翼顺着树干滑落到地面。他从箭囊取出十支利箭,一支支扎进老虎的肛门,收拾妥当之后,拿起号角用力吹响。

山下等候的武士听见号角声响,心里又惊又喜,都以为打虎将大功告成,立刻握紧兵器,快步冲进林中。众人来到近前,看见猛虎僵卧在地,七孔流出黑血,屁股上整整齐齐插着十支利箭,无不对吴印的本领心悦诚服。吴印神色从容,吩咐众人剖开虎腹,收拾好虎皮虎骨,一同带回京城复命。

吴印徒手除掉猛虎的消息,飞快传遍京城,甚至连周边邻国都听说了打虎将的威名。皇帝大排筵席,当众嘉奖,再次给他升官、厚赏金银绸缎。吴印风光无限,心里暗自庆幸,一场必死的劫难,竟然靠着运气化险为夷。

他带着赏赐回到家中,对着妻子,又添油加醋,编造一番惊心动魄的故事,说自己凭一己之力,十箭射中虎臀,力毙猛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爱吹牛的毛病,他半分也没有改掉。

时光匆匆,三年转瞬而过。边境突然燃起战火,外族大军大举入侵,守边的几员大将接连战败,只能挂起免战牌,火速向京城求取救兵,边关形势岌岌可危。皇帝第一时间想到威名赫赫的打虎将吴印,下旨召他赶赴边关,领兵退敌。

接到圣旨的吴印,心里叫苦不迭。上次打虎纯属机缘巧合,全靠运气,两军对阵刀枪无眼,上阵交锋,哪里还有这样的好运。可是皇命如山,不容推辞,他只能硬着头皮,再一次奔赴险境。

抵达京城,皇帝问他,需要几日筹备粮草军械。吴印心想早去晚去,终究凶险,不如早点动身。于是回话,边关危急,三日便可整装出发。

这三天里,旁人忙着检修甲胄、打磨兵器,吴印却动起了歪心思,又打起了虚张声势的主意。他找来铁匠,连夜打造一把样式唬人的空心大刀。刀身宽大如同门板,刀柄粗得比得上成年人手臂,又打造一张巨型硬弓,配上十支闪闪发光的铁箭。

准备妥当之后,他带领兵马,奔赴边关。抵达城门,他特意把那柄巨大的空心大刀插在城楼之上,同时放出风声:当年一箭穿双雁、十箭射虎臀的打虎将军,上阵之后,专射敌军大将的后臀。

消息传到敌营,番兵番将早就听过打虎将的传说,心底先怯了三分。为了防备飞来冷箭,他们连夜准备,每位番将都在身后绑上一面铜锣,护住后身;普通士兵,则在后背、臀部位置加装铁板,以防中箭。

到了两军对阵那日,战鼓隆隆,尘土飞扬。打虎将吴印威风凛凛,立马城门之下。他抬眼一望,看见对面敌将马后全都挂着铜锣,瞬间想出计策。他放下那柄巨大的空心大刀,吩咐小兵把巨弓抬到身前,拉弓搭箭,高声问左右亲兵:“这一箭,先射何人?”

身旁士兵齐声呐喊:“先射敌军主帅!”

对面番将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双手死死护住身后,调转马头拼命往后逃窜。马蹄踏过地面砂石,不断撞击身后悬挂的铜锣,“哐当、哐当”的响声接连不断,越跑越快,锣声也就愈发响亮。

后方的番兵远远听见连绵不绝的锣响,都以为打虎将的利箭已经射中主将后臀,一个个心惊胆战,跟着主将掉头狂奔。大军自相踩踏,死伤大半,番军无心再战,只能仓皇退兵。一场大战,就靠着几声锣响,不费多少兵马,便击退来犯之敌。

吴印不战而退敌寇,再一次立下大功,带领军队班师回朝。皇帝大喜,再度赏赐无数珍宝。

风光领赏之后,吴印带着金银绸缎,回归乡里,继续过着富足安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