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很远的路,才又回到这个藏在沂蒙山腹地的小山村。路还是那条路,蜿蜒着从山脚爬上来,像一条被岁月磨白了边的麻绳,拴着几户人家的炊烟。田也还是那些田,一层一层地摞在坡上,春天种花生,秋天收地瓜,多少年了,从没变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傍晚的时候,炊烟照旧升起来。先是东头张婶家的,细细的,软软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接着是西头李叔家的,浓些,直直地往天上戳。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数着,数着数着就数乱了。小时候我能分清每一道烟是哪家的,根据烟的颜色判断灶里烧的是松枝还是玉米秸。现在不行了,那些教我认烟的人,大多数已经躺进了山坡上的土里。
我沿着旧路往村里走。路修过了,从前一下雨就烂泥没脚脖子的土路,现在是硬邦邦的水泥路。走着是方便了,可脚底下空落落的,像踩在别人的日子上。路过从前的学校,铁门锁着,院子里长满了蒿草。我趴在门缝往里看,看见我六岁的自己从教室里跑出来,鼻涕拖得老长,被老师拽回去擦干净。那是我,又不是我。
再往前走,该拐弯了。拐过去第三家,土墙,黑瓦,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那是我家。可我不敢拐了。我知道那扇门后面没有人。爹娘进城带孙子去了,老屋租给了外地来包地的人种蘑菇。有一年我半夜偷偷回去过,趴在墙头上往里看,闻到的全是蘑菇菌种发酵的酸味,那股我闻了十八年的、混着柴火和地瓜面的味道,再也找不着了。
小时候我是多么想离开这里啊。觉得土地沉闷,像一本翻了无数遍的旧黄历;觉得烟火呛人,熏得我眼泪汪汪,一辈子不想再见。我拼了命地考学,拼了命地往外走,走到省城,走到高楼大厦的缝里,站在天桥上看着万家灯火,心想我终于有了自己的那一盏。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故乡这地方,你走的时候它送你,你回来的时候它迎你,它不拦着你走,也不催着你回。它就在那儿,山还是那几座山,河还是那条河,连村头厕所的位置都没挪过。可它残忍就残忍在这儿,它让你以为一切都还在,路在,田在,炊烟也在,可你沿着旧路走一遍,再也遇不见从前的任何一天。
我走到自家地头站了一会儿。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齐齐地弯腰,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从前这时候,地头上全是人,锄草的、送水的、看孩子的。现在地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麦芒上走。
我蹲下来,薅了一棵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去糠皮,把青麦粒捂进嘴里嚼。还是那个味,淀粉的、涩涩的甜。可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不是在嚼麦子,我是在嚼我的童年。
天黑了。我该走了。回城里的火车半夜有一趟。我走到村口回头看,炊烟都散了,只剩下一片薄薄的暮霭浮在村子上头。没有一扇窗户里亮着的灯是为我留的。我知道,从前的那个我,早就死在了这条进村的路上了。如今回来的是另一个我,一个他们不认识的、连我自己都不太认识的人。
他乡安放不了我的灵魂,故乡容纳不下我的肉身。这话是我说的。可我现在又觉得,话不能说绝了。故乡其实容得下我的肉身,只是我不好意思住下来罢了。因为住下来的人,都是替我守着故乡的人。他们把故乡守得那么老,那么旧,那么安稳,就是为了让走远的人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再走。
我走了。这回真走了。风吹过麦田,沙沙的,像是在说:走吧,走吧,路给你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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