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7日过去没几天，一个有点奇怪的标签突然冲上了法国社交网络：#BalanceTonPilleur
直译过来不太顺，但意思非常简单粗暴：“把抢东西的人揪出来。”
紧接着，另一个类似的标签#BalanceTonCasseur也开始出现。
如果说17日当天，法国人的手机屏幕还被火光、碎玻璃和警笛刷屏，那么几天之后，大家关注的东西已经悄悄变了。有人不再满足于看发生了什么，而是开始研究画面里的人到底是谁。
至此，一场由法国网友自己发起的“赛博追凶”，就这么开始了。
大家都造，17日反生活成本示威之后，法国多个城市出现了商店遭到洗劫和破坏的情况。衣服、香烟、珠宝、奢侈品包、游戏机……大量现场画面被路人拍下来，又被上传到各大社交媒体。
很快，有人开始把这些视频重新翻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一个穿着拖鞋、反戴棒球帽的年轻人，怀里费劲地抱着4盒鞋子；一个女人手里拿着十几件衣服，上面的防盗扣甚至还没拆；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踩过迪卡侬（Decathlon）门前满地的碎玻璃，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一双黑色运动鞋。
这些原本只是混乱现场里一闪而过的人，开始被单独截出来。
有人放大他们的脸，有人把不同角度的视频拼在一起，还有人干脆给画面配上搞笑音乐和笑声，做得越来越像一档全民参与的真人秀。
目的只有一个：认出他们。
视频来自X网友@Magelya777
“如果你们有那些砸东西、破坏或者胡作非为的人的照片和视频，就尽可能分享！让他们的家人认出他们，帮助警察和司法系统，这很重要。”
类似的号召开始出现在各大社交平台上。这场网络行动的规模也很快从“几个网友看视频找人”，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社交媒体现象。
社交媒体监测机构Visibrain统计发现，从10月17日开始，#BalanceTonPilleur在X上已经出现超过6.74万条帖子，而#BalanceTonCasseur则超过1000条。
到了TikTok，两个标签的地位又反了过来。#BalanceTonCasseur的视频累计播放量已经达到720万次，#BalanceTonPilleur也有59.2万次。
甚至已经有人专门开账号干这件事，还有一些账号在不断搜集现场画面，把他们认为的“嫌疑人”单独剪出来。一场现实中的抢劫和破坏，到了网上，慢慢变成了一场全民“大家来找人”。
偏偏这个时候，法国警方也在干一件看起来非常相似的事，他们也在找视频。
巴黎警察局专门上线了一个平台，公开向17日事件的目击者征集照片和录像；
法国南部瓦尔省警方公布了一个专门的电子邮箱，用于发送上周六在图卢兹发生的示威活动的图片和视频，并表示“每一份贡献都能帮助调查人员推进调查” ；
滨海阿尔卑斯省国家警察也在在线寻人，他们邀请网友尽可能广泛地转发帖子；
波尔多同样呼吁市民，如果拍到了暴力、破坏或者抢劫现场，可以把资料提供给警方。
巴黎和近郊还有大约200名调查人员参与后续调查。
警方会查看监控录像、比对痕迹，也会研究社交网络上已经出现的公开画面。通过官方平台上传材料的人，还需要使用FranceConnect登录，注明事情发生的地点、时间和具体情况，之后甚至可能被警方联系，以证人身份接受询问。
看到这里，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就来了：警察都让大家交视频了，那我把视频直接发到网上，让几十万网友一起认人，有什么不行？
答案还真不一样。因为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一个转发键，而是一整套法国法律。
图片来自X网友@APchris06
巴黎律师Alexandre Archambault专门研究数字领域法律。他提醒，即便17日发生的抢劫和破坏引起了非常强烈的愤怒，法律和道德判断仍然是两回事。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无罪推定。一段十几秒的视频，可能拍到了一个人从被砸商店里走出来，也可能拍到了他手里拿着某件东西，但网友并不是法官。视频发生在什么时间、前后还有什么、画面有没有被剪辑，甚至这个人究竟是谁，都需要调查。
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比过去更麻烦的问题——AI。
网上传播的这些视频并不一定全部经过核实，有些可能经过剪辑、修改，甚至存在AI生成的可能。如果认错人，一场原本号称“抓坏人”的网络行动，很容易在几小时之内变成另一个完全无辜者的噩梦。
而如果画面里出现的是未成年人，事情还要更加敏感。
Archambault指出，涉及未成年人时，对肖像和个人信息的保护尤其严格。被曝光者可以要求删除相关图片，而公开发布他人清晰可识别的脸部，也可能涉及隐私权和肖像权问题。
这就出现了一个颇有法国特色的场面：
一个人即使真的涉嫌在17日参与违法行为，也并不意味着他从此自动失去了自己的民事权利。
法国《民法典》第9条规定，每个人都有权要求自己的私人生活得到尊重。因此，如果有人发现自己被网友截图、放大，然后挂在社交平台上公开“示众”，理论上完全可以起诉发帖者侵犯隐私或者肖像权。
图片来自X网友@MichelF29015597
当然，现实里真正这么干的人并不多，其中原因也很微妙。
如果一个人真的出现在洗劫商店的视频里，让他主动跑去法院说“麻烦法官管一下，网上有人发了我抢东西的视频”，多少有一点主动把证据往桌上递的感觉。
所以Archambault也承认，这类案件最终真正走到定罪的并不多，很多时候可能只是要求删除视频或者作出相应法律提醒。
但真正容易给发帖者惹上麻烦的，还有另外两个字：诽谤。比如你发了一张模糊截图，说“大家快看，这个人就是17日的抢劫犯”，结果后来发现认错了，事情就不再是“热心网友帮助破案”那么简单。
数字法律律师Étienne Deshoulières解释，如果发布者想以公共利益和善意作为抗辩理由，就需要证明自己没有私人敌意、采取了必要的谨慎，并且具有相应事实基础。
问题是这些标签、，本身就已经不是一句特别中性的描述。
在律师看来，当你把一个人的脸和“抢劫犯”“打砸者”这样的标签直接绑在一起，再邀请全网一起围观，法院完全可能考虑这种做法是不是在把一个尚未经过司法确认的人推向公众审判。
所以这场轰轰烈烈的法国“网络抓人行动”，实际上是有法律风险的。
现实中，你拍到了视频，可以交给警方；你目睹了抢劫，可以举报；你甚至可以把17日发生了什么告诉所有人，只要涉及具体个人时遵守相应的法律边界。
但如果你把自己从“目击者”升级成“侦探”，又从“侦探”兼职成“检察官”，最后顺手在社交网络上把判决也给人下了，事情就开始进入另一个领域。
Archambault给出的办法就很靠谱：如果确实需要公开相关画面，可以考虑把人物脸部模糊处理；如果目的是帮助警方找到人，那就把未经处理的原始照片和视频交给真正负责调查的人。
没有几十万播放，没有评论区全民破案，也没有“你看我找到谁了”的爽感。但至少不容易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本来只是想帮警察抓人，结果手机里先多了一封律师函。
而此时真正负责17日案件的调查人员，还在一段段查看监控、照片和手机视频。一张在网上只需要几秒钟就被截下来的脸，他是谁，做过什么，答案通常没有一个标签来得那么快。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societe/balancetonpilleur-balancetoncasseur-que-risquent-ceux-qui-affichent-les-suspects-du-17-octobre-sur-les-reseaux-sociaux-22-10-2026-CLOZXX3Q55D75FBTHJULVSAM44.php?ts=1792743754738
图片来自网络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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