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23日清晨。香港,深水湾道七十五号洋房。
医生摘下听诊器,轻轻摇了摇头。七十三岁的包玉刚在睡梦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弥留之际,守在床边的除了结发妻子黄秀英和四个女儿,还有他的四个女婿。
在向来崇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华人豪门里,一个坐拥数百亿身家、富可敌国却没有亲生儿子的顶尖巨富撒手人寰,却没有任何争产风波,没有摔门而去的私生子,没有撕破脸皮的遗嘱官司,没有任何闹上法庭的诉状。
消息传到北京,邓小平以"生前友好"的名义送去花圈,并派女儿邓榕专程赴港,出席他的葬礼。
一、一个怕水的船王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世界船王”,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旱鸭子。
包玉刚生在浙江宁波镇海。他们家是宋代龙图阁学士包拯的嫡系后人,传到他这一辈,正好是第二十九代。抗战时,他在重庆、上海的银行里做事,三十岁不到就做了上海市银行业务部副经理。
1949年,包玉刚带着全家和积攒下来的几十万美元迁到香港。父子俩在中环开了家贸易行,从内地倒腾棉花、生丝和土产卖去南洋。没几年,内地对外贸易收归统管,包家得另谋出路。
父亲包兆龙认为香港人多地少,劝儿子把积蓄拿去买地盖楼;可37岁的包玉刚却想买船跑运输。家里老老小小一致反对,觉得开船风险太大,弄不好人财两空,但包玉刚认死理,非出海不可。
包玉刚看得很清楚,二战后,全球经济慢慢恢复,日本、韩国和东南亚蓄势待发,跨洋海运眼看要形成风口。香港有着得天独厚的不冻港,老天爷赏饭吃。
包玉刚拿着东拼西凑的七十万美元,跑到英国,买下了一艘船龄二十八年的老旧烧煤货轮,给它取了个讨口彩的名字“金安号”。
那时候的远洋航运界,完全是希腊船王奥纳西斯和利瓦诺斯的天下。希腊人的模式是,按单次航程接单,旺季运费高,碰上中东打仗、苏伊士运河封闭,一趟就能赚回半艘船;可一旦海运冷清,船队闲置在港口,成本却闲不下来,亏损又很严重。
包玉刚自有新套路,他找到日本的矿业和电力公司,把船长租给他们,而且一签就是五年、十年。租金比市场单次运费便宜一两成,但是无论风浪大小、行情好坏,每个月必须准时支付租金。
接着就到银行,把租赁合同当成抵押,贷款再买新船,,新船买来立刻签长约租出去,再拿新租约回银行抵押贷款,接着再买新船。
银行放贷,最怕烂账。长期租约就成了最稳当的底牌。通过这套“滚雪球”的模式,到了1981年底,环球航运手里的货轮达到了210艘,总载重2100万吨。20年间,不仅超越了董浩云、赵从衍等老华商,连名震全球的希腊船王奥纳西斯也被甩在身后。《财富》杂志把他的头像印在大封面上,称之为“海上霸主”。
二、一场两小时的战争
可就在海上王国的旗帜插满五洲四海的时候,包玉刚却嗅到了风暴的气息。
七十年代末,两次世界石油危机席卷全球,苏伊士运河重新通航,世界工厂的需求开始放缓。包玉刚敏锐地觉察到,海航的风口快要结束了,万吨油轮很快会变成漂在海上的废铁。
他必须上岸。
当时的香港,陆地上最值钱、最肥沃的资产,全在四大英资洋行手里。怡和洋行旗下的“九龙仓”,不仅掌控着维多利亚港两岸最重要的码头、仓库,还有尖沙咀和铜锣湾大片未开发的黄金地皮,简直是一只会下金蛋的巨兽。而怡和财团,实际只握有大概两成的股份。
李嘉诚也看中了九龙仓。靠塑料花和地产起家的李嘉诚,一直悄悄在二级市场布局,不断吸纳九龙仓股票,一口气吃下了将近两成仓位。怡和的大班纽璧坚察觉后慌了神,请出英资大管家汇丰银行。汇丰大班沈弼亲自出面请李嘉诚喝茶。李嘉诚知道以自己的资金体量,正面硬刚无异于以卵击石,搞不好要把整个长江实业赔进去。
就在这个骨节眼上,包玉刚登门了。在文华东方酒店,两个最精明的生意人关起门来,谈成了一笔震动全港的交易,李嘉诚把九龙仓股份,按每股30多元的价格,转让给包玉刚,转手套现几千万港币;而包玉刚则动用自己在汇丰的人脉,帮李嘉诚牵线搭桥,促成汇丰把英资洋行“和记黄埔”的大笔股权,以极低的首付转让给长江实业。
各取所需,刀不血刃。接手了李嘉诚的筹码后,包玉刚暗中调集资金,把持股比例悄悄推到了三成。
1980年6月,纽璧坚等来了一个自以为千载难逢的偷袭机会。那年夏初,身为国际油轮协会主席的包玉刚离开香港,开启了一场漫长的环球商务旅行,先飞巴黎开会,再到法兰克福,然后去伦敦看端午龙舟会,最后还要跨越大西洋会见墨西哥总统。
纽璧坚趁着包玉刚远在万里的空档,突施冷箭。6月20日星期五下午,怡和旗下的置地公司突然在全港各大报纸刊登整版广告,宣布启动反收购,以两股置地新股,外加一张76.6的无抵押债券,折合100块钱一股的高价,向全港散户强行换购3100万股九龙仓股票。目标只有一个,把置地的持股比例一口气推到49%。
九龙仓当时的市价不过七十来块,置地开出100块,散户根本抗拒不了。持股49%,既不用触发全资收购的强制条款,又能掌握控制权,让包玉刚手里的股份沦为废纸。
他们挑周五傍晚动手。周六、周日全港银行关门,包玉刚人还在欧洲,就算插上翅膀,也难以自救。
香港的散户们沸腾了,都在等着周一开市去怡和柜台换股。
远在欧洲的包玉刚接到长途电话,没有半分慌乱。他当机立断推掉和墨西哥总统的会见,连夜赶回。深夜,包玉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召集二女婿吴光正和核心财务团队,密谋了一整夜。
方案只有一个,就是以快打快,用现钞砸晕对手。
置地拿来换股的,是股票和债券;而包玉刚,要以每股105港元,合计21亿现金,强行从市场上反向收购两千万股九龙仓。
1980年的21亿现金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当时整个香港政府四分之一的年度财政收入。谁能在两天之内,凭空变出二十一亿现钞?
包玉刚只打了一个电话。
三、一个英国人的金楼
接电话的人,叫沈弼。
沈弼是个英国老头,官拜香港汇丰银行董事长,在港英殖民地时代,他被民间戏称为“影子港督”。
坊间传言,香港只有三个真正有权力的地方,港督府、赛马会,以及汇丰银行。
早在二十多年前包玉刚还只有一艘破船“金安号”的时候,沈弼就非常欣赏包玉刚,给予了大力支持。包玉刚签长租、讲信用、借钱必还,在汇丰的信用评级极高。
周日深夜,汇丰大厦给包玉刚签下了二十二亿港元的紧急信贷额度。
1980年6月23日,星期一。
决战打响了。
香港文华酒店五楼的套房,成了包玉刚的指挥中枢。门外是蜂拥而至的九龙仓小股东,手里攥着股票凭证,排起的长队从酒店大堂一直甩到了雪厂街的马路上。
包玉刚开价是现金一百零五块,即刻付现,先到先得,额满两千万股即止。散户们疯了一样把股票塞给包家的柜台。
短短两个小时,两千万股全数收齐,包玉刚当场签出21亿港元支票。他手里的九龙仓股权,瞬间跃升至49%。纽璧坚不得不黯然宣布放弃反收购,并被迫将手里残存的一千万股九龙仓,按一百零五块的高价卖给包玉刚套现离场。
九龙仓94年历史上,第一位华人董事局主席诞生了。
这是香港商业史上划时代的一战。在此之前,英资洋行高高在上,华人富豪只能充当买办和包工头;九龙仓一役,彻底重构了维多利亚港两岸的权力天平。
数年之后,沈弼年满退休告老还乡。在告别宴会上,李嘉诚耗费巨资,打造了一尊一米高的纯金汇丰总行大厦模型,亲手赠予沈弼。
四、一份活着的分家单
拿下九龙仓仅仅五年后,1985年,正值事业巅峰的包玉刚在例行体检中,被确诊患上了晚期结肠癌。
包玉刚只有四个女儿,包陪庆、包陪容、包陪丽、包陪慧,没有儿子。没有男嗣,百亿家产就是一块引诱群狼撕咬的肥肉。四个女婿来自天南海北,背景、性格、野心大相径庭。按照豪门剧本,家长重病倒下,往往是后宫争宠、女婿夺权、姑嫂反目的开端。
但包玉刚没有让这一幕出现。得知癌症的消息后,他冷静得像一个正在指挥船队避开暗礁的老船长,把四对女儿女婿叫到跟前,宣布了一个决定。全面分家,而且是生前分家。
他给这套分家方案定下了规矩,按专长切块,按信托锁死,不搞集体领导,绝不给日后留下扯皮的空间。
海上的归海上,大女婿苏海文懂法律、守纪律,且在航运界深耕多年,包玉刚将整个环球航运集团以及后来的仙诺航运交给大女儿与苏海文掌舵;
陆上的归陆上,二女婿吴光正善攻伐、懂资本运作,包玉刚将最为肥沃的九龙仓、会德丰等数家上市公司的控制权,全权托付给二女儿与吴光正打理;
海外贸易归三女,三女婿渡伸一郎是日本人,包玉刚将旗下的日本康世贸易集团交由三女儿夫妇接管;
金融母库归四女,最妙的一笔落在了四女婿郑维健身上。包玉刚劝郑维健弃医从商,把家庭最核心的环球投资有限公司交给他打理,掌管着包氏家族在海外的巨额美债、股票和庞大现金池。
为了防止后代反悔拆分,包玉刚一口气设立了五个独立的家族信托基金。一个作为家族总兜底,另外四个分别由四对夫妇全权独立打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包玉刚的亲弟弟包玉星,他早年曾跟随他在环球航运,后来因经营理念不同自立门户,在新加坡创立联成航运。包玉星去世后,其家族后人因财产处置与汇丰信托闹上法庭,长子被追讨遗产,闹得满城风雨。
回过头看包玉刚这一脉,四个女儿女婿各自守着自己的王国,三十年间相安无事,资产翻了几倍。英国《经济学人》杂志感叹,“包玉刚在生前对其庞大帝国的小心划分,是令人叹服的家庭观念与商业理性的结合。”
尾声
1991年9月23日,包玉刚闭上眼睛的时候,距离他当年带着几十万美元登上开往香港的渡轮,过去了整整四十二年。世人都记得他在文华酒店里的杀伐决断,记得他砸出“一百零五块”时的雷霆万钧;可谁又懂得,包玉刚一生最珍贵的品质,是在看到风暴将至时,为自己庞大的帝国,所谋划的每一次最清醒、最正确的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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