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比孤立更有效，理解比假设更可靠，长期关系比短期收益更具价值。对克里斯蒂安·莱夫雷（CristiánLefevre）而言，这些并不是抽象的原则，而是过去几十年——在智利的开放进程中，在不同文化的合作之中，在每一个必须重新调整方向的时刻——被反复验证的经验。
文｜江玮
编辑｜王延春
过去几十年，智利不断向外打开大门。从铜矿、葡萄酒到水果出口，这个南美经济体深度融入全球贸易网络，也因此更早感受到全球化带来的机会与压力。对成长于这一时代的企业家而言，国际化并不是后来才出现的战略选择，而几乎是一种天然的生存环境。
克里斯蒂安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进入商业世界的。作为安永智利主席，以及长期参与 ABAC 的企业领导者，他的职业经历横跨智利经济开放、跨境企业扩张以及亚太地区合作不断深化的阶段。从最初从事税务与审计工作，到后来服务跨境客户、参与区域治理讨论，他始终在不同制度、文化与市场之间搭建桥梁。
在30多年的职业生涯中，克里斯蒂安积累了丰富的本地和国际经验，长期为银行、零售、制造、采矿及金融等行业提供审计与咨询服务。自1999年成为合伙人以来，他一直是推动安永智利发展的核心人物之一。
全球化并没有以抽象概念的方式出现在克里斯蒂安的职业生涯里，而是不断体现在客户结构、商业规则、合作对象以及企业决策之中。对他而言，一个像智利这样的经济体，很难脱离外部世界独立发展；理解不同文化、适应不同制度，并建立长期合作关系，本身就是商业的一部分。
开放塑造职业
在拉丁美洲，智利被视为最开放、最市场化的经济体之一。20世纪70年代中期，智利在经济上推行自由市场政策，调整产业结构，全面开放市场。它积极参与发展自由贸易，是世界上签署自由贸易协定最多的经济体之一。通过广泛签署自由贸易协定，智利将自身深度嵌入全球贸易体系，从车厘子、葡萄酒到铜、锂等矿产资源，智利经济高度依赖外部市场。
这种开放带来的不仅是出口增长，更是一种持续的外部连接：资源与产品流向世界，新的技术、管理经验与商业模式也不断被引入智利。企业不再只面对本土竞争，还必须适应全球市场的标准、规则与效率要求。这种压力反过来推动了产业升级，也重塑了企业与个人的成长路径。
克里斯蒂安最初从事税务工作。那是一份典型的专业服务岗位：帮助企业优化结构、提高效率、应对监管政策变化。随着智利经济越来越深地融入全球市场，他服务的客户也逐渐从本地企业扩展至跨国公司，工作内容开始涉及国际规则、跨境业务与复杂的合规体系。
这种变化让他很早便意识到，对智利而言，合作并不是一个可选项，而是一种现实需求。这种认识后来也逐渐影响了他的领导方式——相比强调内部控制，他更倾向于通过外部连接解决问题，并主动寻找跨区域合作的可能性。
在变化中学习合作
随着贸易网络的扩大，智利与多个经济体建立了紧密联系，中国也逐渐成为其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截至2025年，中国已连续15年成为智利第一大贸易伙伴，也是智利第一大出口市场和第一大进口来源地。在矿业、农业等关键领域，双方的合作促进了创新和增长，使民众的生活得以改善。这种变化也使克里斯蒂安逐渐从本土顾问的角色转向一个需要理解多种经济体系与文化逻辑的跨区域参与者。
对克里斯蒂安而言，过去几年是一个明显的转折期。他开始更加频繁地与中国企业接触，从矿业到制造业，再到科技与汽车行业。这种接触并不只是业务拓展，更像是一种重新学习。
在所有跨境合作要素中，克里斯蒂安最为强调的是文化。在他看来，许多商业误解并非来自技术或合同，而是来自对彼此文化逻辑的陌生。“为了相互理解，我们需要在文化层面开展工作。”他认为，文化差异本身不是障碍，而是一种能够创造价值的资源。
克里斯蒂安曾在美国生活和工作，也长期与中国和欧洲的企业合作。不同文化中的工作方式、决策逻辑与沟通习惯让他逐渐意识到，所谓最佳实践往往并不存在统一标准，而是与具体环境密切相关。
以中国与拉美之间的合作为例，双方在沟通风格、决策节奏与信任建立上都存在明显差异。最初，克里斯蒂安和他的同事习惯以面对欧美客户的方式与中国企业合作——直接、以议题为导向、快速达成决策。但这种方式并未带来预期效果。后来他们逐渐意识到，问题并不在于技术或合同条款，而在于信任尚未建立。信任不是附属环节，而是商业合作的前提。
在克里斯蒂安看来，与中国客户建立关系往往需要更长时间的互动与理解，在商业合作之前，必须先完成彼此的熟悉与信任积累。一旦跨越信任门槛，合作关系就会更加稳固。
“为了与中国客户建立良好的业务关系，我们需要信任。为了跨越信任门槛，你需要投入时间。”克里斯蒂安说。
这种经验也改变了他的团队策略。他会主动在团队中吸纳中国成员，帮助团队理解文化差异。他鼓励团队成员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去研究客户的业务背景、决策逻辑与长期目标。虽然这种方式在短期内看起来效率不高，但在他看来，这却是建立稳定合作关系的必要条件。
与此同时，克里斯蒂安开始更加深刻地理解中国经济背后的发展逻辑。在他的描述中，这种体验带有明显的冲击感——无论是技术发展、产业升级还是创新速度，中国所展现出的变化都远超他的预期。
但这种压力并没有被克里斯蒂安视为威胁，他将其转化为一种学习动力：观察中国企业的做法，从中提取可以在本地应用的经验。这种借鉴并不意味着简单复制，而是将不同环境中的实践重新组合。
他开始推动一些项目，尝试将中国企业在创新、技术应用和产业组织方面的先进经验引入拉丁美洲。在与中国领先企业交流之后，他逐渐意识到，许多产业转型未必需要重新发明，而是可以通过学习与适配来缩短发展路径。
在克里斯蒂安看来，拉美经济体往往没有10年甚至更长时间去完成产业升级，而必须在更短的周期内完成转型。中国企业在汽车、电动化、数字技术等领域的快速发展，为拉美提供了一种现实参考。
与此同时，合作本身的定义也在发生变化。过去，企业更强调独立竞争；今天，越来越多的合作开始跨越传统竞争的边界。克里斯蒂安提到，与微软、亚马逊以及华为等公司的合作，使他们能够为客户提供更完整的解决方案。竞争对手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讨论问题，正逐渐成为商业世界的新常态。
合作不再局限于传统伙伴关系，也包括与竞争对手之间的协作。这种变化，让克里斯蒂安对企业边界的理解有了更加开放的认知。据他观察，这种“同桌协作”模式不仅扩大了企业能力的边界，也更容易激发创新。不同背景、不同视角的人共同参与讨论，往往能够更快找到解决方案，并推动服务与产品不断升级，形成共赢。
重新定义成功
随着职业经验的积累，克里斯蒂安对成功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在他看来，单纯以利润或损益表衡量企业价值已经不足以回应当今世界的挑战。气候变化、社会不平等、社区发展等议题正在迫使企业重新思考自身角色。
“如果我们不能一起解决世界上存在的这些问题，公司的成功也不会持久。”克里斯蒂安说。对他而言，一个企业真正的价值不仅体现在盈利能力上，也体现在其对客户、员工、社区以及环境所产生的长期影响上。如果越来越多的企业采用这种价值衡量方式，世界将发生实质性改变。
这种理念并没有只停留在口号层面。他参与发起创业平台，将初创企业与大型公司连接起来，为创新提供资源与机会。这一平台已吸引超过5万人参与，并逐渐在智利形成具有影响力的创新生态。
另一个更具制度性的尝试则是推动董事会层面的变革。他参与创建智利董事协会，希望通过改善公司治理，推动企业长期行为发生改变。在他的逻辑中，如果能够影响董事会的决策方式，就可以改变企业的行为，并进一步影响整个经济体系的运行方式。
面对当今快速变化的商业环境，克里斯蒂安提醒企业警惕成功的惯性。他指出，企业最大的风险往往出现在最成功的时候，因为过去的成功容易让组织忽视外部变化，从而错失转型窗口。他提到百视达未能及时应对网飞崛起的案例。在快速变化的时代，这种路径依赖变得更加危险。为了避免陷入惯性，企业必须不断引入外部视角，与不同背景的人讨论、学习，并通过多元化推动认知更新。
在克里斯蒂安看来，多样性不仅是文化问题，也是战略工具。只有当不同背景的人参与决策时，企业才有可能看到新的方向，并在必要时完成转型。“多元化是一种促进因素，与公司外部的人对话，或者进行头脑风暴，思考并与之合作，是推动改变的一种方式。”
在多边框架中寻求确定性
长期的跨区域合作经历，让克里斯蒂安对 APEC 与 ABAC 的角色形成了更为切实的认识。
他并不回避当前多边体系所面临的压力：贸易摩擦、政策不确定性以及部分国际机制影响力下降，它们都正在改变全球经济的运行方式。但即便如此，他也认为，APEC 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作为一个涵盖21个经济体的平台，APEC 提供了一种相对灵活的合作机制，使各方即便无法达成全面共识，也能够在部分领域推动合作。克里斯蒂安指出，当越来越多的国际机制陷入停滞时，APEC 依然能够围绕经济发展、社会改善、可持续发展以及未来增长等议题持续推进合作。在诸多不确定性面前，APEC 为亚太地区的经济体提供了一个平台去思考在哪些关键领域可以改进，从而实现更高的生活水平、更强劲的经济发展以及更好的社会状况。
在克里斯蒂安眼中，APEC 在如今的世界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虽然面临诸多的不确定性，但 APEC 使21个经济体改进那些最重要的领域成为可能，从而改善民众的生活，改善经济。”他说。
对智利这样的外向型经济体而言，全球贸易的不确定性依然是核心挑战。关税、监管变化以及地缘政治因素都可能直接影响企业的生存与发展，并对跨境合作产生影响。因此，克里斯蒂安在 ABAC 中尤其关注如何通过更清晰的政策与规则，降低不确定性和风险，为企业创造更可预测的环境。
他也注意到，AI 成为企业界最关注的议题之一。在他看来，问题不仅在于技术本身，更在于如何让更多的人能够使用 AI，并在推广过程中控制潜在风险。AI 的普及既是技术问题，同时关乎社会治理，需要不同经济体分享经验，例如借鉴新加坡等地的实践，以加快 AI 在更广泛范围内落地。
当世界变得更加复杂，未来充满变数时，克里斯蒂安仍然坚持一些朴素的判断：合作比孤立更有效，理解比假设更可靠，长期关系比短期收益更具价值。这些判断并不新鲜，却在当前语境下显得格外重要。对他而言，这些并不是抽象的原则，而是过去几十年——在智利的开放进程中，在不同文化的合作之中，在每一个必须重新调整方向的时刻——被反复验证的经验。
2026年，APEC迎来“中国年”，第三十三次APEC经济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于11月18日至19日在深圳举行。作为APEC框架下的工商界咨询机构，ABAC自1995年成立以来，已走过三十年。三十年来，来自亚太各经济体的工商界代表持续为区域合作建言献策，在分歧与不确定性中推动共识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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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和合之构：文化共鸣与亚太新未来》，中信出版社，2026. 10，《财经》ABAC会议报道组撰稿
责编 | 张生婷
题图来源｜《和合之构：文化共鸣与亚太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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