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未来航运人才的要求写成一张招聘清单,它可能会显得越来越长:既要懂船、懂市场和客户,也要理解数据、技术、碳排放和监管;既要能分析复杂问题,也要能在信息不完整时迅速作出决定;既要有国际视野,还要能在不同文化、法律体系和商业习惯之间开展合作。人工智能进入航运企业之后,这张清单还要增加一项要求:能够判断哪些工作可以交给机器,哪些决定必须由人承担责任。
然而,在Splash Singapore 2026的“The Big Issues”圆桌上,X-Press Feeders首席执行官Shmuel Yoskovitz却给出了一个看起来相反的判断:“Shipping is a very simple business.”
这句话并不意味着航运市场容易预测,也不意味着经营船队缺少技术含量。恰恰在这场讨论中,港口拥堵、地缘政治、燃料转型、碳监管和人工智能都被反复提及。Shmuel所说的“简单”,指向航运企业识别和培养人才时的底层逻辑:外部环境可以不断增加新的变量,真正有价值的人才仍然建立在少数几项长期稳定的能力上。行业需要寻找的并非掌握所有答案的人,因为这种人几乎不存在;企业需要的是能够持续学习、理解商业、处理关系,并在旧答案失效后重新作出判断的人。
航运越来越复杂,人才的底层要求并没有彻底改变
主持人Sam Chambers当时提出的问题,是当航运环境变得更难预测、人工智能开始进入日常工作之后,企业现在需要的人才与2019年相比发生了什么变化。Shmuel回答说,即使面对如此多的不确定性,航运业需要的仍然是“同一类人”。根据他35年的从业经验,自己始终看重三项素质:好奇心、良好的人际交往能力,以及有参与国际化工作的意愿。
这三项要求看起来并不新潮,却准确对应了航运业的三项基本属性。航运是一个周期性行业,要求人不断追问市场为什么变化;航运也是一个高度依赖合作的行业,一艘船的运营要连接船东、租家、货主、船员、船厂、港口、经纪人、银行、保险人和监管机构;航运同时又是一个天然国际化的行业,资产、货物、融资、合同和人员常常分布在不同国家和司法辖区。技术可以提高信息处理效率,却不会消除这些基本关系。
因此,未来航运人才的第一个特征仍然是好奇心。这里的好奇心并非泛泛的“愿意接触新事物”,它首先表现为对经营因果关系的持续追问:为什么同一艘船在不同航线上的收益差异巨大?为什么港口等待七天,会让一条班轮服务全年少跑四至七个航次?为什么某种替代燃料在一年前缺乏经济性,今天却可能重新进入加注选择?为什么一项看似增加成本的备份系统,在危机发生时反而能保护整个船队的运营?
历史经验仍然重要,但未来的很多问题不会完整重复历史。红海危机、制裁范围扩大、区域碳监管、燃料路线分化和人工智能同时进入航运经营,使企业越来越难依靠单一周期模型作出长期决策。好奇心的商业价值由此上升:它推动员工继续寻找变化背后的原因,避免把过去有效的做法机械地延伸到新的环境中。
人际能力不会因为数字化而贬值
航运企业谈数字化时,容易把未来人才想象成一批更加技术化、更加依赖模型的专业人员。然而,Shmuel仍然把技能people skills放在核心位置,这与航运的商业结构密切相关。即使数据平台能够提供船位、运价、油耗、碳强度和港口等待时间,租约如何分配风险、客户愿意为稳定服务支付多少、船员是否敢于报告问题、合作伙伴是否愿意共同承担一项新技术的试验成本,仍然需要通过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解决。
航运中的很多关键决定也无法完全标准化。船东和租家可以在合同中约定燃料成本与碳成本的分担方式,但现实中的航线调整、设备故障和监管变化,仍可能产生合同没有预先覆盖的情形。企业此时需要能够理解对方利益、建立信任并推动协商的人。技术能够让信息更快到达谈判桌,却无法自动形成双方都愿意接受的安排。
良好的人际能力也关系到企业内部能否及时获得真实信息。船舶和港口的一线人员如果担心提出问题会受到惩罚,风险就可能在组织内部被过滤;技术团队与商业团队如果缺少共同语言,企业购买的系统也可能停留在展示层面;高级管理层如果无法解释战略调整的原因,再合理的决定也可能在执行中走样。未来航运人才需要具备表达、倾听和协调能力,因为企业的韧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信息能否穿过组织层级,并及时转化为行动。
“国际化”已经从职业偏好变成经营能力
Shmuel所说的第三项能力,是愿意从事国际化工作。航运业过去一直具有国际属性,但今天的国际化能力包含了更多内容。员工需要理解不同地区的监管差异、客户结构和商业习惯,也要意识到地缘政治正在影响航线、融资、保险、船旗、船员配置和设备采购。国际化不再只是愿意长期出差或在海外办公室工作,它意味着能够在不同制度和文化环境中保持判断力。
供应链正在出现区域化趋势,监管也越来越碎片化,这反而提高了国际化人才的价值。一家航运公司可能需要同时处理欧盟碳市场、不同港口的替代燃料供应、跨境金融结算以及多个国家的制裁规则。单一市场经验很难覆盖这些问题。企业需要能够理解本地情况,同时看见不同地区之间联系的人,防止某个部门作出的局部最优决定给整个船队带来新的风险。
国际化能力还要求人能够接受认知差异。航运企业的客户、船员和合作伙伴来自不同国家,他们对于安全、效率、风险和长期回报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理解。优秀人才不必认同每一种观点,却需要知道对方为什么会作出那样的判断,并在此基础上寻找合作空间。当地缘政治加剧分歧时,这种跨文化沟通能力将更加稀缺。
数据能力正在成为航运人才的基本语言
在好奇心、人际能力和国际化意愿之外,Shmuel认为过去五至七年最明显的变化,是数据分析能力的重要性快速上升。他特别说明,员工不需要成为统计学家,也不需要拥有博士学位,但必须理解数字代表什么,并能够看懂P&L背后的驱动因素。X-Press Feeders在招聘管理培训生时,希望候选人具备一定的数据或统计分析基础,同时保有人际交往能力;船舶、航线和租船等专业知识可以在进入行业之后继续学习。
“懂数据”在这里有一条非常清楚的边界。企业需要的并非只会制作图表或操作系统的人,而是能够把数据与经营结果联系起来的人。看到燃油消耗上升,需要进一步判断原因来自航速、天气、船体状态还是航线变化;看到某条航线收入增长,需要区分运价上涨、装载率提升和航次增加分别贡献了多少;看到船舶等待时间延长,还要计算它对全年航次、可销售运力和客户衔接产生的连锁影响。
这种能力本质上是一种商业解释能力。数据能够描述已经发生的事情,人才需要进一步回答为什么发生、是否会持续,以及公司应该采取什么行动。数字越多,识别因果关系反而越困难,因为不同指标之间可能只是同时变化,并不存在直接联系。企业如果把“数据驱动”理解成无条件服从模型,就可能把计算结果当成判断本身。未来的人才必须能够检查数据质量、质疑模型假设,并了解模型没有纳入哪些现实条件。
P&L意识因此十分关键。航运企业引入一项技术、调整一个港口、改变航速或增加一艘自有船,都可能在多个科目之间重新分配成本和收益。单独看某项指标得到的结论,放进完整损益表后可能完全不同。能够理解P&L驱动因素的人,才有可能判断一项技术究竟创造了价值,还是仅仅改善了某个容易展示的指标。
航运“通才”的定义正在改变
Swire Shipping首席执行官Jeremy Sutton从高级管理层的角度补充了这一讨论。他认为,许多航运公司高管都是generalists,这并非偶然。航运管理需要同时理解客户、市场、运营、资产和财务,因此高级管理者往往要在多个专业领域之间连接信息。不过,这类商业通才的能力结构正在发生变化,数据、分析和技术已经很难再被视为可以完全交给其他部门的事务。
Jeremy提到,Swire Shipping每年都在增加技术投入,但根据公司参考的外部基准,航运业与其他行业相比仍然存在投入不足。因此,公司现在寻找的高级人才,需要理解P&L、客户和商业运作,同时具备较强的技术背景。
这意味着,未来航运高管不一定需要亲自编写程序,却必须有能力向技术团队提出正确的问题。他要理解系统准备解决什么经营问题,数据从哪里产生,模型的假设是什么,以及技术部署以后应当改善哪些结果。如果管理层缺乏这些能力,技术采购很容易变成供应商主导的项目,商业部门也可能因为看不懂系统而回到原有工作方式。
与此同时,技术人员也需要更多商业理解。一个算法可以提出更省油的航速建议,但商业团队还要考虑船期、港口窗口和客户承诺;一个租船平台可以快速匹配船货,却未必能完整判断交易对手风险和长期合作价值。未来航运企业需要更多能够站在专业边界上的人才,将船舶运营、商业需求与技术能力连接起来。这样的通才有明确的专业基础,也能理解其他部门的语言,并推动不同团队围绕同一经营目标协作。
Intelligence、Integrity和Drive
Anglo-Eastern Univan Group首席执行官Bjorn Hojgaard把人才要求概括为三个词:Intelligence、Integrity和Drive。这三个词如果简单翻译为聪明、诚信和动力,很容易低估其中的含义。Bjorn对它们作了进一步解释,也为未来人才提供了另一套完整框架。
Intelligence包含适应能力,以及学习和“反学习”(learn and unlearn)的能力。当支撑原有判断的假设已经失效,一个人必须能够改变观点。航运业过去积累了大量周期经验,这些经验依然有价值,但能源转型、制裁和区域监管正在创造历史数据中找不到完整对应的新情景。未来人才需要知道何时可以借鉴历史,何时应该承认旧经验的适用条件已经改变。
Integrity在Bjorn的解释中也超出了诚实。他把它视为一个人的判断系统,是在复杂环境中仍然能够提供方向的“true north”。航运企业经常面对规则没有完全覆盖的情况:安全与船期发生冲突,短期收益与长期信誉产生矛盾,新技术的商业回报尚不明确,却又涉及减排承诺。管理者无法为所有情况预先制定程序,最终仍需要有人依据稳定的判断体系作出决定并承担责任。
Drive代表把智力与诚信转化为结果的能力。能够分析问题、识别风险和提出正确方向,只完成了决策的一部分。航运是一项高度执行导向的业务,任何战略最终都要落实到船舶、船员、港口、客户和合同中。缺少推动能力,数据和判断就会停留在会议文件里。Bjorn认为,无论外部世界怎样变化,这三项基础仍然有效。
AI将降低“拥有答案”的价值,提高“提出问题”的价值
人工智能进入航运业之后,一部分传统知识型工作的成本会下降。查找法规、整理市场信息、生成报表、比较合同条款和制作初步分析,都可以得到更快的技术支持。单纯依靠信息占有建立的个人优势会逐渐减弱,因为越来越多员工能够在短时间内获得过去需要多年积累和大量检索才能找到的资料。
人才的差距将更多体现在如何使用这些信息。面对AI生成的结论,员工需要判断输入数据是否完整、模型是否忽略关键条件,以及建议是否适用于具体船型、航线和合同。一个看起来精确的答案,可能建立在错误的港口时间、过时的燃料价格或不适用的天气数据上。缺少专业判断的人会因为结果表达得足够自信而接受它,具备经验和数据素养的人则会继续追问。
AI也会让责任问题更加突出。系统可以建议改变航速、调整航线或优化维护计划,但涉及安全、合同和重大资产配置的决定,仍需要明确的责任主体。未来优秀人才的价值,部分体现在愿意对判断负责。当模型、经验和现场信息给出不同答案时,他需要决定采用哪一种方案,并能够解释决定背后的依据。
因此,AI时代的航运企业需要培养“提问能力”。好的问题能够界定风险、暴露假设并连接数据与商业目标。企业拥有更多信息以后,如果没有人提出正确问题,信息只会增加管理噪音。能够把一个模糊的经营难题拆解成可验证问题的人,将比单纯熟练操作工具的人更有价值。
专业知识依然重要,知识的使用方式正在变化
强调好奇心、通才能力和可训练性,并不意味着船舶工程、海务、机务、安全和法规等专业知识的重要性下降。航运涉及人员生命、巨额资产和环境风险,很多岗位仍然需要长期训练、资质认证和现场经验。缺少专业基础,很难识别数据中的异常,也无法判断AI建议是否符合船舶实际。
发生变化的是知识的使用方式。过去,专业能力往往表现为掌握更多规则、积累更多案例和形成稳定经验;未来,专业人员还需要理解知识的适用边界,并与商业、数据和技术团队协同。一个优秀的轮机专业人员不仅要知道设备怎样维修,还要能够解释故障风险对船期、成本和资产寿命的影响;一个优秀的商业人员除了判断运价,也要理解船舶能效和碳成本怎样改变航次收益。
未来更受欢迎的可能是“T型人才”:在某一个领域拥有足够深的专业能力,同时能够跨越部门理解更大的经营系统。航运企业需要专业深度来保证安全和质量,也需要横向连接来避免各部门只优化自己的指标。真正困难的问题往往位于部门交界处,而这些地方最容易出现责任空白和信息损失。
航运公司的招聘与培养体系也需要改变
如果企业认同上述人才框架,招聘就不能只看候选人已经掌握多少航运术语。学校背景和行业经历能够说明一部分能力,却很难直接证明一个人能否在假设失效时重新学习,能否从数据中识别P&L驱动因素,也无法说明他能否在跨文化团队中推动一项决定。
招聘评估可以更接近真实经营环境。例如,让候选人分析一条因港口拥堵而减少航次的航线,观察他是否能够把等待时间与收入、成本和客户服务联系起来;给出一组存在缺口的数据,看他会不会先质疑数据质量;设计涉及安全与船期冲突的情景,了解他的判断依据;让候选人与不同立场的人共同解决问题,考察其沟通和协作方式。这些任务比背诵行业知识更能暴露一个人的思考结构。
培养体系也应当减少部门之间的长期隔离。商业人员需要进入船舶运营和技术项目,技术人员需要接触客户与P&L,年轻员工则应有机会在不同地区和业务之间轮岗。国际化能力很难只通过课堂建立,商业判断也不能仅靠阅读报表形成。企业需要让人才接触真实问题,并允许他们在可控范围内作出决定、承担结果和修正错误。
管理层还要创造一种能够“unlearn”的组织环境。如果企业只奖励与既有观点一致的人,员工就会隐藏坏消息;如果改变判断被视为软弱,管理者即使发现原有假设错误,也可能继续执行。航运企业希望员工保持好奇、理解数据并及时调整,就需要让质疑、复盘和修改决定成为正常管理过程。
未来人才的稀缺之处,在于能够连接
综合Shmuel、Jeremy和Bjorn的观点,未来航运业需要的人才可以被概括为几组相互连接的能力:用好奇心发现变化,用数据理解变化,用专业知识判断变化,用人际能力协调利益,用诚信建立决策边界,再用执行力把判断转化为结果。
这些能力很少完整存在于同一个岗位说明书里,也难以通过一次培训迅速形成。航运企业需要重新思考人才配置:哪些岗位需要深厚的专业纵深,哪些岗位需要连接多个部门,哪些决定应该交给一线,哪些重大风险仍需由管理层集中承担。人才竞争最终也会变成组织能力的竞争,因为再优秀的个人,如果无法获得真实数据、没有作出判断的空间,也很难产生价值。
未来的航运业仍然需要懂船的人、懂市场的人和懂技术的人。更稀缺的,将是能够让这些知识彼此连接的人。他们未必在进入行业时就掌握所有航运专业知识,却有能力不断学习;他们不会把数据当成答案,却知道如何从数字中找到问题;他们能够使用AI,也知道哪些责任不能交给AI;他们理解全球市场,同时能够与具体的船舶、客户和团队建立联系。
航运可能永远无法变成一个容易预测的行业。市场周期、地缘政治、技术路线和监管要求仍会不断改变企业的计划。人才的意义,就在于当计划失效时,公司仍然有人能够看懂发生了什么,判断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并把组织带向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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