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正国上任省委书记第三天,谁也没告诉,自己溜达到闺女单位食堂,想给她个惊喜。屁股刚挨着塑料凳,就看见隔壁桌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拿筷子戳着桌面,指着他闺女鼻子训:“周小雅,你算什么东西?让你签个字比登天还难!”周正国刚要起身,手又缩了回来。这时,市长马德胜端着餐盘走过来,一眼瞅见他,脚底下一绊,汤差点泼自己一裤裆。
第1章 食堂里的下马威
周正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手背上的青筋蹦了两蹦,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今年五十八,上个月刚接到任命,从外省调回来当这个省委书记。报到第三天,谁也没通知,连秘书都没带,自己换了件半旧的灰夹克,坐了两站公交,溜达到省规划设计研究院——他闺女周小雅在这儿上班,工程师,干了六年。
食堂不大,中午十二点刚过,打饭窗口排着长龙。周正国打了份土豆烧牛肉、一份炒青菜,找了个靠角落的塑料凳子坐下,想等闺女来了一起吃。他看了三回表,十二点二十了,小雅还没来。
正要掏手机打电话,隔壁桌的动静把他耳朵拽了过去。
“周小雅,你是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是吧?”
一个烫着棕色小卷发、穿玫红针织衫的中年女人,拿筷子尖一下一下戳着桌面,下巴扬得老高。她对面站着的,正是周小雅。灰蓝色工装,马尾辫,手里攥着一沓打印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正国心头一紧,定睛看去。闺女瘦了,颧骨比过年见面时高了些。
“孙处长,这份验收报告的数据对不上,我签了字,将来出了事,算谁的?”周小雅声音不高,但稳。
“出事出事,你天天跟我扯出事!”叫孙处长的女人嗓门又拔高一度,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就你眼尖?就你负责?我告诉你,这个项目市里催得紧,今天下班前你不签,明天就调你去资料室管档案!”
食堂里原本嗡嗡嗡的说话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旋钮。周围几桌的人都低着头扒饭,余光却往那边飘。
周正国攥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他认识这种场面——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领导没见过?拍桌子骂娘的有,穿小鞋使绊子的有,可这么当众给自己闺女下不来台的,他头一回亲眼撞见。
“孙处长,数据的事我可以解释——”周小雅往前递了递那沓纸。
“解释个屁!”孙红梅一挥手,把纸挡了回去,“你爸不就是个退休老教师吗?你当你是谁?我告诉你,这单位离了谁都转,你别给脸不要!”
周正国的脑袋“嗡”了一下。
退休老教师——说的是他。闺女在单位填家庭关系,父亲一栏写的是“退休教师”,母亲写的是“退休工人”。这是他交代的,小雅从小到大,没跟任何人提过家里真实情况。他周正国在下面当市长、当市委书记那些年,闺女没沾过一点光,全靠自己考学、考编、评职称。
他心里一阵酸,一阵热。酸的是闺女受了这么大委屈,回家一个字没提过;热的是,这孩子骨头硬,随他。
“孙处长,我爸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项目——”周小雅还在讲道理。
“行了行了!”孙红梅站起来,手指头快戳到周小雅鼻尖上了,“我最后说一遍,今天签,你还是规划院的人;不签,自己找地方待着去!”
周正国再也坐不住了。他“腾”地站起来,塑料凳子腿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一声响。
就在这时候,食堂门口一阵脚步声响,一个穿白衬衫、系黑皮带的中年男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圆脸上还挂着笑,正扭头跟旁边人说:“这红烧肉看着不错啊,给我来一勺——”
他话音没落,一抬头,正撞上周正国的目光。
马德胜。
省城市长,上周在省委扩大会上刚跟周正国见过面,握着手说“周书记,欢迎您回家乡指导工作”。当时马德胜脸上就是这副笑模样,谦恭里带着三分热络。
此刻马德胜手里的不锈钢餐盘猛地一歪,红烧肉的汤汁荡出来,泼在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腿一软,差点被餐盘绊倒,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两个字:“周——”
周正国迅速抬手,食指贴在嘴唇上,做了一个极轻的噤声动作,同时往旁边使了个眼色。
马德胜到底是宦海浮沉二十年的老手,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可脸上的表情收不住——惊恐、疑惑、紧张,五官像被人揉了一把又摊开。他端着餐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食堂中间,活像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马市长?”孙红梅认出了他,脸上的跋扈一秒切换成热情,小碎步迎上去,“您怎么来我们院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马德胜没看她,眼睛死死盯着周正国,嘴唇哆嗦着,那意思分明在问:周书记,您怎么在这儿?
周正国冲他轻轻点了下头,意思很明确:别吱声,先坐下。
马德胜咽了口唾沫,机械地迈步,走到周正国旁边那张空桌坐下,餐盘往桌上一搁,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紫菜汤,摆得整整齐齐,可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动都没动。
孙红梅跟过来,赔着笑:“马市长,您看您来也不打声招呼,我们院食堂简陋,要不我让人去外面——”
“不用。”马德胜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你忙你的,我吃口饭就走。”
“那怎么行,您来都来了——”孙红梅还想献殷勤。
马德胜一抬眼,目光扫过还站在那儿的周小雅,又扫过周正国铁青的脸,后背的汗“唰”就下来了。他太清楚这个场面意味着什么了——省委书记上任第三天,悄悄来闺女单位食堂,撞见闺女挨训。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孙红梅的乌纱帽,他马德胜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孙处长,”马德胜压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你先把事情处理完,我就在这儿吃个便饭。”
孙红梅愣了一下。她看看马德胜,又看看周小雅,再看看旁边坐着的灰夹克老头,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这老头谁啊?马市长怎么见了他跟见了猫似的?
“那……那行,马市长您先坐着。”孙红梅转过身,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对着周小雅又把脸板起来,“周小雅,你先回去好好想想,下午一上班,到我办公室来!”
周小雅咬着下嘴唇,眼眶有点发红,但硬撑着没掉泪。她点点头,攥着那沓纸转身要走,余光扫过角落里那个灰夹克老头,脚步猛地一顿。
那老头正冲她微微摇头,眼神里全是她熟悉的——她爸的眼神。
周小雅的嘴张了张,硬憋着没叫出声。
周正国朝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白:没事,有爸在。
周小雅把纸往怀里一抱,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食堂,拐过门口那堵墙,眼泪才“啪嗒”掉在打印纸上。她爸来了。她爸当上省委书记了。可她这会儿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宁可挨训的是自己,也不想让她爸看见这副狼狈相。
食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周正国端起餐盘,走到马德胜对面坐下,夹了块土豆塞嘴里,嚼了两下,说了句:“马市长,这土豆烧得挺烂糊。”
马德胜哪还有心思吃饭,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周书记,您怎么——您怎么在这儿?”
“我闺女在这儿上班。”周正国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我来看看她。”
马德胜下巴差点掉下来。周小雅?那个瘦瘦高高、说话慢声细语的工程师,是周正国的闺女?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完了,刚才孙红梅那架势,周书记全看在眼里了。
“周书记,这事我回头一定严肃——”
“先吃饭。”周正国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吃完饭,你帮我打听打听,那个孙处长跟这个项目什么关系。”
马德胜心里“咯噔”一下。这话问得轻,分量重千斤。项目有问题,孙红梅逼着签字——这背后的门道,周正国怕是已经看明白了七八分。
“行,我马上安排。”马德胜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周正国按住他手腕,抬眼看过来,目光不冷不热,却让马德胜后脊梁一阵发凉,“你先跟我说说,这个孙红梅,什么来头?”
马德胜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他跟周正国打交道不多,但圈子里早有耳闻——这位新书记,在下面市里当书记的时候,有个外号叫“铁算盘”,账算得清,人也看得透,谁想糊弄他,最后都糊弄了自己。
“孙红梅是规划院老人事处长了,她爱人——”马德胜斟酌着用词,“她爱人赵福全是市城投集团的副总,管工程招投标这一块。”
周正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把筷子搁回餐盘边沿。
“城投集团?”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分量。然后他端起紫菜汤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了句:“马市长,这个项目,你回去调一下档案,明天上午九点,让城投集团和规划院各出一份书面说明,送到我办公室。”
马德胜赶紧掏本子记,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不是,”周正国伸手压了压他的本子,“你口头汇报就行,别写条子,别打电话,也别让任何人知道。明天早上你直接来我办公室,带着材料来。”
“明白了。”马德胜收起本子,顿了一下,“那孙红梅那边——”
“她不是让我闺女下午去她办公室吗?”周正国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该去就去,工作的事,按规矩办。”
马德胜品了品这话,心里有了数。按规矩办——这四个字从省委书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孙红梅要是占着理,谁也动不了她;可她要是心里有鬼,这规矩就是给她量身定做的紧箍咒。
“周书记,那您看,要不要我跟院里打个招呼,给小雅换个岗——”
“不用。”周正国干脆利落地打断他,“我闺女什么样,我清楚。她能待就待,不能待,自己会想办法。你别插手。”
马德胜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连连点头。
周正国端起餐盘要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坐回来,拿筷子指了指马德胜那盘红烧肉:“你这肉不错,哪窗口打的?”
马德胜一愣:“就……就三号窗口。”
“给我来一块尝尝。”周正国伸出筷子,从马德胜盘子里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嚼,“嗯,肥而不腻,比省委食堂做得好。”
马德胜看着省委书记从自己盘子里夹肉吃,后背的汗还没干,脸上硬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周正国吃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马市长,今天这事,你知我知。单位里别声张。我闺女那个人,要强,你给她搞特殊,就是打她脸。”
“明白,明白。”马德胜站起来,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寸。
周正国端着空餐盘往回收处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来的时候,把你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对,城投集团近三年的招投标台账,一块带上。”
马德胜心里又是一“咯噔”。这哪是看一份说明,这是要顺藤摸瓜。
“好的周书记,我连夜准备。”
周正国摆摆手,把餐盘搁在回收架子上,筷子笼里一插,跟食堂大师傅点了点头:“师傅,菜做得不错啊。”
胖师傅正埋头擦灶台,抬头“哎”了一声,没认出这是谁,只当是哪个科室的老科员,咧嘴一笑:“好吃您常来!”
“行,常来。”周正国笑着应了,背着手,不紧不慢从食堂侧门溜达出去,灰夹克的背影混进中午下班的人流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马德胜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才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拿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冷汗。
他掏出手机,翻到城投集团董事长卫大明的电话,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又锁了屏。周正国说了,别声张。可这材料怎么准备,准备到什么程度,他得掂量清楚——周书记这是要查项目,还是要查人?是给小雅出气,还是要顺带敲打敲打他马德胜?
正琢磨着,手机“嗡”地一震,一条微信弹出来,发信人是孙红梅:“马市长,今天让您见笑了,底下人不懂事,我回头收拾她。”
马德胜盯着这条微信看了三秒钟,“啪”地把手机扣在桌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收拾她?你先想想谁收拾你吧。”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往回收处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剩下的半盘红烧肉拨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想起周正国刚才说“肥而不腻”时候那个表情——人家那是真来吃饭的,也是真来看闺女的,更是真来查事的。这一趟食堂,三件事全办了。
马德胜走出食堂,站在院子里那排梧桐树下,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树荫底下凉风一吹,他脑子清醒了些,赶紧拨通卫大明的电话:“老卫,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带上近三年城投所有跟规划设计院有关的项目资料,对,全部,一个别漏。半小时之内。”
电话那头卫大明还想问什么,马德胜打断他:“别问了,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他又给规划院院长陈广福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老陈,你们院人事处的孙红梅,今天在食堂跟底下人拍桌子了?你了解了解情况,回头跟我碰一下。”
发完这条,马德胜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烈,梧桐叶子打着卷儿。
他忽然有点同情孙红梅了——你说你惹谁不好,你惹省委书记的闺女。你惹就惹吧,你还当着省委书记的面惹。你当着省委书记的面惹也就罢了,你还拍桌子说人家爹是“退休老教师”——人家那退休老教师是假的,可你这顿收拾,是真的。
马德胜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沿上,迈步往办公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食堂方向。
周正国这会儿应该已经坐上公交了。省委书记坐公交来闺女单位食堂吃饭,这事说出去谁信?可马德胜亲眼见了,由不得他不信。
他心里暗暗有了计较——周书记这趟来,明面上是看闺女,暗地里,怕是给全市干部都上了一课:你坐在什么位置上,都别忘了自己是谁的爹,谁的儿子。你手里的权,不是让你拿来拍桌子骂人的。
马德胜加快脚步往办公楼走,边走边给秘书打电话:“下午的会推迟,我有事。”
电话那头秘书问推迟到什么时候,马德胜想了想:“等我通知。”
这通电话打完,他又拨了个号码,这回是打给他老婆的:“晚上别等我吃饭,有急事。”
他老婆在电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马德胜没听清,只说:“别问了,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城投集团、孙红梅、赵福全、规划设计院、周小雅、周正国——这几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最终定格在周正国那句“按规矩办”上。
马德胜推开门,坐到办公桌后面,拿出一个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四个字:实事求是。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调子——周书记要的是真相,不是站队。他马德胜要是把这事办成整人,那第一个挨整的,就是他自己。
与此同时,周正国已经坐上了回省委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给老婆李桂兰发了条微信:“见着小雅了,瘦了。”
李桂兰秒回:“你跑她单位去了?”
“嗯,食堂吃了顿饭。”
“她还好吧?”
周正国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挺好的,工作挺认真。”
他没提孙红梅,没提拍桌子,也没提马德胜。有些事,他得先弄清楚再说。
公交车晃悠着经过规划院门口那站,周正国隔着车窗玻璃看了一眼闺女单位那栋灰白色大楼,心里默默说了句:闺女,爸不是来给你撑腰的,爸是来看看,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城投集团那本账,该怎么查。
而此刻,规划院办公楼三楼人事处办公室里,孙红梅正跷着二郎腿给老公赵福全打电话:“老赵,今天马市长来我们院了,看见食堂那出戏了,你说会不会有事?”
电话那头赵福全声音有点不耐烦:“能有什么事?一个小工程师,签个字的事,你还能把她开除了?马市长那人是场面人,不会为这点小事较真。”
孙红梅松了口气,嘴上却还是硬:“那丫头片子嘴硬得很,下午我再敲打敲打她。”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赵福全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工地上,“我晚上不回家,城投这边有应酬。”
挂了电话,孙红梅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自言自语:“周小雅啊周小雅,你那个退休老教师的爹,可救不了你。”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退休老教师的爹”,这会儿正坐在公交车上,给省纪委书记发微信:“老谭,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事碰一下。”
第2章 退休老教师
周正国回到家,李桂兰已经把晚饭摆桌上了。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一小盆紫菜蛋花汤,三碗米饭,三双筷子。老两口加上闺女——对,周小雅今晚也回来。
“你今儿去食堂,到底怎么回事?”李桂兰把围裙解下来搭椅背上,坐下来盯着他,“小雅给我打电话,光哭不说话,我问了半天才问出个‘我爸来了’。”
周正国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孙红梅,她们人事处长,拿筷子戳桌子骂她。我坐旁边桌,全程围观。”
李桂兰倒吸一口凉气:“那你没上去拦着?”
“我拦了。”周正国把筷子放下,“我站起来要说话,马德胜正好端盘子过来,一看见我,差点把汤洒了。我给他使了个眼色,没让声张。”
“你呀——”李桂兰拿筷子指了指他,叹了口气,“你说你当这个书记有什么用?闺女被人欺负了,你还得偷偷摸摸的。”
“当书记是工作,闺女是闺女。”周正国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我要是亮明身份上去拦,小雅以后在单位怎么待?人家会说,她靠爹。你闺女什么脾气你不知道?”
李桂兰不说话了。她太知道了。小雅从上大学起就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读研的学费是自己当家教挣的,考规划院的编制是自己熬了三个月夜看书的。填家庭情况的时候,周正国专门开了个家庭会议,说:“爸的工作跟你们没关系,你填‘退休教师’,你妈填‘退休工人’,别往外说。”周小雅当时举双手赞成:“爸你放心,我巴不得没人知道。”
可今天这事,李桂兰心里还是堵得慌。
门锁一转,周小雅回来了。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换了拖鞋进来,看见周正国坐在饭桌前,喊了声“爸”,声音闷闷的。
“洗手吃饭。”周正国头都没抬,拿筷子敲了敲桌子。
周小雅洗了手坐到桌边,端着碗扒了两口饭,一句话不说。李桂兰给她碗里夹了好几筷子鸡蛋,她也没反应。
“下午去孙红梅办公室了?”周正国先开口了。
“嗯。”
“她怎么说?”
“还是让我签。”周小雅把碗放下,“说给我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不签,就调岗。”
周正国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得咯吱响:“那个项目,什么情况,你给我细说说。”
周小雅抬起头,看了她爸一眼。以前她爸问工作上的事,她很少细说,觉得说了他也不一定懂。可今天,她忽然想说了。
“城投集团下面一个子公司搞的安置房项目,我们院负责规划验收。规划面积和实际竣工面积差了一千多平米,地下车库层高也不达标,还有几处绿地率对不上。”她从包里掏出那沓被孙红梅推回来的打印纸,“数据全在这儿,我复核了三遍。”
周正国拿过那沓纸,一页一页翻。他干了二十多年基层工作,规划验收这块虽然不算专家,但门道看得懂。看了十来分钟,他把纸往桌上一搁:“这一千多平米差在哪儿?”
“商业配套挪到了地下,算了一半面积,另一半——凭空没了。图纸上是商业街,竣工是停车场。”
“谁批的变更?”
“城投那边说走的是‘绿色通道’,规划院这边有备案。”周小雅抿了抿嘴,“备案签字的是孙红梅。”
周正国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绿色通道——这四个字他太熟了。他在下面当市长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绿色通道”。说是提高审批效率,可有多少事是借着这四个字夹带私货的?
“你为什么不签?”
“我签了,将来审计一查,我是第一责任人。规划验收报告上工程师的签字,要担法律责任的。”周小雅声音有点发颤,“爸,我熬了六年才评上工程师,我不想为这个事栽进去。”
周正国点了点头。闺女脑子清楚,比他想的还清楚。
“那个孙红梅,平时对你怎么样?”
“以前还行,今年年初开始不对劲。”周小雅想了想,“年初院里搞竞聘,我报了项目负责人岗,她也推荐了一个人。后来我上了,她推荐的那个没上。打那以后,就三天两头找我茬。”
“她推荐的那个人,叫什么?”
“贺鹏。去年刚调来的,听说——”周小雅顿了一下,“听说跟孙红梅沾点亲。”
周正国心里有数了。竞聘没争上,怀恨在心,正好手里攥着个项目有问题,顺水推舟逼闺女签字。闺女要是签了,将来出事,闺女背锅;闺女要是不签,就趁机把她从项目上撵走。两头都是孙红梅赢。
“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交,是吧?”周正国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
“嗯。”
“那你签吗?”
周小雅摇头:“不签。调岗就调岗,我去资料室管档案,也比背黑锅强。”
周正国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闺女肩膀:“行,不签就对了。调岗的事,爸给你想办法。”
周小雅一愣:“爸,您别——”
“我不出面。”周正国知道她要说什么,“我找人打听打听,按规矩来。你该上班上班,该汇报汇报,别跟任何人说你爸是谁,听见没?”
“听见了。”
李桂兰在旁边憋了半天,这会儿终于插上嘴:“那你找谁想办法?你才来三天,认识谁啊?”
周正国笑了一下,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我认识马德胜啊。他今天见了我,差点把红烧肉泼自己身上。我让他帮我查查城投的账,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桂兰“噗”一声笑了:“你看你,把人家市长吓的。”
“我没吓他。”周正国把手机揣兜里,正色道,“我跟他说了,按规矩办。他要是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办。”
周小雅看着她爸,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一下午的大石头,轻了不少。她爸还是那个她爸——不拍桌子不骂人,但每句话都落在点子上。
“爸,”她喊了一声。
“嗯?”
“谢谢。”
周正国摆摆手:“谢什么谢,你爸当这个书记,又不是光给别人办事的。闺女的事,也得办。”
李桂兰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瞧把你能的。”
一家人正说着话,周正国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马德胜发的微信:“周书记,城投近三年台账已经调齐,明天一早给您送去。另外,孙红梅爱人赵福全,去年刚提的城投副总,分管工程招投标。”
周正国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搁桌上,对周小雅说:“明天上午,孙红梅再叫你,你就说报告丢了,需要重新打印。拖到十点以后。”
“为什么?”
“因为十点以后,马德胜就该来我办公室了。”周正国嘴角翘了一下,“城投的账,我看看再说。”
周小雅心里“砰砰”跳了两下。她爸这意思,是要动真格的了。
第3章 夹在中间的市长
马德胜那晚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媳妇被他折腾醒了三回,第三回直接拿脚踹他:“你烙饼呢?明天不上班?”
“睡你的。”马德胜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白天食堂那幕——周正国拿筷子从他盘子里夹红烧肉,语气平平淡淡,可那句“城投近三年台账”压得他喘不上气。
查台账,从哪儿查?查到什么程度?查出来的事报不报?怎么报?报了以后,赵福全保不保?孙红梅保不保?规划院院长陈广福有没有牵连?周书记到底是想查项目,还是想给闺女出气,还是敲山震虎敲打他马德胜?这一连串问号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到后半夜才消停。
早上六点闹钟响,马德胜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系领带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周正国要真想整人,根本不用跟他马德胜打招呼。省委书记查一个市城投的账,绕开市长直接让纪委来,他马德胜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可周正国偏偏把他叫到食堂角落,当着他的面从盘子里夹肉吃,还嘱咐他“别声张”。
这是什么?这是给机会。
马德胜把领带一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句:“老马,把事办明白,别想那些没用的。”
他七点半就到办公室了,把卫大明连夜送来的城投台账摊了一桌子,一页一页翻。翻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问题了——安置房项目商业配套缩减、地下车库层高变更,两项重大变更,备案表上规划院那边的签字栏,赫然写着孙红梅的名字。
再往前翻,近三年城投跟规划院有关的项目一共十一个,其中五个有变更备案,三个的签字人是孙红梅。剩下两个签字的,是规划院一个姓刘的副院长。
马德胜拿红笔在这三个项目编号上画了圈,又翻到赵福全的任职文件——去年三月提的副总,分管招投标。任职审批表上,市里这边走的是“急事急办”通道,从动议到任命,前后不到二十天。
他拿指头敲了敲赵福全的任职文件,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卫啊老卫,你这城投的水,比我想的深。”
八点半,马德胜把材料装进公文包,给周正国秘书打了个电话——昨天周正国给的号码,他存了,但一直没敢打。电话通了,秘书声音客气:“马市长,周书记说了,您九点直接上来就行。”
“好嘞好嘞。”马德胜挂了电话,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窗户玻璃整了整领带,拿湿纸巾擦了把脸,这才推门出去。
省委大楼离市政府不远,开车十分钟。马德胜八点五十到了楼下,进电梯的时候碰见省纪委一个副书记,对方冲他笑了笑:“马市长,来找周书记?”
马德胜心里一“咯噔”,脸上赔着笑:“汇报点工作。”
“哦。”对方按了电梯楼层,没再说话。
马德胜进了周正国办公室,把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放,材料一本一本往外掏。周正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抬了抬眼皮:“坐,自己倒水。”
马德胜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等周正国看完文件。足足等了五分钟,周正国才把文件合上,走过来坐他对面,先拿起了那本城投台账。
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看,看到红圈标记的地方还停下来拿手指头点了点。翻了二十来分钟,把台账合上,又拿起赵福全的任职文件看了一遍,最后拿起那三份规划院变更备案表,仔仔细细核了签字和日期。
“这个贺鹏,”周正国指着其中一份备案表上的经办人名字,“你了解多少?”
马德胜赶紧翻笔记本:“贺鹏,去年从下面区里调上来的,事业编,在规划院技术科。他母亲是孙红梅的远房表姐,这层关系不算近,但孙红梅在院里一直挺照顾他。”
“孙红梅推荐他竞聘项目负责人,没竞上?”
“对,竞上的是周小雅同志。”马德胜斟酌了一下措辞,“小雅同志的专业能力在院里口碑不错,评优评先拿了好几次。”
周正国没接这个话茬,把三份备案表摞在一起,问马德胜:“你觉得这些变更,程序上有没有问题?”
马德胜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程序上——有备案,有签字,有“绿色通道”审批单,表面上看,该走的都走了。但“绿色通道”这个事本身,经不起细查。谁批的?为什么走绿色通道?商业配套改成停车场,有没有经过规划委员会审议?
“程序上,”马德胜选了最稳妥的说法,“备案是齐的,但变更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我还没来得及细查。”
周正国点了点头,没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那个赵福全,你熟吗?”
“熟谈不上,开会见过几面。这人——”马德胜想了想,“业务能力不错,就是有时候做事急了些,喜欢‘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周正国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马德胜说,“马市长,我在下面当市长的时候,也喜欢特事特办,效率高嘛。可后来我发现,凡是特事特办的项目,出问题的概率比正常程序的项目高好几倍。你知道为什么吗?”
马德胜摇头。
“因为正常程序有监督,有人复核,有人挑刺。特事特办,谁权力大谁说了算,底下人不敢吭声。时间一长,签字的人就成了摆设,拍板的人就成了——你懂我意思。”
马德胜心里一凛。这话说的虽然是规划院,可听着像是在敲打全市的干部作风。
“周书记,我回去马上安排审计介入——”
“审计不急。”周正国转过身,“先做两件事。第一,让规划院把近三年所有走绿色通道的变更项目整理一份清单,报你那儿,你亲自过一遍,有疑问的报给我。第二,”他拿起那份赵福全的任职文件,“这个人的任职程序,你调一下会议记录,看看动议、考察、公示各个环节全不全。”
马德胜拿笔唰唰记,记完抬头问:“那小雅同志那边——”
“她的事她自己处理。”周正国语气平淡,“你该指导指导,该批评批评。她要是干不了,让她自己辞职。我周正国的闺女,不能靠爹吃饭。”
马德胜嘴上说“明白”,心里却想——你嘴上说让她自己处理,昨天在食堂那一个噤声动作,一个眼神,已经把孙红梅的底裤都扒干净了。这当爹的,刀子嘴豆腐心。
“行了,材料放我这儿,你回去忙吧。”周正国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刚才那份文件接着看,像是刚才那场谈话只是顺便聊了两句。
马德胜收拾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周正国叫住:“马市长。”
“哎,周书记您说。”
“昨天那红烧肉,哪家店做的?”
马德胜愣了一下:“食堂三号窗口,一个胖师傅,姓刘。”
“行,你回去吧。”
马德胜出了省委大楼,站在台阶上吹了吹风,才发觉后背又湿了一片。他掏出手机给卫大明打电话:“老卫,安置房项目那个变更,你马上把当时上会的会议纪要、表决记录、所有材料,复印一份送我办公室。对,全部。另外——”他压了压嗓子,“赵福全那边,你什么都别说,正常开展工作。”
挂了电话,他又给规划院院长陈广福拨过去:“老陈,你们院绿色通道项目,近三年的,今天下班前整理个清单发我。”
陈广福在电话里问:“马市长,出什么事了?”
“没事,例行了解。”马德胜顿了顿,“对了,你们院那个孙红梅,你跟她谈个话,昨天食堂里跟同事拍桌子,像什么样子?机关作风整顿,先从她开始。”
陈广福连声应下。马德胜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省委大楼,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周正国要清单,要会议记录,还要让陈广福跟孙红梅谈话。这三步棋走完,赵福全和孙红梅的关系就会被摆到桌面上来。到时候查不查,查到什么程度,就看这两个人经不经得起查了。
他上了车,跟司机说了句“回市政府”,靠着椅背闭了眼。脑子里闪过周正国那句“她要是干不了,让她自己辞职”——这哪里是当爹说的话,这分明是逼着闺女在火线上自己长出三头六臂来。
马德胜睁开眼,叹了口气。省委书记的闺女,不好当啊。
第4章 档案室的钥匙
周小雅那天上午没去孙红梅办公室。
八点四十,她给孙红梅发了条微信:“孙处,验收报告昨天不小心溅上水了,有几页模糊了,我正在重新打印,弄好了给您送过去。”
孙红梅回得很快,语音里透着不耐烦:“周小雅,你搞什么名堂?一沓纸能溅上水?九点半之前送来,再磨叽我直接往院办报调岗申请了!”
周小雅回了“好的”两个字,把手机搁桌上,接着画她的图。旁边工位的同事刘姐凑过来,小声问:“小雅,昨天食堂那事,没事吧?”
“没事刘姐。”周小雅笑了笑,“孙处就是脾气急。”
刘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她那个脾气,也就你受得了。去年小张跟她顶了两句嘴,第二年评职称愣是给卡了。你小心点。”
周小雅点点头,没再多说。她心里有数——今天这关,不在孙红梅那儿,在她爸那儿。她爸说拖到十点,她就拖到十点。
九点四十,马德胜正在周正国办公室汇报,手机震了一下。他偷瞄了一眼,陈广福发的:“孙红梅已经谈话,态度尚可,承认昨天嗓门大了些,表示愿意跟小雅同志沟通。”
马德胜没回,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接着跟周正国说审计的事。
周正国听他说完,问了一句:“规划院那边,陈广福什么态度?”
“老陈那人胆子小,我跟他说了机关作风整顿,他没敢问为什么,估计正琢磨呢。”
“琢磨是好事。”周正国站起来送客,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你让陈广福跟孙红梅谈话的时候,别把这事跟项目上的事扯一起。作风是作风,项目是项目,一码归一码。”
马德胜心里暗暗记下——这是提醒他别让陈广福打草惊蛇。
送走马德胜,周正国给周小雅发了条微信:“九点半过了,该去送报告了。”
周小雅收到微信的时候正在打印室里等机器出纸。她爸这个省委书记当的,跟个幕后军师似的,一条微信掐着点儿发过来。她回了句“知道了”,把打印好的验收报告整理好,抱在怀里往孙红梅办公室走。
走到三楼走廊拐角,迎面碰上贺鹏。
贺鹏三十出头,白净脸,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着周小雅就笑:“小雅,报告打好了?孙处正等着呢。”
“嗯。”周小雅没多话,侧身要过去。
贺鹏跟上来,压着嗓子说:“小雅,孙处那人你也知道,嘴硬心软,你服个软,签了就完了。为这点事闹到调岗,不值当。”
周小雅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贺鹏,你在这个项目里,负责哪一块?”
贺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我跟进备案那块,怎么了?”
“没什么。”周小雅继续往前走,“我就是问问。”
贺鹏站在原地没跟上来,脸上的笑慢慢收干净了。
孙红梅办公室里,孙红梅正跷着腿刷手机,见周小雅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放那儿吧。”
周小雅把报告搁在她桌角,没走。
孙红梅等了几秒,抬眼看她:“还有事?”
“孙处,报告我重新打好了,但字我还是不能签。”
孙红梅“啪”地把手机拍在桌上,站起来:“周小雅,你是不是以为我真不敢调你岗?”
“您敢。”周小雅声音平静,“但孙处,您让我签之前,能不能让我看一眼变更备案的审批单?我看一眼,确认审批程序没问题,我马上签。”
孙红梅脸色变了一下。她没想到周小雅会直接要审批单。备案表上签字的是她,可审批单走的是“绿色通道”,上面拍板的是赵福全,她手里根本没有完整的审批单。
“审批单在档案室,你一个工程师,没权限看。”孙红梅语气冷下来,“你要签就签,不签拉倒,我这就往院办报。”
“那您报吧。”周小雅说完,转身就走。
孙红梅在她身后喊:“周小雅!你出了这个门,可别后悔!”
周小雅没回头。
她出了人事处,直接上了四楼档案室。档案室管钥匙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大姐,姓方,平时跟周小雅关系不错,中午经常一块热饭。周小雅敲了敲门:“方姐,我想调一个项目档案——安置房那个,看看变更备案的原始审批材料。”
方大姐从老花镜上面看她:“你调那个干什么?孙处签过字的。”
“有个数据对不上,我想核一下。”
方大姐犹豫了几秒,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自己进去找,别弄乱了。按规矩你得填调阅单,不过——”她压低声音,“你快点看,别让孙处知道。”
周小雅进了档案室,按索引找到安置房项目那盒档案,翻到变更备案那部分。审批单确实在,但上面的签字栏——经办人贺鹏,审核人孙红梅,批准人赵福全。日期是今年三月,走的是“绿色通道”,审批意见栏只有八个字:“同意变更,抓紧办理。”
没有规划委员会审议记录,没有专家论证意见,没有公示材料。
周小雅拿手机把这几页拍下来,刚拍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赶紧把档案盒合上,塞回原位,闪身出来,冲方大姐点了下头:“看完了,谢谢方姐。”
方大姐指了指墙上挂的钟:“快十一点了,你赶紧下去吧,别碰见孙处。”
周小雅从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她爸发来一条微信,就五个字:“拿到了没有?”
她回:“拿到了。”
周正国秒回:“发过来。”
周小雅把照片发过去,又补了一句:“爸,这审批单上批的是赵福全。”
周正国那边停了两分钟,回了一行字:“知道了,你该干嘛干嘛,别跟人说。”
周小雅把手机揣兜里,深吸一口气,往自己办公室走。路过二楼会议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门虚掩着,她下意识停了脚步。
“老陈,这事我真不知道啊,你说变更备案,我寻思手续都全的——”
是孙红梅的声音。周小雅侧身贴墙站着,听见院长陈广福接话:“红梅啊,手续全不全,你心里没数?马市长亲自过问的事,你觉得是小事?我跟你说,今天下午之前,你把那个项目的所有材料整理好,给我送过来。还有,你那个远房表弟贺鹏,让他也写个情况说明。”
孙红梅急了:“老陈,你听我说——”
“别说了。”陈广福打断她,“我还没问你呢,昨天食堂里跟周小雅拍桌子,你知不知道现在机关作风整顿抓典型?马市长点名让你谈话,你好好想想怎么跟人家道歉。”
周小雅听到这儿,赶紧轻手轻脚走开了。
第5章 烫手的审批单
周正国收到闺女发来的审批单照片,放大了看了一遍,又缩小了看了一遍。批准人赵福全那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绿色通道”四个字的印章盖得端端正正。
他截了图,发给省纪委书记谭和平,附了一句话:“老谭,你看看这个。城投安置房项目变更,审批单上没有规划委员会审议,没有公示,没有专家论证,就是一个副总签个字就过了。”
谭和平三分钟后打来电话:“周书记,这单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闺女在规划院当工程师,项目验收发现数据对不上,不肯签字,被人拍桌子骂了一顿。”周正国语气很平,“我昨天去她单位食堂吃饭,撞上了。”
电话那头谭和平沉默了好几秒,才说:“你闺女?在规划院?”
“嗯,六年了,一直没跟人说她爸是谁。”
谭和平在电话里笑了:“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够好的。”
“老谭,别打岔。”周正国敲了敲桌面,“这个赵福全,城投副总,分管招投标,他老婆孙红梅是规划院人事处长。两口子一个批项目一个管人事,这个安置房项目走绿色通道,审批单上就他一个人签字,你觉得这正常吗?”
“肯定不正常。”谭和平收了笑,“周书记,你什么意见?”
“先不惊动他。你安排人把城投近三年所有绿色通道项目调出来,重点看赵福全签字的。另外——”周正国想了想,“查查他家里情况,两口子都在体制内,看看有没有什么说不清的收入。”
“行,我下午安排。”谭和平顿了一下,“你闺女那边,要不要我派人打个招呼?”
“不用。”周正国拒绝得很干脆,“我闺女的事她自己扛。你查你的案,她干她的活,别往一块掺和。”
挂了电话,周正国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他刚才跟谭和平说的话,句句在理,可有一件事他没说——他心里其实不踏实。小雅在单位被人穿小鞋,他这个当爹的明明有能力管,却只能在背后递个话、发个微信,连面都不能露。这滋味,比他当年在县里挨家挨户做拆迁工作还难受。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马德胜:“周书记,规划院那边反馈,孙红梅承认跟小雅同志拍了桌子,态度不端正,陈广福已经让她写检查了。另外,城投的绿色通道项目清单我理出来了,近三年一共四十七个,赵福全签字的三十一个。”
周正国看着这条微信,心里有了数——四十七个绿色通道项目,赵福全一个人签了三十一个。这哪是审批,这是批发。
他回了一条:“你把那三十一个项目的名称、金额、变更内容列个表,今天下午发我。另外,赵福全任职的会议记录,调出来没有?”
马德胜秒回:“调了,动议是前市长提的,考察材料不全,公示倒是走了,但公示期只有三天,正常应该七天。我让组织部把原始材料封存了。”
周正国看完,把手机搁桌上,拿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三下。马德胜这个人,虽然滑头,但办事利索。封存原始材料这一步,做得对,防止有人改材料。
他给马德胜回了俩字:“封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陈广福给孙红梅写检查的事,你别催,让她慢慢写。写得越慢,赵福全那边越沉不住气。”
马德胜回了个“明白”。
周正国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省委大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城区。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给周小雅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你妈炖排骨。”
周小雅回:“爸,孙处让我写检查。”
“什么检查?”
“她说我顶撞领导,让我写深刻检查,明天全院大会上念。”
周正国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孙红梅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把闺女定性成“顶撞领导”,就能把项目的事盖过去。他想了想,回了一条:“你写。如实写,把那天食堂里她怎么骂你的、你怎么回的都写上。不用避讳,她说什么你写什么。”
周小雅:“那样写上去,全院都知道她骂人了。”
周正国:“就是要让全院知道。”
周小雅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周正国把手机揣兜里,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跟秘书说:“我去食堂,中午不用安排饭了。”
秘书追出来:“周书记,您去哪个食堂?”
“规划设计研究院食堂。昨天那红烧肉不错,今天再去尝尝。”
秘书张了张嘴,没敢拦。省委书记连着两天往同一个单位食堂跑,这要说没点名堂,鬼都不信。可他跟了周正国这些天,知道这位新书记的脾气——想干的事,谁也拦不住;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第6章 全院大会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规划院五楼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全院一百来号人,连退休返聘的老高工都来了。孙红梅坐在主席台侧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脸色比茶汤还深。
周小雅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三页打印纸,标题是《关于3月12日食堂冲突情况的说明》。
陈广福坐在主席台正中,清了清嗓子:“今天开个短会,主要是针对近期机关作风方面出现的一些问题,做个通报。最近市里抓作风整顿,咱们院出了点状况,昨天马市长专门打电话过问。下面,先请人事处孙红梅处长做个说明。”
孙红梅站起来,脸上挤出个笑:“各位同事,前天中午在食堂,我跟周小雅同志因为工作上的事发生了争执,嗓门大了些,态度不太好,在这里向小雅同志道个歉。以后我一定注意工作方法,也请大家监督。”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孙红梅在院里跋扈惯了,什么时候给人道过歉?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广福点了点头,又说:“小雅同志这边,也写了一份情况说明。本来呢,我的意思是内部沟通一下就完了,但小雅同志坚持要在大会上念,那就念一念,大家也了解一下情况。”
孙红梅脸色变了。她没想到周小雅真敢写,更没想到陈广福真让她念。她之前跟陈广福说好了,让周小雅写个检查认个错,怎么现在变成“情况说明”了?
周小雅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关于3月12日食堂冲突情况的说明。3月12日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左右,我在单位食堂遇到人事处孙红梅处长。孙处长要求我在安置房项目规划验收报告上签字,我提出该项目存在数据差异,在未核实清楚前不能签字。孙处长对此表示不满,在食堂公共区域对我进行了批评。”
她念得不快,声音稳当,底下鸦雀无声。
“孙处长在批评过程中提到,让我‘别给脸不要’,并说‘你爸不就是个退休老教师吗,你当你是谁’。我在此说明,我父亲确实是一名退休教师,我参加工作以来的所有成绩,均为本人通过正常招考、评审程序取得,未利用任何家庭关系。孙处长对我的工作提出批评,我接受;但在公共场合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我不能接受。”
念到这儿,底下有人“嗡”了一声。孙红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拿手去够茶杯,手指头直哆嗦。
周小雅接着念:“关于安置房项目验收报告,我至今认为,在变更备案的审批程序未核实清楚之前,我不能签字。相关数据差异和审批疑点,我已经整理成书面材料,提交院领导和上级主管部门。以上说明,请院领导审阅。”
念完了,她把纸一合,坐下了。
陈广福咳嗽了两声:“嗯,小雅同志反映的情况,院里会认真核实。孙红梅同志的态度问题,院里已经责成她做深刻检查。散会。”
会散得很快,可大家往外走的时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咕。周小雅收拾东西要走,旁边刘姐拽了她一把,小声说:“小雅,你胆子也太大了,当着全院的面念这个,孙红梅不得恨死你?”
“她本来就恨我。”周小雅把纸塞进包里,“刘姐,我没做错事,不怕她恨。”
刘姐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我跟你说——”她凑得更近了些,“刚才散会的时候,我听见贺鹏在走廊里打电话,说什么‘赵总你放心,材料我盯着呢’。你小心点。”
周小雅心里一紧,表面上点了点头。
她出了会议室,走到楼梯间,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条微信:“念完了,孙红梅脸都绿了。贺鹏在给赵福全通风报信。”
周正国回得很快:“知道了。你下班直接回家,别单独走。”
周小雅心里暖了一下,回了个“嗯”。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全院大会开着的这半个小时里,省纪委的人已经进了城投集团大楼,把赵福全请到小会议室“喝茶”了。理由是“配合了解绿色通道项目审批情况”。赵福全进小会议室之前,给孙红梅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没人接——孙红梅那会儿正坐在主席台侧面,手机静音,脸绿得跟茶汤一个色。
第7章 小会议室里的茶
赵福全今年四十六,微胖,光头,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可这会儿他坐在城投集团三楼小会议室里,对面坐着两个省纪委的工作人员,一个四十来岁,姓周,一个三十出头,姓李,他那个弥勒佛笑怎么挤都挤不出来了。
“赵总,别紧张,就是了解点情况。”周同志把一沓材料搁桌上,“安置房项目,规划验收报告上数据差异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福全咽了口唾沫:“这个事,我其实不太清楚。项目是下面子公司具体干的,我分管招投标,验收这块不归我管。”
“那这份变更备案审批单上,批准人签字怎么是你的名字?”李同志把审批单复印件推过来,手指头点在“赵福全”那三个字上。
赵福全拿起来看了一眼,额头开始冒汗:“这个……这是走绿色通道的,当时项目催得紧,子公司那边打了报告上来,我签了个字,具体内容我真没细看。”
“没细看就签字?”周同志语气不重,但眼神不松,“赵总,你是分管副总,签字是要担责任的。这个项目商业配套缩减了一千多平米,改成地下停车场,这么大的变更,你不看内容就签了?”
赵福全拿手抹了一把脸:“周同志,我跟你说实话,城投这边项目多,绿色通道审批一个月几十件,我哪件件都细看?都是底下人把材料备齐了,我看一眼程序上没问题就签了。”
“程序上没问题?”李同志翻了翻材料,“规划委员会审议记录呢?专家论证意见呢?公示材料呢?这些都没有,你跟我说程序上没问题?”
赵福全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周同志把材料收起来,换了个话题:“赵总,你爱人孙红梅在规划院人事处,这个安置房项目的变更备案,她签的是审核人。你们两口子一个批准一个审核,这个安排,你觉得合适吗?”
赵福全脸白了。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事不是“了解一下情况”这么简单。省纪委的人连他老婆的签字都查清楚了,这是有备而来。
“周同志,李同志,”赵福全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承认,这个项目我签字的时候确实没尽到责任,我愿意接受组织处理。但孙红梅那边,她就是走个程序,她不知道具体情况——”
“她不知道?”周同志打断他,“赵总,孙红梅是规划院人事处长,不是技术岗,这个项目变更备案按正常流程根本不需要她签字。她签了,就说明她知道这事。”
赵福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同志站起来,倒了杯水搁赵福全面前:“赵总,你先喝水,慢慢想。我们不着急,今天想不起来,明天接着想。绿色通道三十一个项目,一个一个过,总能想起来的。”
赵福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抖得水洒出来一半。
与此同时,规划院那边,孙红梅散了会就钻进自己办公室打电话,打给赵福全,响了一遍又一遍,没人接。她又打给贺鹏,贺鹏接了,声音发虚:“红梅姐,赵总那边什么情况?我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孙红梅心里发毛,嘴上还硬撑:“没事,他可能开会呢。你那个情况说明写好了没有?”
“写好了,就是——红梅姐,你说我写多少合适?写多了,把我自个儿装进去;写少了,陈院长那边过不去。”
孙红梅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你猪脑子?捡能说的说,签字的是我,批的是赵总,你就说你按流程送了材料,别的什么都不提。”
贺鹏在那头“嗯嗯”了两声,挂了电话。
孙红梅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瘫在椅子里。她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周小雅她爸,那个“退休老教师”,到底是谁?食堂那天,马市长看见那老头,汤都洒了。一个退休老教师,能让市长吓成那样?
她“腾”地坐直了,把那天食堂里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灰夹克,旧皮鞋,坐塑料凳子上吃土豆烧牛肉,拿筷子夹马德胜盘子里的红烧肉。马德胜管他叫“周——”,后半截没喊出来,憋回去了。
姓周。
孙红梅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赶紧翻手机,翻出上个月省委组织部发的干部任免公示——省委书记,周正国,五十八岁,原任某省省委副书记。照片上的人穿西装打领带,可那眉眼,那鼻子,跟食堂里那个灰夹克老头,分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孙红梅手里的手机“啪”掉在桌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椅背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周小雅她爸是省委书记。她拿筷子戳着桌子骂周小雅“你爸不就是个退休老教师”。马市长看见周小雅她爸,吓得汤都洒了。她还让周小雅写检查,全院大会上念。
孙红梅拿手捂住脸,从指头缝里挤出一句:“完了。”
第8章 档案室的旧纸堆
周小雅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闻见排骨香。她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她换了拖鞋坐过去,周正国把遥控器放下,问她:“今天会上,心里痛快了?”
“痛快谈不上。”周小雅靠沙发背上,“就是觉得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了,踏实。”
“孙红梅什么反应?”
“脸绿得跟菠菜似的。”周小雅想起散会时孙红梅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爸,你说她回去会不会想明白你是谁?”
“想明白也没用。”周正国夹了块苹果塞嘴里,“她想明白也晚了。今天下午省纪委的人已经找赵福全谈话了,她这会儿估计正打电话找人呢。”
果然,周小雅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孙红梅”。她看了她爸一眼,周正国伸手:“免提。”
周小雅按了免提,孙红梅的声音传出来,跟两天前判若两人,又轻又软:“小雅啊,那个……你今天念的那个说明,写得挺好的,情况确实是那么个情况。我今天反思了一下,确实是我态度不好,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周小雅没说话。
孙红梅等了几秒,又往下说:“那个项目验收的事,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咱就先放一放,不着急签。院里已经安排复核了,等复核完了再说。你看行不行?”
周小雅看了她爸一眼,周正国点了点头。
“孙处,复核我没意见。”周小雅语气很平,“但我有个要求,复核组里得有院外的人,不能全是咱们院内部的人。”
孙红梅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连声说:“行行行,我马上跟陈院长汇报,请市规划局派专家来,行吧?”
“行。”周小雅说完,把电话挂了。
周正国朝闺女竖了个大拇指:“这话说得有水平。复核组里有外面的人,孙红梅就做不了手脚了。”
“爸,你说赵福全那边,会怎么样?”
“看他交代得怎么样。”周正国拿起遥控器把新闻联播声音调小,“他要老实交代了,该退的退,该罚的罚,保住公职还有可能。他要死扛着不说,那就不是谈话能解决的了。”
李桂兰端着排骨出来,往桌上一搁:“行了行了,吃饭时候别聊工作,闺女都饿了一天了。”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啃排骨,周正国啃了两块,忽然想起个事:“小雅,你们院档案室,钥匙谁管的?”
“方大姐,方玉芬。”
“这人怎么样?”
“挺好的,老实人,快退休了,平时不掺和事。”
周正国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可他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孙红梅和赵福全签字的那三十一个绿色通道项目,省纪委要一个一个查,光靠他们自己的人手,查不过来。得从市里抽人,可市里抽的人万一跟赵福全有牵连呢?
他想到了周小雅说的那个方大姐。档案室管钥匙的人,手里攥着全院历年所有项目档案。这个人要是靠得住,将来复核的时候,可以让她出一份档案调阅记录,看看这些年哪些项目被调阅过、被谁调阅过。这比查账还直接。
“小雅,”周正国把排骨骨头搁桌上,“明天上班,你帮我办个事。”
“你说。”
“你找方大姐聊聊,问问她这些年档案室借阅登记本还在不在。要是还在,让她悄悄复印一份近三年的,别让孙红梅知道。”
周小雅愣了一下:“借阅登记本?那上面不就是谁借了什么档案嘛。”
“对,就这个。”周正国拿纸巾擦了擦手,“孙红梅签了三十多个绿色通道项目,她不可能把每个项目的审批材料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得查档案,查档案就得登记。登记本上如果显示某个项目她反复借调,或者她让贺鹏帮她调,那这里面就有名堂了。”
周小雅点点头:“行,我明天找方大姐。”
第二天一早,周小雅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单位,直接上了四楼档案室。方大姐正拿鸡毛掸子扫架子上的灰,见周小雅进来,把门掩上了:“昨天你那事全院都传遍了,你可真敢说。”
“方姐,我找你有正事。”周小雅压低声音,把周正国的意思说了。
方大姐听完,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封面上写着“档案调阅登记本(2022—2024)”。
“不用复印,我直接给你看。”方大姐把本子摊开,“这三年借阅记录全在里头,谁借的、借的什么、什么时候还的,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周小雅一页一页翻。翻到今年三月那一栏,眼睛停住了。
3月2日,借阅人:孙红梅。借阅内容:安置房项目全套变更备案材料。归还日期:3月2日当天。
3月5日,借阅人:贺鹏。借阅内容:同上。归还日期:3月6日。
3月8日,借阅人:孙红梅。借阅内容:同上。归还日期:3月8日当天。
“三月上旬,同一个项目的变更备案材料,孙红梅借了两次,贺鹏借了一次。”周小雅拿手机把这三页拍下来,“方姐,这登记本能借我复印一下吗?”
“你拿去复印,别让孙红梅看见。”方大姐把本子往她手里一塞,“小雅,我跟你说句实话,孙红梅这些年可没少往档案室跑。尤其是城投的项目,她借得特别勤。我心里早觉得不对劲,可我一个管档案的老太太,说不上话。”
周小雅攥着登记本,心里“砰砰”直跳。她回到办公室,趁没人注意,把登记本塞进包里,中午吃饭的时候溜出去,找了家打印店,把近三年跟城投项目有关的借阅记录全复印了一份,又原样把本子还给了方大姐。
下午两点,这份复印件就摆在了周正国办公桌上。
周正国翻了一遍,拿红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孙红梅、贺鹏,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名字。其中一个是规划院前技术科科长,去年调走了;另一个是城投那边的办事员。
“马市长,”周正国拿起电话,“你过来一趟,带上城投那三十一个项目的清单。对,现在。”
马德胜十分钟就到了,一进门看见桌上摊着一堆复印件,拿起来翻了翻,脸上表情从疑惑变成凝重。
“周书记,这借阅记录说明什么?”
“说明孙红梅和贺鹏在三月上旬集中调阅了安置房项目的全部变更材料。”周正国拿笔在日期上画了个圈,“三月十号,孙红梅第一次在食堂让周小雅签字。也就是说,她在逼小雅签字之前,自己先把档案调出来看了一遍。她看什么?看材料齐不齐。她心里清楚材料有问题,所以提前把档案翻了一遍,确认哪些东西在小雅手里能对上。”
马德胜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所以她调了三次,是把材料里的破绽都找出来,然后想办法堵上。”
“堵上了吗?”周正国问。
“没堵上。”马德胜指着清单,“我昨天让审计的人粗粗过了一遍,这三十一个绿色通道项目里,至少有八个存在类似问题——变更手续不全,审批单上只有赵福全一个人的签字。孙红梅经手备案的,有五个。”
周正国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马市长,这些材料,你整理一份移交省纪委谭书记。另外,你以市政府名义发个函给规划院,要求他们对近三年所有绿色通道项目开展自查,自查报告一个月内报市政府。”
“那孙红梅和赵福全——”
“赵福全那边,省纪委在谈着,咱们不插手。孙红梅这边,按院里规矩办。陈广福不是已经让她写检查了吗?让她写,写完了全院通报。她要是态度好、主动配合自查,检查就留在院里;她要是不配合——”周正国顿了一下,“那就不是写检查的事了。”
马德胜把材料收好,站起来要走,周正国又叫住他:“马市长,那八个有问题的项目,你让审计把涉及的企业名单理出来。我看看是哪些企业在接城投的活。”
马德胜应了一声,心里明白——周正国这是要往深里挖了。赵福全签了字,项目给了谁,谁在背后得利,这条线比绿色通道本身还长。
第9章 方大姐的牛皮纸袋
周小雅把借阅记录复印件给她爸之后,本来以为接下来就是省纪委和市政府的事了,跟她这个小工程师没多大关系。没想到第三天上午,方大姐找她了。
方大姐把她拽到档案室隔壁的小杂物间,关上门,从柜子顶上摸下来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封面上拿圆珠笔写着“备查”两个字。
“小雅,这个给你。”方大姐把纸袋塞她怀里,“我攒了两年了,一直没敢给任何人看。你爸是省委书记的事,院里人都知道了,我昨天想了一宿,这东西搁我手里就是个雷,搁你手里兴许能派上用场。”
周小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复印材料,有城投项目的验收报告、变更备案表、还有几张手写的便条。其中一张便条上写着:“方姐,这个项目的原始图纸找出来,我复印一下——孙红梅。”
“她让你复印你就复印?”
“我哪敢不印啊。”方大姐叹了口气,“她拿着鸡毛当令箭,说项目保密,让我别跟人说。可我留了个心眼,她让我印什么,我就多印一份留着。两年下来攒了这么一摞。”
周小雅翻了翻,忽然看见一张便条上写着:“方姐,三年前安置房那个项目的原始验收记录,你帮我找出来,别登记。孙红梅。”
“三年前的验收记录?”周小雅抬头看方大姐,“安置房项目三年前就开始搞了?”
“哪止三年前。”方大姐压低声音,“那个项目前前后后搞了快四年了,中间换了两个施工队。第一个施工队干了半年被换掉了,后来才换成现在这个。孙红梅让我调过第一任施工队的验收记录,也是没登记,偷偷拿走的。”
周小雅心里一动——第一任施工队被换掉,这里面有事。
她把牛皮纸袋揣回包里,中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她爸打电话。周正国听完,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那个第一任施工队,叫什么名字?”
“便条上没写,但档案里有。我下午去查。”
“查到了发给我。另外,”周正国语气重了些,“那个方大姐,你替我跟她说声谢谢。这些东西她攒了两年没给人,不容易。等这事完了,我请她吃饭。”
周小雅笑了一下:“爸,你请她吃食堂啊?”
“食堂也行,让那个胖师傅做红烧肉。”周正国也笑了,随即正色道,“小雅,你下午查那个施工队的时候,注意别让人看见。现在院里人都知道你是谁闺女了,你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我知道。”
下午,周小雅趁方大姐值班,又进了一趟档案室,翻出安置房项目最早那批档案。第一任施工队叫“宏远建设”,干了不到半年,验收记录上写着“因施工质量不达标,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终止合同”。后面附了一份终止合同协议,甲方签字是赵福全,乙方签字是宏远建设的项目经理,叫刘大勇。
周小雅把这一页拍下来,发给她爸。
周正国收到照片,转手发给了省纪委谭和平,附了一条语音:“老谭,查查这个宏远建设,还有这个刘大勇。安置房项目换过施工队,第一任干了半年被换掉,理由是‘质量不达标’。但据我所知,有些项目换施工队不是质量的事,是利益的事。”
谭和平回得干脆:“收到,我让人查工商信息和诉讼记录。”
周正国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给马德胜发了条微信:“马市长,城投那个安置房项目,第一任施工队宏远建设,你让审计查查它的投标文件和履约保证金记录。”
马德胜回:“周书记,这个宏远建设我有点印象,好像去年还中过城投一个道路改造的标。我一起查。”
周正国看着这条微信,嘴角动了一下。马德胜这个人,办事利索是利索,就是太会“顺便”了。他说查安置房,马德胜能给你把宏远建设近三年所有项目全搂一遍。搂就搂吧,搂干净了更好。
第10章 摊在桌面上的牌
赵福全在省纪委谈了三天,扛到第三天下午,松口了。
他交代的问题比周正国预想的还严重——绿色通道三十一个项目里,有十四个是“打招呼”进来的。打招呼的人有市里的,有省里部门的,还有几个是“老领导”递的条子。赵福全在交代材料上写:“我也知道这些项目有问题,但条子递过来了,我不签,位子就坐不稳。”
至于安置房项目换施工队的事,赵福全交代得更具体:“宏远建设是前年中的标,干了半年,有人跟我打招呼,说让把宏远换掉,换‘鑫城建设’进来。鑫城建设的老板跟市里某位领导是亲戚。我顶了两个月没顶住,最后找了个‘质量不达标’的理由把宏远踢了,换了鑫城。”
“谁打的招呼?”办案人员问。
赵福全犹豫了半天,写了一个名字。办案人员看了,把材料合上,直接报给了谭和平。谭和平看完,给周正国打了个电话:“周书记,赵福全交代的这个名字,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谁?”
谭和平说了三个字。
周正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知道了。”
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个名字,连李桂兰都没说。但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省委,把马德胜叫过来,关上门,把赵福全的交代材料往桌上一摊。
马德胜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赵福全写的那个名字,是前任常务副市长,去年刚调到省里某厅当厅长的钱卫东。
“周书记,这——”
“你别慌。”周正国给他倒了杯水,“赵福全说钱卫东打招呼换施工队,有证据吗?”
“赵福全说钱卫东的秘书给他打过电话,他手机里有通话记录。”
“通话记录能证明什么?秘书打电话说‘领导关心这个项目’,赵福全就能把施工队换掉?钱卫东本人有没有当面或者电话里跟赵福全说过这事?”
马德胜把材料翻到后面,赵福全写了一段话:“钱市长(当时还是副市长)在一次饭局上跟我说过,鑫城建设干活踏实,让我多关照。”
“饭局。”周正国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有旁人在场吗?”
“赵福全说当时还有城投的卫大明和规划院的陈广福。”
周正国看了马德胜一眼:“你把卫大明和陈广福分别叫来,问问他们记不记得那次饭局。注意,分开问,别让他们串话。”
马德胜点头:“我下午就办。”
“还有,”周正国把材料合上,“钱卫东那边,先不动。等卫大明和陈广福的话对上了,再报给谭书记。现在动他,打草惊蛇。”
马德胜应声去了。周正国站在窗边,看着马德胜的车出了省委大院,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赵福全交代了钱卫东,那孙红梅呢?孙红梅在这条链子里是什么角色?
他给周小雅发了条微信:“你那个方大姐,问她个事——孙红梅在院里这些年,有没有人反映过她卡人评职称、调岗的事?”
周小雅很快回了:“方姐说,前年有个工程师叫张建军的,因为评职称的事跟孙红梅闹过,后来被调去后勤管仓库了。张建军现在还在院里,就是不怎么说话。”
“你找张建军聊聊,问问当年怎么回事。注意方式,别让人以为你在拉帮结派。”
周小雅回了个“好”。
第11章 仓库里的张建军
张建军四十出头,戴个黑框眼镜,在规划院后勤管仓库,每天搬搬抬抬,见人就笑,话不多。周小雅在仓库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清点打印纸。
“张哥,忙着呢?”
张建军抬头,看见是周小雅,笑了笑:“哟,小雅,你怎么来仓库了?要领东西?”
“不领东西,找你聊两句。”周小雅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码打印纸,“张哥,你以前在技术科干过吧?”
张建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码起来:“干过,好些年前的事了。”
“我听说你评职称那年,跟孙红梅闹过不痛快?”
张建军把打印纸码齐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看了看仓库门口没人,才低声说:“小雅,你现在是院里红人,你爸是省委书记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你问我这事,是想帮我,还是想查孙红梅?”
“都有。”周小雅没藏着掖着,“张哥,我实话跟你说,孙红梅这次摊上事了,省纪委在查城投的项目,跟她有关系。你要是当年有什么证据,现在拿出来,比什么时候都管用。”
张建军盯着周小雅看了几秒,转身走到仓库最里头,从一个铁皮柜子底下摸出来一个U盘。
“这里头有东西。”他把U盘递过来,“当年我评职称,材料交上去被孙红梅压了三个月,说我的论文查重没过。我自己查了三遍,重复率百分之八,远远低于标准。后来我托人查了一下,是孙红梅让贺鹏把我的查重报告改了,改成了百分之三十二,直接把我卡掉了。”
“你有证据?”
“查重报告原始件、我自己的查重记录、还有后来我找人调的学校图书馆查重系统后台截图,全在U盘里。”张建军推了推眼镜,“我攒了两年,一直没敢拿出来。孙红梅那人你也知道,谁惹她她整谁。我一个管仓库的,惹不起她。”
周小雅把U盘收好:“张哥,你放心,这东西我不会乱用。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张建军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小雅,还有件事。孙红梅压我职称那年,她让我帮人事处做过一批档案整理,就是全院技术人员的职称材料。我发现她给贺鹏的职称材料里塞了两篇不是他写的论文。贺鹏去年评中级,那两篇论文第一作者根本不是他,是外面的人,孙红梅给加进去的。”
周小雅心里一沉。这就不光是项目审批的事了,职称造假、材料造假,孙红梅这个人事处长,把人事权当成了自己的自留地。
她拿着U盘回了办公室,插电脑上一看——张建军攒的材料确实扎实,查重报告对比、系统后台截图、贺鹏职称材料里那两篇论文的原文和查重记录,一样不落。
她把关键材料挑出来,发给了她爸。
周正国收到材料,看完之后给马德胜打了个电话:“马市长,规划院那边,你让陈广福把近五年所有职称评审材料全部封存,一件别动。孙红梅经手的,重点封。”
马德胜在那头问:“周书记,是不是又发现什么了?”
“你封了再说。”
马德胜不敢多问,挂了电话就给陈广福打。陈广福听说要封存职称材料,腿都软了,连声问:“马市长,到底出多大事了?”
“你少问,多干。”马德胜语气硬邦邦的,“孙红梅的人事处长先停了,让副处长主持工作。孙红梅本人,让她配合调查,别安排她接触任何材料。”
陈广福应下之后,马德胜又给周正国回了个电话:“周书记,陈广福那边安排了。不过孙红梅这两天请病假没上班,她办公室钥匙还在她自己手里。”
“让她交出来。”周正国说,“你让陈广福给她打电话,说院里要调整办公室,让她把钥匙交到院办。她要不交,你就让保卫科把锁换了。”
马德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周书记,您这招够狠的。”
“少拍马屁。”周正国把电话挂了。
第12章 钥匙交出来
孙红梅这两天确实没上班。她窝在家里,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赵福全被省纪委叫走之后一直没回来,她打了几十个电话,要么关机要么不接。她心里清楚,赵福全出事了,而且事不小。
第三天上午,陈广福的电话打到家里座机上。孙红梅犹豫了半天才接,陈广福语气很客气,但客气得让她发慌:“红梅啊,院里要调整办公室,你那个屋要给新来的副处长用。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把东西收拾收拾,钥匙交到院办。”
孙红梅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陈院长,我身体不舒服,过两天行不行?”
“红梅,院里等着用屋子呢。”陈广福语气没商量,“你要是不方便来,我让办公室的人帮你收拾,东西给你送家去。”
孙红梅听明白了——这是要收她的权。她咬了咬牙:“我下午去。”
下午两点,孙红梅到了院里。她没先去自己办公室,直接上了四楼找陈广福。推开门,陈广福正跟副处长谈话,见她进来,冲副处长摆了摆手,副处长识趣地出去了。
“老陈,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孙红梅把门关上,声音有点发颤,“赵福全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陈广福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红梅,赵总的事,省纪委在查,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你这边,院里也是按规矩来。人事处你先别管了,配合组织把情况说清楚。该你承担的,你承担;不该你承担的,组织上也不会冤枉你。”
孙红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老陈,是不是周小雅她爸让这么干的?”
陈广福没接这个话茬:“红梅,你别管谁让干的。你就说你自己,这些年人事处的工作,有没有什么经不起查的地方?”
孙红梅嘴张了张,没说话。
陈广福叹了口气:“红梅,我跟你共事七八年了,你这个人能力强,就是有时候做事太硬。职称评审、档案管理、项目备案,你手里攥着权,底下人不敢吭声。现在人家把材料递上来了,你说怎么办?”
“什么材料?”孙红梅声音紧了一下。
“张建军那个U盘。”陈广福看了她一眼,“人家攒了两年了。查重报告造假,贺鹏的职称材料里塞外人的论文——红梅,你这是人事处长干的事?”
孙红梅脸色刷白,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老陈,我——”
“你先别跟我说。”陈广福打断她,“你把钥匙交了,回去好好写个自查材料。项目上的事、人事上的事,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了交给院里,院里往上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孙红梅从陈广福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路过的人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反应。她慢慢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看见桌上还摆着前天喝剩下的半杯茶,茶叶已经沉在杯底,水面上飘着一层灰。
她坐下来,拉开抽屉翻了一遍。这些年她经手的人事材料、项目备案表、还有几本私人记的笔记本,她挑了几本塞进包里,剩下的锁好,把钥匙拔出来,下楼交到了院办。
交完钥匙,她站在院子里那排梧桐树下,掏出手机给赵福全发了一条微信:“老赵,院里让我交钥匙了。你自己保重。”
发完,她把手机揣兜里,慢慢走出院门。路过门卫室的时候,老门卫跟她打了声招呼:“孙处长,出去啊?”
孙红梅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规划院那栋灰白色大楼,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在这栋楼里干了十一年,从科员干到人事处长,全院上下的档案她门儿清,谁跟谁什么关系她心里都有本账。可这会儿,她连自己那间办公室的钥匙都交出去了。
她站在路边打了个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出去十分钟,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赵福全”。她赶紧接起来:“老赵!你那边怎么样?”
赵福全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睡:“红梅,我交代了。你那边,有什么说什么,别扛着。扛不住。”
孙红梅攥着手机,眼泪“啪嗒”掉在羽绒服袖子上:“老赵,你说咱俩这些年,图什么?”
赵福全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图什么?图个安稳日子呗。可走着走着,走岔了。”
电话挂了,孙红梅靠在后座上,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第13章 陈广福的检讨
孙红梅交了钥匙的第二天,陈广福主动跑到省委来找周正国了。
他没提前打电话,就在省委大门口登记,说要见周书记。门卫打电话上去,周正国正在看谭和平送来的赵福全案进展报告,听说是规划院院长来了,想了想,说:“让他上来。”
陈广福进了办公室,周正国抬头看了他一眼。五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多半,脸上褶子比上次见面深了不少,看来这几天没少上火。
“周书记,我向您检讨来了。”陈广福站在办公桌前没坐,腰弯着,“孙红梅的事,我作为院长,失察,有责任。”
周正国把报告合上,指了指沙发:“坐下说。”
陈广福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份手写的材料,递过来:“这是我写的检讨。孙红梅在院里这些年,有些问题我早有察觉,但总觉得她是老同志,能力也不错,批评两句就过去了。没想到越走越远。”
周正国接过材料翻了翻,陈广福写得不短,三四页纸,把院里人事管理、项目备案、档案管理的问题列了七八条,每条后面都附了整改措施。
“老陈,”周正国把材料放在茶几上,“你当院长几年了?”
“五年。”
“五年,一个副院长、一个处长出问题,你这个院长,光写检讨不够。”
陈广福脸上有点挂不住,连连点头:“周书记说得对,我回去就开党组会,做深刻检查。”
“检查要做,但更重要的是改。”周正国看着他,“你们院绿色通道项目的问题,孙红梅、贺鹏的问题,还有职称评审造假的问题,根子在哪儿?在权力太集中了。人事处长一个人说了算,项目备案一个人签字就过,底下人不敢吭声。你当院长的,平时怎么管的?”
陈广福额头冒汗:“我……我平时业务管得多,人事这块放手给孙红梅了。”
“放手和放任是两码事。”周正国语气重了些,“你放手,她就敢把职称材料改了。你放手,她就敢跟城投那边一个批一个审。老陈,你是院长,院里出了事,你不扛谁扛?”
陈广福站起来,腰弯得更低了:“周书记,我接受批评。院里整改方案我已经让人拟了,下周报市政府。”
“报市政府之前,先给我看看。”周正国把那份检讨书递还给他,“你回去把整改方案做细一点。人事处那边,副处长先主持工作,等孙红梅的事有了结论再说。职称评审材料全部重新复核,贺鹏的职称先停了。”
陈广福一一应下,走到门口又被周正国叫住:“老陈,你们院那个方玉芬,档案室管钥匙的,这人怎么样?”
陈广福愣了一下,不知道周正国怎么突然问起方大姐,想了想说:“方玉芬人老实,干了二十多年档案,没出过错。”
“这样的人,你平时多关心关心。”周正国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陈广福出了省委大楼,站在路边抽了根烟,脑子里把周正国的话过了一遍,忽然品出点味儿来——周书记问他方玉芬怎么样,恐怕不是随口一问。那个管档案的老太太,手里指不定攥着什么东西呢。
他赶紧给院办主任打电话:“你马上给方玉芬同志调一级工资,从下个月开始。对,院长特批。”
第14章 一桌家常菜
周小雅的事在院里传开之后,同事们对她的态度微妙了起来。有人刻意疏远,怕沾上是非;也有人主动凑近乎,话里话外打听省委书记家缺不缺什么。周小雅一概笑笑,该画图画图,该跑现场跑现场,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刘姐私下问她:“小雅,你爸那么大的官,你怎么不早说?你要早说,孙红梅敢骂你?”
周小雅一边改图纸一边说:“刘姐,我要早说了,你觉得我这六年画的图、熬的夜、评的职称,还作数吗?”
刘姐想了想,叹了口气:“也是。这年头,谁要听说你是省委书记的闺女,第一反应准是你靠爹。”
“所以我不说。”周小雅把图纸存了档,“我爸说了,靠爹吃饭不丢人,丢人的是只有爹能靠。”
这话传出去之后,院里人对周小雅的看法反而正了过来——人家凭本事吃饭,不拿爹说事,受了委屈也不吭声,比那些整天把“我认识谁谁谁”挂嘴边的人强多了。
半个月后,省纪委的案子有了阶段性结论。赵福全交代了钱卫东打招呼换施工队的事,卫大明和陈广福的证言也对上了。谭和平拿着材料跟周正国碰了一下,周正国签了字,案子移交检察机关。钱卫东被免职,接受调查。
孙红梅这边,因为主动交代了部分问题,加上赵福全的案子牵涉太深,组织上给了她一个党内严重警告、免去人事处长职务的处理。贺鹏的职称被撤销,调离技术岗。张建军恢复了技术岗,职称的事院里重新评审。
方大姐涨了一级工资,逢人就说:“我也没干啥,就是管好档案室的钥匙。”
周小雅那个安置房项目的验收报告,重新复核之后,施工方整改了绿地率和地下车库层高的问题,周小雅签了字。签字那天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她爸,配了句话:“爸,这回签得踏实。”
周正国回了三个字:“好好干。”
周六晚上,周正国让李桂兰多做了几个菜,把马德胜、陈广福、方大姐都叫到家里吃饭。方大姐进门的时候还有点拘谨,周正国给她递了双拖鞋:“方大姐,别拘束,家常便饭。”
方大姐在沙发上坐得板板正正,拿眼睛四下看了看,小声跟周小雅说:“你爸家这沙发,跟我家那个差不多旧。”
周小雅笑了:“我爸说了,沙发还能坐,换它干嘛。”
马德胜和陈广福前后脚到了,一人拎了一兜水果。周正国看见他俩手里的东西,指了指茶几:“放那儿吧,下次别拿了,家里吃不完。”
饭桌上,周正国给每人倒了杯酒,端起来说了几句:“今天这顿饭,三件事。第一,小雅的事,方大姐帮了大忙,我敬方大姐一杯。”方大姐赶紧站起来,手都哆嗦:“周书记,您别——我就是一个管档案的——”
“管档案的怎么了?”周正国把酒喝了,“你那个牛皮纸袋,比有些人的党性都沉。”
方大姐眼圈红了,把酒喝了。
“第二,”周正国又倒了一杯,对马德胜说,“马市长,城投的整改方案,你盯紧点。赵福全的事不是个案,绿色通道的口子得扎住。”
马德胜站起来:“周书记放心,整改方案初稿已经出来了,我明天送您审。”
“第三,”周正国看向陈广福,“老陈,你们院的整改,别光写在纸上。职称评审、项目备案,该公开的公开,该轮岗的轮岗。再出孙红梅这样的事,你自己写辞职报告。”
陈广福脸一红,连声说是。
李桂兰端着最后一道红烧肉上来,往桌上一搁:“行了行了,吃饭时候别谈工作。老周,你尝尝这肉,我按食堂刘师傅的法子做的。”
周正国夹了一块,嚼了嚼:“嗯,差不多,就是颜色浅了点。”
“你将就吃吧。”李桂兰瞪了他一眼,坐下来跟方大姐唠家常。
周小雅坐在旁边,看着她爸跟马德胜聊城投整改,跟她妈聊柴米油盐,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食堂里孙红梅拿筷子戳桌子骂她的场景。那时候她只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回过头看,好像也就是一碟子土豆烧牛肉的事。
她正想着,周正国扭头问她:“小雅,院里那个项目负责人竞聘,你还参不参加?”
“参加啊。”周小雅把碗里的排骨啃干净,“这回没人压我了,凭本事竞。”
“对喽。”周正国端起酒杯,跟闺女碰了一下,“你爸这个书记当得再大,也不能替你画图。你自己争气,比什么都强。”
马德胜在旁边接话:“小雅同志专业能力没得说,上次那个复核报告写得漂亮,我看了都竖大拇指。”
周小雅笑了笑:“马市长,您可别夸我,回头别人又说我是靠您夸上去的。”
桌上人都笑了。方大姐笑得最响,筷子差点掉地上。
第15章 食堂里的红烧肉
半年后,规划院换了新食堂。
说是换食堂,其实就是把原来的塑料凳换成了铁椅子,打饭窗口从三个扩到五个,增加了面条和麻辣烫。胖师傅刘三柱没走,还在三号窗口掌勺,红烧肉还是那个味儿。
这天中午,周正国又来了。这回他没偷偷摸摸的,提前给周小雅打了电话:“闺女,中午我过来吃饭,你帮我占个座。”
周小雅说:“爸,您自己来就行了,还占什么座?”
“食堂人多,你没看新闻?省里搞作风建设,机关食堂对外开放,附近老百姓都来吃。我看了报道,说咱们省委大院食堂的红烧肉上了什么榜,我过来尝尝是不是比规划院的强。”
周小雅哭笑不得:“爸,您要微服私访就直说。”
“什么微服私访,我就是想吃红烧肉了。”周正国挂了电话,十一点半准时出现在规划院食堂门口。这回他穿了件深蓝夹克,还是没带秘书,自己拿了个餐盘排队。
排在他前面的老大爷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面熟,想半天没想起来。周正国冲他笑了笑:“大爷,您觉得这食堂菜怎么样?”
老大爷咂咂嘴:“还行,就是土豆烧牛肉的牛肉少了点。”
周正国点头:“那我得跟食堂反映反映。”
轮到他的时候,刘师傅从窗口探出脑袋一看,乐了:“哎哟,您来了?今天红烧肉管够!”
周正国刷了卡,端着一盘子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找地方坐。周小雅已经占好座了,旁边还坐着方大姐和张建军。张建军恢复技术岗之后气色好了不少,见着周正国也不那么拘谨了,喊了声“周书记”,又觉得不合适,改口喊“周叔叔”。
周正国摆摆手:“叫什么都行,别叫书记,我就是来吃饭的。”
方大姐在旁边笑:“那叫老周?”
“方大姐,您这个叫法好。”周正国夹了块红烧肉,“老周,听着亲切。”
正吃着,马德胜端着盘子过来了,这回没愣住,笑呵呵地打招呼:“周书记,我就知道您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您闺女发的朋友圈。”马德胜把手机掏出来给周正国看,周小雅半小时前发了一张食堂窗口照片,配文:“我爸今天来吃红烧肉,刘师傅说管够。”
周正国扭头看周小雅,周小雅嘿嘿一笑:“爸,您上回偷偷摸摸来,这回我让您光明正大。”
马德胜坐下来,夹了块周正国盘子里的红烧肉,嚼了嚼:“嗯,刘师傅手艺确实不错。周书记,我听说省里准备搞个机关食堂评比,要不把规划院食堂报上去?”
“报,该报报。”周正国扒了口饭,“但评的时候别光看菜好不好吃,还得看价格实不实惠、卫生达不达标。我上回听老大爷说土豆烧牛肉牛肉太少,这个要改。”
马德胜掏出手机要记,周正国按住他:“吃饭时候别记,回头再说。”
正吃着,陈广福也端着盘子凑过来了,身后还跟着新任人事处长——就是原来那个副处长,姓李,四十来岁,说话慢声细语。陈广福介绍了一下,周正国跟李处长握了手:“人事处的事,多听听底下人的意见,别一个人说了算。”
李处长连连点头。
一桌人正热闹着,食堂门口进来个戴草帽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一塑料袋空瓶子。周正国抬头看了一眼,觉得眼熟,仔细一看——是方大姐的老邻居,在院门口收废品的赵奶奶。
赵奶奶也看见方大姐了,走过来打招呼:“玉芬,你也在这儿吃饭?”
方大姐给她让了个座,赵奶奶看见周正国,觉得面熟,想半天没想起来,最后说:“你是那个……上回在菜市场帮我拎菜的那个老周吧?”
周正国笑呵呵地应了:“赵大姐,是我。”
周小雅在旁边抿着嘴笑。她爸这脸,在老百姓那儿是“帮忙拎菜的老周”,在报纸上是“省委书记周正国”,他自个儿分得清,旁人有时候分不清。
赵奶奶坐下来,刘师傅给她打了份饭,没收钱。赵奶奶吃得高兴,跟方大姐说:“你们单位食堂真不错,比外面便宜一半。”
方大姐说:“那您以后常来。”
周正国听着,没吭声,但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饭,周正国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跟刘师傅点了点头:“老刘,红烧肉做得不错,咸淡正好。”
刘师傅咧嘴笑:“周书记,您常来,我给您多舀两块。”
周正国走出食堂,站在梧桐树底下掏烟,想起食堂里贴着禁烟标志,又把烟揣回去了。马德胜跟出来,站他旁边:“周书记,城投那边的整改,这个月能完。绿色通道审批流程重新定了,以后变更必须上规划委员会,副总签字不好使了。”
“好。”周正国拍了拍马德胜肩膀,“马市长,这半年你辛苦了。”
马德胜嘿嘿一笑:“不辛苦,就是红烧肉吃得多了点,腰围长了两寸。”
“那你多跑跑步。”周正国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们市政府食堂的土豆烧牛肉,牛肉多不多?”
马德胜一愣:“我回去问问。”
“问问,牛肉少了就改。老百姓吃食堂,图个实惠。咱们当干部的,别光顾着自己桌上那盘菜。”周正国说完,背着手溜达出大门,混进中午下班的人流里。
马德胜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灰蓝夹克的背影走远,忽然觉得这半年过得跟做梦似的——从食堂里那盘子差点洒了的红烧肉开始,查了城投、动了赵福全、换了孙红梅,到头来,周书记最在意的,还是食堂里那盘菜里牛肉多不多。
他掏出手机,给市政府食堂管理员发了条微信:“明天开始,土豆烧牛肉,牛肉多加半两,别从员工餐费里扣,走接待费。”
发完,他又补了一条:“红烧肉也加量。”
管理员回了个“收到”,附了一张食堂今天的菜谱照片。
马德胜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规划院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穿工装的,有戴草帽的,有拎着饭盒打包的。他忽然想起周正国那句话——“老百姓吃食堂,图个实惠”。
这话听着简单,可要把这“实惠”两个字落到实处,就得有人把那些虚的、假的、糊弄人的事,一件一件抠出来,该改的改,该停的停。
马德胜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市政府走。下午还有个会,议题是全市机关食堂价格质量专项检查,他得提前把材料看一遍。
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周小雅发来一张照片——食堂窗口新贴了张告示,上面写着:“响应群众意见,土豆烧牛肉即日起牛肉加量。”
底下画了个笑脸,一看就是刘师傅的手笔。
马德胜把照片转给周正国,配了一句话:“周书记,牛肉加了。”
周正国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补了一句:“马市长,下次我去市政府食堂尝尝。”
马德胜赶紧回:“欢迎周书记检查指导。”
周正国:“别检查指导,我就是去吃顿饭。”
马德胜看着这条微信,笑了半天。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单位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反映基层职场中的人情冷暖与作风转变,弘扬正能量,不针对任何现实单位和个人。作者:郑钱多多
互动引导: 老铁们,看完周书记这顿食堂红烧肉的故事,您有啥想说的?您身边有没有那种“拍桌子骂人”的领导,后来怎么样了?或者您遇见过周书记这样“偷偷摸摸来看闺女”的爹?评论区唠唠,我在这儿等着您。
暖心祝福: 日子再忙,也别忘了陪家里人吃顿饭。食堂的菜不一定多好,可一家人坐一块儿,粗茶淡饭也是香的。祝您和家人顿顿吃得踏实,天天过得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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