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立本,今年六十三,河南信阳人,退休前在县供销社的仓库当保管员。老伴刘桂兰六十一,我们俩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六千四。
上个月我去了一趟武汉,在儿子家住了九天。回来以后,我跟一帮老伙计下棋,老张头问我,这次去武汉,儿媳妇有动静了没有。我说没动静。他说你得催催,你都六十三了。我说不催了,生啥生。
我说完这句,那几个老头都看着我。他们可能觉得我疯了。他们不知道我这九天看见了什么。
我儿子陈宇航,今年三十五,在武汉东湖那边上班。媳妇周雨薇三十三。两个人是读研时候的同学,谈了六年,二〇二四年五一结的婚。结婚前宇航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爸,我不是不想结,我是在攒钱。
那房子在光谷,一百平,一百八十万。首付六十万,是他们工作五年攒的钱,加上我们老两口的三十万,加上从亲戚那儿借的十万。贷款一百二十万,三十年,月供六千八。办完婚礼装修花了十九万八,是从银行贷的消费贷,一个月还三千。为了结婚买了辆车,十五万,车贷一个月两千八。
这些账,我是这次去武汉才知道全部的。我原来只知道一小部分。
第七天晚上,宇航喝多了,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爸,我们那个房子,现在同小区的成交价是一万四千二。我说你买的时候多少钱,他说一万八。他说跌了三十六万。他说我们现在欠银行一百一十五万,房子卖了一百四十万,卖了还得再添六万才能还清贷款。
我当时拿着酒杯的手就停住了。我说你这话是啥意思,房子还能跌?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特别难看。他说爸,跌了两年了。
第六天,宇航不在家,雨薇整理东西,她那个Excel表格忘了关。我路过看了一眼,没看懂,又看了第二眼。那个表叫"家用"。
- 房贷 6800
- 车位+物业 620
- 车位贷 2800
- 装修消费贷 3000
- 商业保险(两个人)1800
- 两边老人 2000
- 水电燃气宽带 380
- 通勤 600
- 吃饭 2800
- 人情 800
- 其他 900
加起来是两万一千九。底下两行小的:宇航收入一万七,今年三月降过一次薪,原来两万一;雨薇收入七千五。合计两万四千五。最后一行:余两千六。那一行字被她标成了黄色。
雨薇从房间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脸一下子红了,跑过来把电脑一合。她说爸,那个就是我随便记的,你别告诉宇航。她站在那儿,眼睛红了,说爸你别多想,我们日子还行。
那天下午她出去买菜,我打开了他们家冰箱。上层四个鸡蛋,一小把青菜,一把挂面,一瓶老干妈,一盒豆腐。下层一袋速冻水饺,一包培根,一盒鸡胸肉,几个土豆。门上格子全是调料。我没看见水果,没看见牛奶,没看见排骨。
第二天我偷偷去小区门口超市,买了排骨、牛肉、牛奶、一箱橙子,花了三百二十七块钱。雨薇看见了,眼圈就红了,说爸你别买了,我们不是吃不起,就是最近控制一下。
那天晚上宇航十点半回来的。八点出的公司,加班到十点半。他脱了鞋,把包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了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洗完澡换了衣服,又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我问他还干活,他说有个东西明天要交。
夜里两点一刻我起来上厕所,书房还亮着灯。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我儿子头发少了很多,前额往里退了,头顶稀了,能看见头皮。后颈那儿还有一块白的。他三十五岁。
第九天我走,宇航请假送我去车站。出租车上他手机响了,是公司人事。挂了电话,他手在抖。他说爸,我们公司这一轮,优化到我们组了。他说我们组八个人,走三个,我三十五,一个月一万七,干的是最贵的活。他说我这两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说完这句,他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也不擦,就看着前面。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哭了大概五分钟,自己抹了一把脸,说没事了。他说爸,你别跟我妈说,也别跟雨薇说,她最近也不好。他说她们公司这个月发不出全薪,只发了七成。
到进站口,他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推回去了。他说爸你拿着,我求你了。我推了三次,最后没拿。他说爸,我有件事对不起你,你那三十万,我可能十年之内还不了你。他说爸你别这么说,那是你的养老钱,你现在用不着,七十五以后你就用得着了。
我今年六十三,他算到七十五,还有十二年。他知道他这十二年可能都还不上我。
我说宇航,这三十万我跟你妈商量好了,不算你的账。我说我跟你妈一个月花两千,能剩四千,钱这个东西我们带不走。他站着没动,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句:爸,对不起。
坐在候车厅,我一个人坐了一个钟头,把这九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我想起他们家鞋柜上两双鞋,鞋底都穿歪了。想起雨薇那个包用了五年,边起皮了,她说打算再扛两年。想起第九天晚上他们带我出去吃饭,楼下商场四楼火锅店,团购一百六十八块双人餐,两个人那天特别高兴,一直说那个套餐划算。吃完饭路过母婴店,雨薇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橱窗里的小衣服,看了一眼就走了,没进去。我假装没看见。
我坐在那儿,心里一遍一遍地想:他们两个人一个月剩两千六。孩子怎么生?
产检、建档这些不算,生产顺产剖腹产,医保报完还得一万多。月嫂一个月八千起,武汉是这个价。我老伴膝盖去年做了手术,上不了武汉;雨薇她妈在荆州农村,也有孙子要带。雨薇要是辞了工作,七千五没了,就剩宇航一万七,减掉一万六千多的固定支出,剩一千。一千块钱,三个人一个月的饭钱。
生了以后,奶粉一罐三百,一个月四罐,尿不湿一个月四百,疫苗自费的部分,生病去一趟医院随便就是一千。三岁上幼儿园,普惠的双职工接不了,延时班一个月一千二。这还是不出任何意外的情况下。
我一九八八年入职,一个月工资四十六块五。宇航一九九一年生的,那时候我跟桂兰加起来一个月一百二十块,住单位筒子楼,一间屋十二平,公用厕所公用厨房。奶粉买最便宜的,一袋三块二,尿布是旧床单撕的,衣服是同事家大孩子的。他从小到大我没给他报过一个班,五年级学校办画画班,一个月十二块,我没让去。我那时候说我们苦,其实那时候也苦,但那时候的苦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没见过,是大家都一样。养个孩子,感觉就是添一双筷子。
现在的苦不是。现在的苦是你看见了所有的东西,你知道有学区、有兴趣班、有夏令营,你知道隔壁孩子三岁开始学英语一年两万四。你不是不知道,你恰恰是全都知道。全都知道,还得活着,还得还月供,还得笑着回去跟爸妈说我们挺好的。
我回来把这些跟桂兰说了。她听完半天没说话,说咱们宇航三十五了,那个身体我看着怕,头发白成那样。她说那咋办,我说不知道。她说咱们帮帮他们吧,我说帮。从那时候起我们每个月给他们转三千。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四,桂兰三千,加起来六千四,一个月花两千五,给他们三千,自己留九百。
这不是长久的办法,我知道。我今年六十三,还能给几年?桂兰膝盖不好,明年还要做另一条腿的手术,医保报完还得两万多。
上个月村里有人办满月酒,那个老头姓李,比我小两岁,六十一当的爷爷。他端着杯子过来找我,说立本,你啥时候抱孙子。我说不急。他说还不急啊,你六十三了,你儿子肯定是要二胎的。我说他一胎都没有。他愣住了,说咋回事,你得多催催,我们那时候不催也一个个生出来了。他说这句的时候笑得很得意。我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把酒喝了。
他们商量过要不要孩子,最后决定先不要。这个决定是他们两个人坐下来,拿着那个Excel算到半夜两点多定下的。宇航跟我说:爸,我们不是说一辈子不要,我们是现在不敢。他说我们现在要是生了,对那个孩子不公平,我们没有能力给他一个像样的日子。他说爸,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像我一样,三十五岁还在出租车上哭。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哭,看着我,说得很平静。我把他们两个人的手拉过来,说:你们爹没本事,帮不了你们多少。你们俩好好过,别管外面的话,别管我们老的要抱孙子。你们先把自己活明白了,什么时候觉得能让孩子过得比你们好,你们再要。要是有一天你们觉得一辈子都不想要,我和你妈也没意见。
雨薇听完就哭了,说爸,谢谢你。我说你谢我啥,我不给你们添乱就是我最大的本事。
前几天宇航给我打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他那个事最后没轮到他们组,但是旁边两个人被优化了。我说那你们呢,他说我们还活着,说完笑了一下。他说爸你和我妈别给我寄东西了,你们留着。我说东西不值钱,他说我不缺,我说我知道你不缺,我高兴。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挂了,我这会儿有点事。然后他说,爸,谢谢爸。
挂了电话,桂兰问我他说的啥。我说没啥。她说他又哭了?我说没有。她说你骗我,你眼睛红了。我说外头风大。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现在是十月,我们院子那棵桂花谢了,地上落了一层,黄的,碎的。我站在那儿,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件事。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盼头是抱个孙子。现在这个盼头我不要了。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算清楚了那笔账,我发现我再盼下去,就是在给我儿子加压。他现在已经喘不过气了。
那些桂花落了一地,也没人扫。我站在院子里,说了一句:现在的人,还生啥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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