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一病患注射25万的抗癌新药后,不到一个半月,体内肿瘤缩小了
刘桂芬拿到确诊报告那天,白山下着大雪。
她五十六岁,在浑江区开了一家朝鲜族风味小馆子,冷面、狗肉汤、辣白菜炒五花肉,店面不大,六张桌,但回头客多,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她男人老赵在通化跑大货,一个月回来两趟。闺女赵月在长春念大四,学护理,明年毕业。日子过得紧巴但稳当,刘桂芬寻思再干几年,攒够闺女嫁妆就不干了,回乡下种点菜养老。
结果体检报告上写着:肺腺癌,四期,骨转移。
她拿着报告从市医院出来,站大门口抽了根烟。老赵打电话问她咋样,她说没啥大事,肺上长了个东西,大夫说得住院。老赵说我马上回来。她说你拉你的货,回来干啥,我自己能行。挂了电话她蹲雪地里哭了二十分钟,哭完了站起来拍拍屁股,去市场买了二斤排骨,回家炖了。
老赵当晚赶回来了,进门看见排骨搁桌上,刘桂芬坐那儿看电视,跟没事人似的。老赵说你别装了,到底咋回事。刘桂芬把报告给他看了。老赵看完坐那儿半天没说话,末了说:“治。”
刘桂芬说:“治个屁,四期了,大夫说也就一年半载的事。咱家那点钱留着给闺女念书。”老赵说:“闺女念书有助学贷款,你这病不治就没了。”俩人吵了一宿,第二天老赵把货车卖了,卖了八万。他说车可以再买,媳妇就一个。
刘桂芬在吉林省肿瘤医院做了基因检测,运气不好不坏——EGFR突变,但丰度不高。大夫说可以吃靶向药,一代的便宜,一个月两千多,但容易耐药,三代的一个月一万八,效果好但贵。老赵说吃三代的,钱我想办法。刘桂芬说先吃一代的试试,万一管用呢。吃了仨月,复查,肿瘤没大也没小。又吃了俩月,耐药了,肿瘤开始疯长。
大夫说要不换三代的。老赵说换。刘桂芬说一个月一万八,咱哪有那些钱。老赵说借。刘桂芬说借了拿啥还?老赵说把房子抵押了。刘桂芬说房子抵押了闺女回来住哪儿?老赵说闺女回来住店里。刘桂芬说店里漏雨。老赵说那我修。
最后还是没换。为啥呢?刘桂芬一个病友给她拉进了一个微信群,里头全是肺癌晚期的,天天聊用啥药、有啥副作用、哪个大夫好。群里有人提了一句:现在有个新药叫“依沃西单抗”,国产的,刚批的,针对EGFR突变耐药后的病人,临床数据不错,就是贵,一支两万多,一个月打两支,加上住院检查啥的,一个月四五万打底。群里有人说打了三针,肿瘤小了一半。有人说打了六针,能自己下楼买菜了。也有人说打了两针,人没了。
刘桂芬看了半宿,第二天跟老赵说:“我想试试那个新药。”
老赵说:“多钱?”
刘桂芬说:“一个月五万,打俩月看看。”
老赵算了算账:卖车八万,家里存款十二万,把刘桂芬她妈留下的金镯子卖了八千,老赵他弟借了五万,赵月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她把奖学金和打工攒的钱凑了一万,老赵他舅把养老钱拿了两万。拢共凑了二十八万八。老赵说够打五个月的,打好了咱接着想办法,打不好咱回家该吃吃该喝喝。
刘桂芬说行。
第一个月打完两针,刘桂芬啥感觉没有。不吐,不掉头发,不拉肚子,跟没打一样。她跟老赵说是不是假药?老赵说别瞎说,人家正规医院。第二针打完第三天,她开始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浑身疼,骨头缝里跟有人拿针扎似的。大夫说这是免疫反应,好事,说明药在起效。烧了四天退了,刘桂芬瘦了六斤,但精神头好点了,能吃下半碗冷面了。
打完第四针,去做复查CT。那天老赵推着轮椅去的——刘桂芬腿没劲,走不了远道。CT室出来等结果那半个钟头,老赵蹲走廊里抽烟,烟抽到第三根,大夫喊他们进去。大夫指着片子说:“你看,这个原来三厘米多,现在不到一厘米了。纵隔淋巴结也小了,骨转移灶也淡了。效果非常好,继续打。”
老赵没听懂,问:“啥叫效果非常好?”
大夫说:“肿瘤缩小了,缩小了一大半。”
老赵说:“那就是管用呗?”
大夫说:“非常管用。这个药在你媳妇身上效果比临床试验的平均值还好。你们运气好。”
老赵回头看了一眼刘桂芬,刘桂芬坐在轮椅上,拿袖子抹眼睛。老赵说:“哭啥,好事。”刘桂芬说:“谁哭了,我眼睛进沙子了。”老赵说:“CT室哪来的沙子。”刘桂芬说:“你管得宽。”
从医院出来,老赵给赵月打了个电话:“闺女,你妈那个药管用了,肿瘤小了一大半。”赵月在电话那头嗷一嗓子哭了,哭完了说:“爸,我下个月实习,能挣三千,都给我妈打药。”老赵说:“你留着花,你妈这药钱爸想办法。”
想啥办法呢?二十八万八花得剩不到八万了。第六针打完,又该交下个月的钱了。老赵把亲戚朋友又借了一圈,借了四万。刘桂芬说别借了,我这已经好了,少打两针没事。大夫说不能停,一停就反弹。刘桂芬说反弹就反弹,我不能让你们爷俩背一屁股债。老赵说债算个啥,人在就行。
后来是赵月想了个法子。她把刘桂芬的事儿写了个帖子发网上,配了确诊报告、用药前后的CT对比、医院收据,写得不煽情,就实打实说事儿。帖子标题是《我妈打了两针25万的抗癌药,肿瘤小了一大半,现在打不起了》。帖子发出去第三天,有个做医疗器械的老板私信赵月,说看了帖子,挺感动,愿意出一部分药钱,条件是赵月毕业后去他公司上班。赵月说行,我去。
还有零零碎碎的小额捐款,三百五百的,凑了六万多。老赵把老家宅基地卖了,卖了五万。齐了。
打完第八针,刘桂芬去复查,肿瘤缩到零点八厘米,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大夫说你这个情况,再打两针可以改成两个月打一次维持治疗,费用能降一半。刘桂芬说那感情好。
回白山那天,刘桂芬直接去店里了。她俩月没来,店里冷锅冷灶的,辣白菜坛子都酸了。她把围裙一系,说今天开张,吃冷面的进来。老赵说你不要命了?刘桂芬说大夫说了,适当活动有好处。老赵说那我在后厨帮你。刘桂芬说不用,你坐那儿收钱。
第一碗冷面端上来的时候,刘桂芬尝了口汤,说咸了。老赵说咸啥咸,正好。刘桂芬说就咸了,你舌头坏了。老赵说我没坏,是你嘴刁了。俩人拌了半天嘴,最后刘桂芬把汤兑了点水,搁了半勺糖,自己吃了。
下午来了个老客,看见刘桂芬在,说老板娘你回来了?刘桂芬说回来了,差点回不来。老客说咋了?刘桂芬说肺上长了个东西,治了半年。老客说好了?刘桂芬说好多了,打针打的,一针两万多。老客说那你这冷面得涨价了吧?刘桂芬说涨啥价,还是十二一碗。老客说那你挣啥钱?刘桂芬说挣个热闹,天天有人来吃我就高兴。
晚上关了店,刘桂芬坐炕上数钱,数了半天说:“老赵,今儿挣了四百二。”老赵说:“四百二够干啥?”刘桂芬说:“够我打针的零头。”老赵说:“你别老想那个,你这人现在活着就是挣钱。”刘桂芬说:“那可不,我每多活一天就是给家里挣一天。”老赵说:“你这话说的,跟按天收费似的。”刘桂芬说:“你以为呢?我现在就是按天收费,一个月五万,摊到每天一千六,活一天挣一天。”
老赵没说话,把洗脚水端过来搁她跟前。刘桂芬把脚搁盆里,烫得吸溜了一声,说:“老赵,你说咱家欠了多少钱了?”老赵说:“你别管。”刘桂芬说:“我不管谁管?你把账本给我看看。”老赵把账本递给她。刘桂芬翻了翻,说:“欠了二十多万?”老赵说:“你弟那五万不着急还,你舅那两万他说不用还了。”刘桂芬说:“那也有十几万。”老赵说:“慢慢还呗,你好了就行。”
刘桂芬把账本搁枕头底下,说:“老赵,我好了以后好好干,两年还清。”老赵说:“你拉倒吧,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刘桂芬说:“我养着呢,我天天吃冷面。”老赵说:“你不能天天吃冷面,得吃点好的。”刘桂芬说:“啥叫好的?我就爱吃冷面。”老赵说:“你爱吃啥吃啥,你活着就行。”
上个月刘桂芬又去复查了,肿瘤没长,还是零点八厘米。大夫说可以改成维持治疗了,俩月打一回,一回两万四。刘桂芬说便宜了一半啊,大夫说对,但你得坚持打,不能停。刘桂芬说打,我打两年再说。
回来路上老赵说:“你听到没,两年,二十四万。”刘桂芬说:“听啥听,我算过了,我店里一个月挣一万,两年挣二十四万,正好够药钱。”老赵说:“那你吃喝拉撒不要钱?”刘桂芬说:“你拉货挣钱啊。”老赵说:“我把车卖了拉啥货?”刘桂芬说:“那咱再买一辆。”老赵说:“拿啥买?”刘桂芬说:“我挣。”
俩人吵了一路,到家了也没吵出个结果。最后刘桂芬说:“这样吧,我店里挣的钱打针,你找个活儿干管家里开销,行不?”老赵说:“我找个啥活儿?”刘桂芬说:“你以前不是会修车吗?去修车铺给人打工,一个月五六千。”老赵说:“我跑大货跑惯了,修车手生了。”刘桂芬说:“那你慢慢捡起来呗。”
老赵第二天真去修车铺问了。老板是他以前跑车认识的,说你来呗,我正缺人手,一个月五千,管午饭。老赵说行。
现在刘桂芬的店天天开着,她上午去店里备料,中午晚上招呼客人,下午歇俩钟头。老赵在修车铺干活,下了班来店里帮忙收碗。俩人一天挣个五六百,药钱有了着落。
上礼拜赵月从长春回来,带了个男朋友,学临床的,说将来想考肿瘤科的研究生。刘桂芬做了一桌子菜,吃着吃着问人家:“小伙子,你学肿瘤的,你说我这病还能活几年?”小伙子看了赵月一眼,说:“阿姨,您这个药用对了,效果又好,控制住了就不影响寿命。”刘桂芬说:“不影响?那我还能抱上外孙不?”赵月脸红了,说:“妈你说啥呢。”刘桂芬说:“我说正经的,你俩啥时候结婚?”小伙子说:“阿姨,我明年毕业,毕业了工作稳定了就结。”刘桂芬说:“那行,我等着。”
晚上老赵问刘桂芬:“你真觉得能抱上外孙?”刘桂芬说:“能。我算过了,赵月明年毕业,后年结婚,大后年怀孕,我再活五年就够。”老赵说:“五年够干啥?”刘桂芬说:“够抱外孙了。抱上了我再多活几年,还能帮他们带孩子。”老赵说:“你这人,活一天算一天,还带啥孩子。”刘桂芬说:“咋不能带?我那时候身体好了,推着婴儿车去店里,一边卖冷面一边看孩子。”
老赵说:“那你得先把药打够。”刘桂芬说:“打,一个月两万四,挣呗。”
前两天我在白山出差,去她店里吃了碗冷面。刘桂芬给我端上来的时候,我说大姐你这气色挺好。她说好啥好,头发掉了一半,戴的假发。我说看着跟真的一样。她说花了二百多买的,不能细看,细看能看出来。
我吃了口冷面,说好吃。她说那当然,我做的。我说听说你那药挺管用?她说管用,肿瘤缩了一大半。我说花了多少钱了?她说打了十针,二十五万。我说值不?她想了想,说:“值不值咋说呢,你说二十五万买条命,贵不贵?贵。但我要是不打这个针,我闺女就没妈了,我老头就没媳妇了,我这店就没老板娘了。你说二十五万多不多?多。但要是没有这二十五万,我家就散了。”
我说那你现在缺钱不?她说缺啊,咋不缺,还欠着十几万呢。我说那咋整?她说慢慢还呗,人活着就能还上,人没了啥都完了。
我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袋辣白菜,说自家腌的,没搁防腐剂,回去搁冰箱里能吃半个月。我掏出五十块钱搁桌上,她拿起来塞回我兜里,说:“你骂我呢?一袋辣白菜要啥钱。”我说那冷面钱呢?她说:“冷面十二。”我把冷面钱搁桌上走了。她追出来喊:“你等会儿,找你三块!”我说不用找了。她说:“那不行,十二就是十二。”
我上车以后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站店门口,系着围裙,戴着假发,手里攥着三块钱冲我挥。白山十一月的风刮得她围裙角直飘,她也不进屋,就站那儿看着我的车走远。
我开出二里地想起来,她那个店名叫“桂芬冷面”,招牌底下拿小字写了一行:本店冷面,全白山第二好吃。
第一好吃的是谁家?她没说。我也没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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