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志刚,今年四十三,在县城开了个不大不小的汽修铺子。我有个双胞胎妹妹叫陈志梅,在省城大医院当大夫。我俩同年同月同日生,前后就差一袋烟的工夫,可这四十来年过下来,日子过得天差地别,跟压根儿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似的。
说这话得从根儿上捋。我娘叫李秀兰,七几年那会儿在城里念到高中毕业,赶上上山下乡,分到我们村插队。我爹陈大柱是村里土生土长的庄稼汉,没念过几年书,就有一把子力气。那会儿知青点条件差,我娘一个城里姑娘,挑水挑不动,烧灶烧不着,我爹就老帮她。帮着帮着俩人就好上了,等我姥爷姥姥知道信儿的时候,我娘肚子都大了,双胞胎。我姥爷在城里气得摔了茶碗,说这个闺女白养了。可那会儿也没办法,我娘就在村里跟我爹把事儿办了,连张正经结婚照都没拍,就领了张纸。
七九年开春生的我俩。我娘后来跟我说,那天夜里下着雨,村里的接生婆冒雨来的,我爹在堂屋里转了一宿磨,把鞋底子都磨薄了。我娘生了一天一夜,头一个出来的是我,接生婆说是小子,我爹在外头听见了,喊了一嗓子好。隔了没多大工夫我妹出来了,接生婆说又是个小子,我娘在里头说不能吧,接生婆又摸了一把说看岔了,是闺女。我爹在外头又喊了一嗓子好,这回把邻居都吵醒了。
那会儿日子苦,我娘没奶,我跟我妹是喝米汤糊糊对付大的。我娘说我跟志梅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村里人都分不清,就靠穿衣裳分,我穿蓝的她穿红的。我娘抱着我俩在村里走一圈,谁见了都说这俩孩子俊,随了他娘。
七九年腊月,知青返城的政策下来了。我娘接到城里的信儿,让她回去办手续。我娘抱着我跟我妹哭了一宿,第二天跟我爹商量,说大柱我先回去,把手续办了,工作找着了就回来接你们仨。我爹说行,你去吧,孩子有我呢。我娘走那天,把我和志梅裹在同一个襁褓里喂了最后一顿奶,然后搁下就走了。我爹抱着我俩在村口送到看不见人了才回来。
后来我娘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在国营饭店当服务员。头两年她还老写信回来,一年回来一趟,带点城里的糖块、饼干、小衣裳。我三岁那年她回来,抱着志梅亲了又亲,抱我的时候就亲了一下脑门就搁下了。我那时候小,不懂,就觉着我娘偏心。后来我大点了听村里婶子们嚼舌根,说我娘在城里又找了一个,是个开货车的,姓赵,那人不同意我娘带孩子,所以我娘没法把我跟志梅接走。我听了回去问我爹,我爹闷头抽了半宿烟,说志刚你别听人家瞎说,你娘有她的难处。
我娘跟我爹是八三年离的婚。具体咋办的我不知道,就记着那年秋天我娘回来了一趟,跟我爹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俩人眼睛都红着。我娘走的时候摸着我的脑袋说,志刚,你跟着你爹好好过,娘对不住你。她那会儿已经不太说村里的话了,一口城里腔,我听着别扭。她给了志梅一块手绢,上面绣着朵梅花,说是她连夜绣的。我那会儿啥也没有,就眼睁睁看着她走了。打那儿以后我娘就彻底成了城里人,跟我爹再没关系了,每年给我寄点抚养费,十块二十块的,寄到村里大队部。
我爹把我跟志梅拉扯大的。一个大老爷们儿,又当爹又当娘,白天上工,晚上回来给我俩做饭洗衣裳。我八岁那年我爹腰伤犯了,在炕上躺了半个月起不来,志梅踩着小板凳给我俩熬粥,我出去捡柴火,俩人糊弄着没饿死。我爹好了以后搂着我俩哭了一场,说大柱没本事,让你俩跟着遭罪。我说爹你别哭,等我长大了挣钱养你。志梅在旁边点头,说她也养。我爹哭得更厉害了。
我念书不行,坐不住板凳,一翻开课本就打瞌睡。志梅跟我正相反,念书跟吃书似的,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回回考第一。我俩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放学,路上她给我讲题,我给她扛书包。有一回她班里考完试,老师把分贴墙上,她考双百,我考四十三,她回来路上跟我说哥你别急,我教你。我说你可拉倒吧,我看见那些字儿就跟看见蚂蚁似的,密密麻麻的。她说那你以后干啥。我说我修车,我跟村口老孙头说好了,初中毕业就跟他当学徒。她说修车有啥好的,脏死了。我说脏是脏,挣钱啊,挣了钱我给你买花衣裳。
我娘那会儿年年给志梅写信,让她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给我的信就薄薄一张纸,写几句注意身体听你爹话就完了。我那时候心里头有气,觉得我娘看不起我。有一回她寄了一包东西回来,里头有两支钢笔,一支好的给了志梅,一支塑料壳子的给了我,我拿起来就扔灶膛里烧了。我爹看见了也没打我,就叹了口气说志刚你这是干啥。我说她看不起我,我不稀罕她的。我爹说你娘不容易,你别老这么拧巴。我说她有啥不容易的,她城里吃香的喝辣的,管过咱爷仨死活吗。我爹不吭声了。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混,可我爹说得对,我娘是真不容易。后来我大了,我爹跟我说了实话。我娘那个开货车的男人姓赵,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是个酒鬼,喝多了就打人。我娘在他手底下过了十来年,身上老有青一块紫一块的,可她从来没回来说。她每年寄回来的钱都是她偷偷攒的私房钱,有一回寄了五十,那会儿五十块钱顶我爹半个月工钱,她得攒多久。我爹说有一回他在城里碰见我娘,她正搁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白菜叶子,看见我爹赶紧把菜叶子藏身后头,红着脸说赵师傅让我来买白菜呢。我爹说他当时心里头跟刀绞似的,回来一宿没睡着。
零一年我初中毕业,真去跟老孙头当学徒了。志梅考上了县一中,住校,成绩还是拔尖。我娘那会儿一个月给我寄三十块钱,我攒着没花,到年底给志梅买了一身新衣裳。志梅穿上了在镜子跟前转圈,说哥你眼光真好。我说那可不,我学徒那铺子隔壁就是卖衣裳的。她说哥你咋不给自己买。我说我穿工装有啥好买的。她眼圈红了,说哥你比我会念书就好了。我说我可不好,我念书念多了脑袋疼,我就喜欢鼓捣车。
零四年志梅高考,考上了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本硕连读。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我爹放了一挂鞭,全村人都来道喜。我那天在铺子里给人换轮胎,浑身油泥,跑回来的时候我爹正拿着通知书给人看呢,老花眼都笑成一条缝了。志梅说哥我考上了。我说考上了好,哥给你交学费。她说娘说她给。我说娘给的归娘给的,哥给的归哥给的,我给你拿两千。她不要,说哥你攒着娶媳妇。我说娶啥媳妇,你念书要紧。那两千是我攒了大半年的工钱,后来还是硬塞给她了。
志梅念大学那几年,我娘打电话让我去省城玩。我去了两回。头一回是零五年,我娘那时候已经跟姓赵的离了,自己在省城租了个小房子住。她见了我老远就招手,说志刚你来了。我走过去,她上下打量我,说你怎么这么瘦。我说干修理的都瘦。她给我做了顿饭,炖了排骨,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我吃了几块搁下筷子,说娘你也吃。她说我不饿,你吃你吃。我看见她碗里就几块土豆,排骨全在我碗里。我说娘你咋不吃肉。她说她不爱吃肉。我说你瞎说,你以前在村里过年的时候最馋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孩子记性倒好。
那天晚上我娘跟我说了实话。她说志刚,娘这些年对不住你,娘没能把你跟志梅接出来。我说娘你别说了,我都知道。她说你知道啥。我说我知道那个姓赵的打你。她眼泪唰地下来了,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爹说的。她捂着脸哭了一场,哭完了说志刚你恨娘不。我说以前恨,现在不恨了。她说为啥。我说你给志梅写信让她考大学,你也给我寄钱,你捡白菜叶子攒的钱我花了,我不恨你了。她搂着我脑袋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说我儿子不恨我了。
第二回去省城是零八年,志梅念研究生了。我娘打电话来说你来看看你妹,她处了个对象。我说啥对象。她说也是念医的,本地的,家里条件不错。我说那行,我去看看。我去了省城,见着志梅那个对象,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慢条斯理。志梅问他我这人咋样,他说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我说我跟我妹不一样,我妹是念书的脑子,我是干活儿的脑子。他笑了,说大哥你这人实在。我说你别叫大哥,叫志刚就行。他说那不行,得叫大哥,这是规矩。
志梅研究生毕业那年跟我娘闹了一通。我娘想让志梅留省城,进大医院。志梅想回县里,说县医院缺人,她回去能独当一面。我娘说你这孩子咋这么没出息,我供你念这么多年书你就回县里。志梅说娘你当年把我扔在村里的时候咋不说没出息呢。这话戳了我娘心窝子,我娘在电话里跟我哭了一场,说志刚你劝劝你妹。我说娘,志梅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你当年不也自个儿拿的主意吗。我娘半天没说话,末了说志刚你说得对,是娘不好。
后来志梅还是留在了省城,进了省人民医院,现在已经是心内科的主治大夫了。她找的那个对象也留了省城,在骨科,俩人前年结的婚,买了个小两居,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我娘跟着志梅过,帮她带孩子做饭。我娘现在老了,身上零件都不大行了,高血压糖尿病,天天吃药。志梅给她调理得不错,我娘逢人就说我这闺女没白养,到底是当大夫的。
我这边呢,零八年我爹走了。肝癌,查出来到走就三个月。志梅从省城赶回来,守了我爹一个礼拜。我爹走那天晚上精神特别好,拉着我跟志梅的手说大柱这辈子没本事,你俩跟着我受苦了。志梅说爹你别这么说,你把我俩养这么大不容易。我爹说志梅你出息了,爹高兴。又跟我说志刚你实在,爹放心。我说爹你别说了,你好好歇着。他说我歇够了,我得去找你娘了。他说的我娘是指我亲奶奶,他娘。那天夜里我爹就走了,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爹走了以后志梅让我去省城,说哥你别在县里修车了,我给你找个活儿,咋不比修车强。我说我不去,修车咋了,我修了这些年修出感情了。她说你就在县里窝一辈子?我说我窝着舒坦。她说哥你是不是还跟小时候似的,觉得娘看不起你。我说没有,我想通了,你念书行你给咱家长脸,我修车行我自个儿舒坦,谁也甭管谁。志梅拿我没辙,就说那你在县里好好的,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在县里开了这个铺子,干了十来年了,手艺攒下了,老主顾也攒下了。去年我娶了媳妇,是隔壁卖五金的老周家闺女,二婚,带个闺女。我媳妇人实在,跟我一块儿守着铺子,她管账我修车,日子过得挺踏实。我娘去年回来了一趟,我带着媳妇闺女去车站接她。她见着我媳妇,拉着人手说我们家志刚实在,不会说好听的,你别嫌他。我媳妇说姨你放心,我就图他实在,我头一个就是嘴太会说了,把我哄得团团转,末了跟人跑了。我娘乐了,说那感情好,实在人配实在人。
今年我娘七十三了,志梅给她在省城过的生日。我带着媳妇孩子去了,志梅订了个大蛋糕,我娘许愿的时候说希望我们仨都好。志梅问她仨是哪仨,她说你、志刚、还有我,咱娘仨。志梅说娘你偏心,咋没有我女婿跟我嫂子。我娘说对对对,还有女婿、儿媳、外孙女、孙女,一大家子都好。我们都笑了。
晚上志梅跟我坐阳台上唠嗑,说哥你当年要是也考大学,现在指定比我强。我说你可拉倒吧,我坐不住那个板凳。她说你坐不住板凳你修车咋一修一天。我说修车不一样,车是实在东西,你拧一个螺丝它就紧一个螺丝,你换个零件它就跑起来,念书那些东西太虚了。她说哥你这叫实用主义。我说啥主义不主义的,我就是觉着吧,人这辈子走哪条路,有时候不是你自个儿选的。我娘当年要是没走,我跟我爹在村里种地,我可能也考不上大学,最后还得去学门手艺。她说那你后悔不。我说不后悔,我修车修得好,县里谁不认识我陈志刚,你当大夫当得好,省里谁不知道你陈志梅,咱俩扯平了。她说哥你心态真好。我说我心态不好能咋整,我还能回我娘肚子里重新投一回胎?
我俩在阳台上笑了半天。我娘在屋里哄孩子睡觉,哼着个老调,我听着耳熟,仔细一听是当年她在村里哄我俩睡觉的那个调调,好像是她们知青那会儿唱的歌。我娘唱得跑调了,可我那外孙女听得挺带劲,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有时候想,我跟我妹这二十年过的日子,真应了那句老话,一棵树上结俩果,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可仔细想想,朝南朝北都是挂在这棵树上,根是一个根。我娘当年丢下我俩返城,搁现在说就是狠心,可她那会儿二十出头,城里还有爹妈,她不回去她这辈子就撂在村里了。她回去也没过上好日子,头一个男人打她,她忍着,把钱攒着寄回来养我俩。她供志梅念到研究生,给我攒钱娶媳妇,她这一辈子亏不亏我不知道,反正她觉着值。志梅当大夫救人,我修车养家,我娘在省城看孩子做饭,我爹在土里躺着安生,这一家子人谁也没成大人物,可谁也没给谁丢人。
今年开春我娘说想回村里看看,我开车拉着她回去。村里变化大了,土坯房都换成砖瓦房了,就我家老宅还留着,我爹走之前翻修过一回,我留着我爹的旧物件没动。我娘在院里站了半天,摸摸门框摸摸灶台,说这灶台还是我跟你爹结婚那年垒的,那会儿我连火都烧不着,你爹手把手教我。我说娘你别搁这儿站着了,风大。她说志刚你让娘站会儿,娘下回不定啥时候来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跟我记事儿里那个穿红格子衣裳的城里姑娘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回去路上她跟我说,志刚,娘年轻时候觉着回城是正路,把你俩扔在村里,娘后来后悔了二十年。我说娘你别后悔了,你看我跟志梅现在不都好好的。她说好是好,可娘亏了你,娘没管你念书,没管你娶媳妇。我说我念书不行你管也没用,我娶媳妇我自己相中的,跟你管不管没关系。她笑了,说你这张嘴跟你爹一样,会宽人心。我说我爹可不会宽人心,我爹就会闷头干活。她说那是后来,你爹年轻时候嘴可甜了,把我哄到手的。我说娘你这话搁心里头就得了,别往外说,让人听见笑话。她拿手拍了我一下,说你这孩子。
我娘在村里待了两天,走的时候去我爹坟上烧了纸。她蹲在坟前说大柱,你儿子出息了,开着车来接我的。又说你闺女当大夫了,在省城救了不少人。说完了抹抹眼睛站起来,说大柱我走了,下回再来。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我爹这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可我娘最后还惦记着他。这俩人当年要是没赶上那个年月,说不定能过一辈子。可这世上没有要是,赶上了就是赶上了。
我开车把我娘送回省城,志梅在楼下接的。我娘下车的时候跟志梅说,你哥这车开得稳当。志梅说哥修了二十年车,开车还不稳当。我说你俩可别夸我,夸我我找不着北。我娘说那你就找不着北吧,反正往南往北都是过日子。我一听这话乐了,说娘你现在说话咋跟我爹似的,一套一套的。她说跟你爹过了那些年,多少沾点。我们仨在楼下笑了一阵,我娘上楼歇着了,我开车回县里。
路上我想,我娘这一辈子,返城返了,双胞胎生也生了,撂下也撂下了,后悔也后悔了,到老了俩孩子都认她,一个管看病一个管开车,她这日子就挺好。我跟志梅这俩孩子,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碍着谁,逢年过节凑一块儿还能逗我娘乐一场。这日子过到这儿,我挺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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