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师特纳·布鲁克斯(Turner Brooks)出了一本新书,叫《一位建筑师的空间记忆与牵挂》(Spatial Memories and Preoccupations of an Architect),收录二十篇短文。书里反复讲一个概念:人在建筑内部的心理体验,本身就有塑造建筑的力量。

这个概念来自他的童年。小时候,他躺在缅因州一栋吱呀作响的海边小屋里最小的那间卧室,能听见楼下客厅里祖父母的谈话,也能听见窗外大西洋的浪声。这两种声音,和房间里的荷兰壁纸一样,成了那间卧室的一部分——他后来把这种体验叫作"空间记忆"。多年后在耶鲁建筑学院读书时,一位同学把这个想法概括成一句话:"如果把地板、墙和天花板都拿掉,那个空间依然还在。"

书里的二十篇短文,写的正是这个念头。他不太把建筑当成目的本身,而更愿意把它看作容纳人间戏剧的棱镜。有一章里,他把纽约大中央车站写成一座"子宫",其他场所由此诞生;另一章里,他想象法国国家图书馆的柱子把天花板拴在地面上,免得它随着使用者的轻快思绪一起膨胀、飘走。他的笔触也杂得很,这些短章既不算完整的论证,也不算纯粹的个人随笔,而是把童年时的建筑印象,和爱德华·霍珀的画、上世纪中叶的法国哲学、克莱门特·赫德为《晚安,月亮》画的插图、蒸汽驱动的洗澡玩具混在一起写。

从耶鲁毕业、在 modernist 菲利普·约翰逊手下短暂工作之后,布鲁克斯在新英格兰一带执业五十年。他的作品包括一批乡村多边形住宅、一个面向自闭症人群的居住园区、一座地下的大脑博物馆——里面漂着福尔马林浸泡的标本——以及一座外形像蒸汽船的剧院。他的很多建筑做成船的形态,有些真的能移动。他让耶鲁的吉尔德船屋看上去像"搁浅在豪萨托尼克河的河岸上";佛蒙特州的皮克住宅被他摆成"停在泥滩上,等涨潮时漂走"的样子。他设计的拉芬住宅架在八英尺宽的钢架上、装了轮子,他最后一次听到的消息是,它正越过边境进入加拿大。

于是书里的建筑,成了室内空间与周围巨大环境之间的对话者。书的前段,他回忆自己整个人钻进父亲那件巨大的毛皮大衣里:"从袖子这条长长的走廊望出去,我觉得外面的世界比没有这层额外包裹时可爱多了。"在童年的树屋里,他也有类似的体验——从那个昏暗的落脚点窥视四周,荒凉冷漠的风景似乎变得温和、共生。他喜欢并设计的建筑,满是迷宫、替代路线、空间中的空间。他爱秘密花园,为迷宫般的空间叫好,因为那逼着人"重新确认自己在哪里、从哪里来、下一步往哪里去"。他在这方面的两个重要参照,是卡夫卡短篇《地洞》里那只在自己的巢穴中迷失的动物,以及伦敦的约翰·索恩爵士博物馆——那里的空间虽然亲密,在其中游走却"像在森林的树间一样,似乎没有尽头"。

在谈画的那一章,布鲁克斯在弗拉·安杰利科的《受胎告知》里看到自己关心的东西:加百列翅膀的尖端似乎伸进或探出周围柱廊的两根柱子,让他与周遭环境连成一体。而在霍珀的《海边的房间》里,他看到重新排列物理世界认知的空间关系,让他想起缅因州那间童年卧室:"中央那面空白的墙,加上斜射进来的一道阳光,成了辽阔海洋与小家庭空间之间的临界地带。"

布鲁克斯会说,最好的建筑传导的是此处与彼处、触感与情绪之间的张力:"往往是同一空间两种刻意含混的不同体量读法之间的搏动,让作品活了起来。"乔纳森·谢尔在1995年的专著《特纳·布鲁克斯:作品》里写道:"很难想象布鲁克斯有哪一栋房子,不同时像某种动物、某种交通工具、某种机器和某个人。"

前不久,有人去了布鲁克斯在耶鲁医学院设计的库欣中心。那间小博物馆藏在医学图书馆的一角,存放着数百件大脑与肿瘤标本,以及数千张底片和显微镜玻片——神经外科先驱哈维·库欣的收藏。去那里,既是为了亲眼看那些漂浮的大脑,也是为了亲身感受布鲁克斯的空间记忆概念如何与一个献给"心智"的空间相遇。小房间像迷宫一样向内折转,四壁是抛光木料和弧形玻璃柜,像是在呼应柜中器官的褶皱与沟回。看建筑的时候,人不断被展品惊到——那是数百颗人类心智留下的实物。它们的形状各不相同,有些带着不明神经病变的痕迹,但仅凭这一点也解释不了差异的程度。人会忍不住想:每一道纹路,是被某种预设的遗传密码刻下的,还是被一生的经历塑造的?布鲁克斯大概会说:这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