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小敏,今年三十一,在县城一家药店做店长,一个月挣四千五。我爸叫周德厚,退休前在县农机站上班,干了三十八年会计,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我妈五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仨月。打那以后,我爸一个人住在老家属院,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里种了棵枣树。我隔一天回去一趟,买菜做饭洗衣服,来回骑电动车二十分钟。我有个男朋友,叫刘志强,比我大两岁,在县运输公司跑短途,一个月挣五六千。我们处了三年,没结婚,也没住一块儿。他有时候跟我回去看我爸,拎点东西,坐一会儿,走了。我爸说这小伙子还行,就是话少。我说他闷葫芦。我爸说闷葫芦好,闷葫芦不惹事。
上个月,我爸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闷,还没送到医院人就没了。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药店理货,手机差点掉地上。我给我男朋友打电话,他说马上到。他来了,帮我跑前跑后,联系殡仪馆、订棺材、通知亲戚、安排酒席。那几天他请了假,天天陪着我,晚上守灵他也在。我姑跟我说,小敏,你这对象行,关键时候靠得住。我说嗯。我舅说,小敏,你爸走了,你一个闺女,得有个男人帮衬。我说嗯。我那时候觉得,刘志强这人,平时闷不吭声,关键时候真上。
我爸的后事办完了,头七也过了。那天晚上,刘志强来我家,坐沙发上,跟我说:“小敏,你爸那工资卡,你找着没?”我说:“找着了。”他说:“里头有多少钱?”我说:“没多少,几千块。”他说:“那你爸的存折呢?”我说:“存折也有,几万块。”他说:“那你打算咋整?”我说:“啥咋整?”他说:“你爸的工资卡,得去社保局办停发,还得办继承,手续挺麻烦的。要不我帮你跑?”我说:“不用,我自己跑。”他说:“你上班忙,我跑就行。”我说:“真不用。”他说:“小敏,你跟我还客气啥?”我说:“我没客气,我自己能行。”
他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走了。过了两天,他又来了,这回拎了兜子水果,坐沙发上,说:“小敏,我想了想,你爸那工资卡,你拿着也不安全,万一丢了呢?要不你搁我这儿,我帮你保管。”我说:“搁你那儿?”他说:“对,我帮你保管,你用钱跟我说。”我说:“不用,我自己拿着。”他说:“你一个女的,拿着工资卡不安全。”我说:“我拿了二十多年工资卡了,没啥不安全的。”他说:“那不一样,那是你爸的。”我说:“我爸的也是我的。”他说:“小敏,你别多想,我就是帮你。”我说:“我没多想,我自己能管。”
他脸色不好看了,说:“小敏,你是不是信不过我?”我说:“我信得过你,可我爸的工资卡,我自己管。”他说:“咱俩处了三年了,快结婚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爸的工资卡搁我这儿,不一样吗?”我说:“不一样。我爸的工资卡是我爸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我得先办继承,办完了才是我的。是我的了,我搁哪儿我说了算。”他说:“那你办继承的时候,我陪你去。”我说:“行。”
过了几天,我去社保局办停发,又去银行问继承的事。银行说工资卡里的钱不多,几千块,拿死亡证明和继承公证书就能取。存折里有八万,也得办继承公证。我跑了两趟公证处,公证处说要我爷爷奶奶的死亡证明、我妈的死亡证明、我爸的死亡证明、我的独生子女证、户口本、身份证,一样不能少。我跑了一个礼拜,凑齐了。公证费按比例收,八万收八百。我交了,公证书下来了。
这期间,刘志强天天问我办得咋样了。我说快了。他说你办完了跟我说。我说行。公证书下来那天,他正好在我家。他说:“小敏,公证书下来了?”我说:“下来了。”他说:“那你去银行取钱,我陪你去。”我说:“行。”第二天,我们去了银行,把工资卡里的三千多取了,存折里的八万取了。八万三千多,我存到了我自己的卡上。
从银行出来,刘志强说:“小敏,那八万,你打算咋整?”我说:“存着。”他说:“存着干啥?”我说:“攒着。”他说:“攒着干啥?”我说:“以后用。”他说:“以后干啥用?”我说:“不知道,先攒着。”他说:“小敏,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他说:“咱俩快结婚了,你那八万,加上我手里的六万,凑个十四万,把咱那房贷提前还一部分,月供少点,日子松快点。”我说:“你那六万是你的,我这八万是我爸留给我的。”他说:“咱俩结婚了,还分你的我的?”我说:“没结婚呢。”他说:“快结了。”我说:“快结了也没结。”他说:“小敏,你咋这么计较?”我说:“我计较?我爸刚走,你就惦记他那八万,你啥意思?”他说:“我不是惦记,我是为咱俩好。”我说:“为咱俩好你等结了婚再说。”他说:“结婚以后你就不拿出来了。”我说:“结婚以后我拿不拿出来,我说了算。”他说:“你这话我不爱听。”我说:“不爱听你别听。”
那天不欢而散。他走了以后,我坐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我爸刚走一个月,他先是问工资卡,又是问存折,又是要帮我保管,又是要凑钱还房贷。他到底是帮我,还是惦记我爸那点钱?我给我姑打了个电话,我姑说:“小敏,你爸那八万,你千万攥紧了。你那个对象,我瞅着不对劲。你爸活着的时候他不咋来,你爸走了他天天来。他来干啥?他来帮你?他帮你他惦记你爸的钱?”我说:“姑,他说帮我保管工资卡。”我姑说:“保管啥?工资卡搁你手里,他保管啥?他保管着保管着就成他的了。你爸那八万,你存个定期,别动,谁要也不给。”我说:“我知道了。”
过了两天,刘志强又来了,这回带着他妈。他妈进门就笑,说:“小敏啊,你爸的事办完了?”我说:“办完了。”她说:“那八万你存着了?”我说:“存着了。”她说:“小敏啊,阿姨跟你说个事。你跟志强快结婚了,你那八万,搁你手里也是搁着,不如拿出来,把房贷还了。房贷还了,你俩日子松快,我也放心。”我说:“阿姨,那八万是我爸留给我的,我还没想好咋整。”她说:“有啥好想的?你俩结婚了,你的就是志强的,志强的就是你的。你拿出来还房贷,房子是你俩的,你不亏。”我说:“阿姨,房子是志强的名,我还房贷,我亏不亏?”她说:“结婚以后加你名。”我说:“加名之前我不还。”她脸拉下来了,说:“小敏,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家图你那八万似的。”我说:“阿姨,我没说你们图,我说加名之前我不还。”她说:“那你不还,志强一个人还,他压力大。”我说:“他压力大他少花点。”她说:“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我说:“阿姨,我爸刚走一个月,你们就惦记他那八万,你们懂事?”她站起来了,说:“志强,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啥话。”刘志强说:“小敏,你咋跟我妈说话呢?”我说:“我咋说话了?我说的是实话。我爸刚走,你们娘俩上门要钱,你们啥意思?”他说:“谁要钱了?我们不是为你好?”我说:“为我好你等我爸过了百日再说。我爸还没过百日呢,你们急啥?”他不说话了。
那天他们走了以后,我给我姑打了电话,我姑说:“小敏,这对象不能要了。”我说:“姑,我再想想。”我姑说:“你想啥?你爸刚走他就惦记钱,你跟他结了婚,他惦记你一辈子。”我说:“我知道了。”
过了几天,刘志强又来了,这回一个人来的,进门就道歉,说他妈说话不好听,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他说:“那八万的事,咱不提了。”我说:“不提了?”他说:“不提了。”我说:“真不提了?”他说:“真不提了。”我说:“那行。”他说:“小敏,咱俩的事……”我说:“咱俩的事,我寻思了,算了吧。”他说:“算了?啥算了?”我说:“分手。”他说:“分手?就因为那八万?”我说:“不因为那八万,因为你。”他说:“我咋了?”我说:“我爸刚走,你惦记他那点钱。你惦记钱你直说,你别打着帮我的旗号。你帮我是假,吃绝户是真。”他说:“啥叫吃绝户?”我说:“我是独生女,我爸没了,我妈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你娶了我,我爸那点家底就是你的。你等不及结婚,你等不及我爸过百日,你急着要工资卡,你急着要存折,你急着凑钱还房贷。你不是吃绝户你是啥?”他说:“小敏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说:“我说话难听?你办事好看?我爸活着的时候你一个月来一趟,我爸走了你天天来。你来干啥?你来帮我?你帮我你惦记我钱?”他说:“我没惦记。”我说:“你没惦记你急着要工资卡?”他说:“我帮你保管。”我说:“保管啥?工资卡搁我手里,你保管啥?”他不说话了。
他站了一会儿,说:“小敏,我错了。”我说:“你错哪儿了?”他说:“我不该急着要工资卡。”我说:“还有呢?”他说:“我不该带我妈来。”我说:“还有呢?”他说:“没了。”我说:“有。你不该在我爸刚走一个月的时候,就惦记他那点钱。你等不及,你装都装不住。”他说:“小敏,你再给我一回机会。”我说:“不给。”他说:“为啥?”我说:“因为我信不过你了。”他说:“我改。”我说:“你改不了。”他说:“我改得了。”我说:“你改不了。你惦记钱你改不了。你今儿不惦记这八万,你明儿惦记我房子。你惦记我房子你改不了。”他不说话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沙发上,哭了半天。我姑打电话来问,我说分了。我姑说分了好。我说我难受。我姑说难受几天就好了。我说我寻思我爸。我姑说你别寻思你爸了,你爸要是知道你为他的钱跟人分手,他高兴。我说他高兴啥?我姑说他高兴你没让人骗走。我说没人骗我。我姑说那个刘志强不是骗你是啥?我说他没骗着。我姑说没骗着就对了。
我写这些,是想跟那些父母刚走、身边有人急着献殷勤的姐妹说一句。你爸你妈刚走,有人急着帮你,你别急着感动。你看他帮你是帮你干啥。他帮你跑手续,行。他帮你料理后事,行。他帮你保管工资卡,不行。他帮你凑钱还房贷,不行。他急,他急啥?他等你爸过了百日再急不行?他等不了,他装不住,他就是惦记你那点钱。你别给他。你攥紧了。你攥紧了,你爸在底下也安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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