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桂兰,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夕阳红”养老院做了八年护工。我们养老院不大,两层小楼,住了三十多位老人,有能自理的,有半自理的,有瘫在床上的。我负责二楼东边那六个房间,八年来,送走了十一位老人。我今天说句实话,这话搁外头没人爱听,可在我们这行里头,大家心里都有数:子女来得勤的老人,走的时候反而更安心。

我先说我们院里的老周,周德厚,八十三,退休前在县供销社上班。他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在县城,大儿子开出租,二儿子在农贸市场卖菜,闺女在药店上班。老周是前年住进来的,脑梗以后半边身子不能动,家里伺候不了,儿子闺女一商量,送来了。老周刚来那会儿,天天骂人,骂儿子不孝,骂闺女没良心,骂我们护工不好好伺候。我给他喂饭,他把碗推地上,说“我不吃你们的饭”。我给他翻身,他拿好腿踹我,说“你别碰我”。我不恼,该干啥干啥。他骂累了,消停了,我给他擦脸,说:“周叔,你骂够了没?骂够了咱吃饭。”他不吭声,张嘴吃了。

老周骂了半个月,不骂了。为啥不骂了?他大儿子天天来。开出租的,早上出车前来一趟,给他带碗豆腐脑,坐十分钟,走了。中午收车再来一趟,给他带份盒饭,坐一刻钟,走了。晚上收车再来一趟,给他洗脚,陪他说半个钟头话,走了。一天三趟,雷打不动。老周说:“你一天来三趟,你不跑活?”他儿子说:“跑活不差这三趟。”老周说:“你少跑三趟少挣多少钱?”他儿子说:“少挣一百多。”老周说:“一百多你天天少挣?”他儿子说:“爸,你还能活几年?我还能挣几年?我挣多少是个够?”老周不说话了。

老周闺女也来,隔一天来一趟,给他洗衣服、剪指甲、换床单。二儿子来得少点,一个礼拜来两趟,每趟拎一兜子水果,坐半个钟头。老周嘴上说“你来干啥?忙你的去”,可他儿子走的时候,他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看不到人影了,才把眼睛收回来。

老周在我们院住了两年。去年冬天,他不行了,肺感染,烧了好几天。他大儿子把出租停了,白天黑夜守在床边。他闺女请了假,跟他哥轮班。他二儿子把菜摊交给他媳妇,也来了。老周走那天晚上,三个孩子都在跟前。他拉着大儿子的手说:“老大,你天天来看我,爸知足了。”他大儿子哭了,说:“爸,我该多来的。”老周说:“你来得够勤了。”他又跟闺女说:“闺女,你给爸洗了两年衣裳,爸谢谢你。”他闺女哭得说不出话。他最后跟二儿子说:“老二,你菜摊忙,别老惦记我,我走了你好好过日子。”说完,闭上眼,走了。他走的时候,脸上是松快的,不是那种拧着眉的。我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嘴角还往上翘着。

再说老刘,刘长顺,八十六,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车间主任。他有一个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老刘是前年春天来的,能自理,就是腿脚不好,走路得拄拐棍。他儿子送他来那天,交了半年的钱,跟我说:“孙姐,我爸交给你了,我那边忙,走不开,有事打电话。”我说:“行,你忙你的。”他走了以后,老刘坐在房间里,看着窗户外面,看了一下午。我给他倒水,他说:“小孙,你说我儿子多久来看我一回?”我说:“他说一年回来一趟。”老刘说:“一年一趟,我还能活几年?”我说:“刘叔,你别这么想。”他说:“我没这么想,我就是说说。”

老刘在我们院住了两年半,他儿子回来过两趟。头一趟是那年中秋,待了一天,走了。第二趟是去年春节,待了两天,走了。老刘每回接完他儿子的电话,都坐床上发半天呆。有一回他发烧,三十九度,我给他儿子打电话,他说:“孙姐,你带他去医院,花多少钱我转你。”我说:“你不回来看看?”他说:“我这边项目正忙着,走不开。”我说:“你爸想你。”他说:“我知道,我忙完这阵就回去。”他忙完这阵是三个月以后。老刘烧退了,可人没精神了,吃饭吃两口就放下。我问他:“刘叔,你想吃啥?我给你做。”他说:“我啥也不想吃。”我说:“你想儿子了?”他说:“想有啥用?他想我吗?”我说:“他忙。”他说:“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他忙啥?他忙着等死。

老刘走的那天晚上,是我值夜班。他按铃,我过去,他拉着我的手说:“小孙,我儿子回来了没?”我说:“没呢,我给他打电话了,他说买票了。”他说:“买票了?几点的票?”我说:“明天的。”他说:“明天?我怕等不到明天。”我说:“刘叔你别瞎说。”他说:“我没瞎说。小孙,你跟我说实话,我儿子是不是不孝顺?”我说:“刘叔,这话我不能说。”他说:“你说,我不怪你。”我说:“刘叔,你儿子不是不孝顺,他是顾不上。”他说:“顾不上就是顾不上,你别替他说话。”他叹了口气,说:“我走了以后,他回来办后事,待三天,又走了。我这一辈子,就养了个办后事的儿子。”他闭上眼,再没睁开。他儿子第二天中午到的,到了直接去的殡仪馆,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哭了一场,第三天火化,第四天走了。老刘的遗物是我收拾的,床头柜里搁着一张照片,是他儿子小时候的,他天天看,照片都磨毛了边。

还有老孙,孙德厚,八十一,退休前在县水利局上班。他有两个闺女,都嫁在县城,一个开理发店,一个在超市上班。老孙是脑出血以后送来的,瘫在床上,不能说话,只能眨眼。他两个闺女轮班来,一天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上午大闺女来,给他擦脸、喂水、翻身子,坐半个钟头,跟他说说家里的事,说她儿子考试考了多少分,说她店里来了个啥样的客人。老孙听着,眨眨眼。下午二闺女来,给他喂饭、换尿布、剪指甲,坐半个钟头,跟他说说菜价涨了,说谁家闺女出嫁了。老孙听着,眨眨眼。

有一回大闺女来,看见老孙褥疮有点红,急了,跟我说:“孙姐,我爸这屁股咋红了?”我说:“我天天给他翻身,可他自己不会动,压的。”她说:“你得多翻几回。”我说:“我两小时翻一回。”她说:“两小时不够,得一个小时。”我说:“我一个人看六个老人,一个小时翻一回我翻不过来。”她说:“那你多雇一个人。”我说:“我跟院长说。”她真去找院长了,院长加了一个护工。打那以后,老孙的褥疮再没红过。

老孙在我们院住了三年。去年秋天走的,走的时候两个闺女都在,一人拉着他一只手。他不能说话,可他眼睛一直看着两个闺女,看完这个看那个,看了半天,最后闭眼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他大闺女说:“爸,你放心走,我跟妹妹好好的。”他二闺女说:“爸,你走了我们天天来看你,给你烧纸。”他走了以后,两个闺女真天天来,来了到他住过的房间坐一会儿,跟我说说话,问问我有没有啥要帮忙的。

我干了八年,看明白了。子女来得勤的老人,走的时候安心。为啥安心?他知道孩子惦记他,他知道孩子没把他忘了。他走了,孩子哭,可孩子心里没愧。孩子心里没愧,老人走得就踏实。那些子女不来的老人,走的时候眼睛闭不上。他等,等孩子来。等不着,他带着怨走。他走了,孩子来了,哭得再大声,他也听不见了。

我有个老姐妹在另一家养老院干,她跟我说,她们院有个老太太,三个孩子,一年来一趟,过年那天来,坐一个钟头,走了。老太太过年那天早上起来,洗了脸,换了新衣裳,坐在床上等。等到中午,孩子来了,坐了一个钟头,走了。老太太下午把新衣裳脱了,叠好,搁柜子里,上床躺着,再没起来。我那老姐妹说,老太太走的时候,眼睛睁着,她给合了三回才合上。

我写这些,是想跟那些把老人送进养老院的儿女说一句。你送进去,行,你忙,你顾不上,你把老人交给养老院,交给护工。可你得多来。你多来一趟,老人多高兴一天。你多来一趟,老人走的时候多安心一分。你别觉得你交了钱就行了。钱是钱,人是人。钱买不来你坐在床边那半个钟头。你坐在床边,跟老人说说话,说说家里的事,说说孩子的事,说说菜价涨了。老人听着,他心里踏实。他心里踏实了,他吃饭吃得香。他吃饭吃得香,他身体就好。他身体好了,他多活几年。他多活几年,你多叫几年爸。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干了八年护工,送走了十一位老人。走得安心的,都是子女来得勤的。走得不安心的,都是子女不来的。这话我说出来得罪人,可我不说,我心里憋得慌。你们当儿女的,你们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