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桂兰,今年五十五,退休前在县棉纺厂当挡车工,干了三十年。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不多,可在县城够花了。我男人叫刘德厚,在县运输公司跑短途,一个月挣五六千。我们有个儿子,在省城上班,成了家,不用我们操心。我退休以后日子过得挺滋润,早上跳广场舞,下午打麻将,晚上遛弯,隔三差五跟老姐妹出去逛个街。我脾气不好,嗓门大,在厂里就这样,退休了也没改。我男人说我,你都五十五了,能不能稳当点?我说我稳当了一辈子了,我再稳当就进棺材了。他说你拉倒吧,你进棺材也得先跟人吵一架。

那天是礼拜三,下午四点多,我坐三路公交车去菜市场买菜。车上人多,我上车的时候已经没座了,我就站在中间,扶着栏杆。过了两站,前面有个人下车了,空出来一个座。我赶紧走过去,刚要坐,斜刺里冲过来一个女学生,背着个大书包,一屁股坐下了。我那个气啊,我说:“你这孩子咋这样?这座是我先看见的。”她说:“阿姨,我书包沉,我站不住。”我说:“你书包沉你抢座?你书包沉你有理了?”她说:“阿姨,我上了一天课,累。”我说:“你累?我五十五了我不累?我站了半站地了我腿都麻了。”她说:“阿姨你看着也不老啊。”我说:“我不老?我五十五了还不老?”她说:“那你也没我上课辛苦啊。”

我一听这话,火往上撞。我说:“你上课辛苦?你坐教室里上课你辛苦啥?你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辛苦啥?”她说:“阿姨,我们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五点半放学,一天十一节课,作业写到十一点,你说辛苦不辛苦?”我说:“那也叫辛苦?你上过班吗?你站过车床吗?你纺过纱吗?”她说:“阿姨,我没说你轻松,我是说我真累。”我说:“你累你坐着,我站着。”她说:“阿姨你别说了,我坐一会儿就下。”我说:“你下不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气不过。”

这时候旁边有个老太太说:“算了算了,一个座的事。”我说:“不是座的事,是这孩子不懂事。”那女学生说:“阿姨,你咋这么不讲理?”我说:“我不讲理?你抢我座你讲理?”她说:“我先坐下的。”我说:“你坐下就算你的?你看见我往这儿走了你还抢?”她说:“我没看见。”我说:“你瞎?”她说:“阿姨你咋骂人?”我说:“我骂你啥了?”她说:“你骂我瞎。”我说:“我说你没看见,我没骂你瞎。”她说:“你就是骂我瞎。”我说:“你耳朵有毛病?我说你没看见。”她说:“你说的就是瞎。”我气得不行,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声音挺响。她愣了一下,然后头一歪,从座位上出溜下去了,书包砸在地上,人瘫在过道里,不动了。车上一下子就乱了。有人喊“打人了”,有人喊“快打120”,有人喊“别让她跑了”。我站在那儿,手还举着,腿有点软。我说:“我没使劲啊,我就轻轻推了一下。”旁边那个老太太说:“你那是推?你那是扇巴掌。”我说:“我就扇了一下。”她说:“你扇一下她就倒了?”我说:“她装的。”那老太太说:“装啥装?你看她脸都白了。”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打了120,又打了110。那个女学生躺在地上,脸煞白,嘴唇发紫,书包上挂着的学生证翻开着,我扫了一眼,县一中初二,姓李,叫李小雨。有人给她掐人中,有人给她扇风,她没醒。过了七八分钟,120来了,把她抬上车,我跟着上了车。到了县医院,大夫检查了一遍,说脑震荡,得住院观察。我站在急诊室门口,腿肚子转筋。我给我男人打了电话,他说:“你又惹啥事了?”我说:“我打了一个学生。”他说:“打学生?你疯了?”我说:“她抢我座。”他说:“抢座你就打人?”我说:“我就扇了一下。”他说:“扇一下?你多大力气你不知道?”我说:“我没使劲。”他说:“你没使劲她脑震荡?”我不说话了。

女学生的家长来了。她妈她爸,还有她舅舅,来了好几个人。她妈进了病房看见闺女躺着,哭了,说:“谁打的?”护士指了指我。她妈冲过来,说:“你凭啥打我闺女?”我说:“她抢我座。”她说:“抢座你就打人?你多大了你打孩子?”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她说:“你不是故意的你扇她脸?”我说:“我就轻轻扇了一下。”她说:“轻轻扇一下脑震荡?你扇一下试试?”她抬手要扇我,被人拉住了。她爸说:“别动手,报警。”警察来了,问了情况,做了笔录,让我等着。

女学生住了五天院,花了六千多。她妈说孩子头疼,恶心,上不了学,得在家歇着。学校老师也来了,说这事影响不好,学校要处理。我说咋处理?老师说:“你打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们得给家长一个交代。”我说:“那咋整?”老师说:“你赔礼道歉,赔偿损失,学校那边我们做工作。”我说:“行,我赔。”

我男人来了,跟人家家长赔了半天不是。人家说:“道歉没用,赔钱。”我问赔多少?人家说:“医药费六千,营养费两千,误工费两千,精神损失费五千,一共一万五。”我说:“一万五?”她妈说:“一万五咋了?你打人你还有理了?”我男人拉了拉我,说:“给。”我掏了一万五。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过了半个月,派出所打电话让我去一趟。我去了,民警说:“你那个案子,对方做了伤情鉴定,轻微伤,按治安管理处罚法,拘留五天,罚款五百。”我说:“拘留?”民警说:“对,你打人致轻微伤,按规定拘留。”我说:“我赔了钱了。”民警说:“赔钱是民事赔偿,拘留是行政处罚,两码事。”我说:“能不能不拘留?”民警说:“不能,对方不谅解。”我说:“我找对方说说。”民警说:“你去找,人家谅解了,可以从轻。”

我找女学生她妈去了。她妈说:“谅解?我闺女现在晚上做噩梦,梦见你扇她,你让我谅解?”我说:“我错了,我给你跪下了。”她妈说:“你跪下也没用。”我男人托了人,找了中间人说和,人家说:“谅解书可以出,再加两万。”我说:“两万?”我男人说:“给。”我又掏了两万。

谅解书出了,派出所说拘留改成罚款,罚两千。我交了罚款,以为没事了。结果过了几天,我儿子从省城打电话来了,说:“妈,你打人的事,网上传开了。”我说:“啥网上?”他说:“有人拍了视频,发抖音了,几十万播放。”我说:“拍视频?谁拍的?”他说:“车上的人拍的。妈,你那一巴掌,打的是县一中学生,人家学校发声明了,说谴责暴力,要追究责任。”我说:“学校还追究?”他说:“学校不追究你刑事责任,可学校把你儿子我媳妇的工作都问了一遍。”我说:“问你媳妇干啥?”他说:“我媳妇在县一中当老师,人家说‘你婆婆打我们学校学生,你咋还在这儿教书?’”我说:“那咋整?”他说:“我媳妇气得回娘家了,说没脸见人。”我说:“我去跟她解释。”他说:“你别来了,你来了更乱。”

我男人说:“你看你,一巴掌,赔了两万,罚了款,儿子媳妇闹矛盾,你图啥?”我说:“我图个座。”他说:“你图个座你扇人?”我说:“我气不过。”他说:“你气不过你扇人,你扇完了你后悔,你后悔有用?”我说:“没用。”他说:“你知道没用你还扇?”我说:“我改。”他说:“你改不了。”我说:“我改得了。”他说:“你改不了,你五十五了。”我说:“五十五咋了?五十五就不能改了?”他说:“你改,你改给谁看?”我说:“我改给我自个儿看。”

我真改了。打那以后,我上公交车不抢座了,有座就坐,没座就站着。看见有学生上来,我还给人让座。有一回一个老太太问我:“你咋不抢座了?”我说:“我抢过一回,赔了两万。”她说:“两万?”我说:“对,两万,还差点拘留。”她说:“那你亏了。”我说:“亏大了。”

我儿子媳妇后来和好了。我儿媳妇说:“妈,你以后别打人了。”我说:“不打了。”她说:“你发誓。”我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没用,你做到才行。”我说:“我做到。”她说:“你做到就行。”

我写这些,是想跟那些在公交车上抢座、跟人吵架的老哥老姐说一句。你别抢。你抢个座,你省两分钟,你扇人一巴掌,你赔两万。两万块钱,够你打多少回车?你打车打一年也花不了两万。你非要抢那个座,你扇人家一巴掌,人家脑震荡,你赔钱,你罚款,你儿子媳妇闹矛盾,你网上被人骂。你说你图啥?你不如站着,你站两站地累不死你。你站着,你心安。你心安,你日子好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