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号那天,陈玉贵的右腿比往常更疼。天还没亮透,李桂花从被窝里爬起来,把暖水袋塞到他腿弯里,说我去街上买点菜,你多躺会儿。
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听见她窸窸窣窣穿衣、开门、门帘落下来的动静。那会儿小的那个刚四岁,还窝在棉被里,露出一截后脑勺。
那天一直到天黑,李桂花也没回来。陈玉贵先以为她在街上碰到熟人多聊了几句,又以为她去了邻村她姐姐家。等到晚上八点,他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一瘸一拐走到村口,对着那条土路站了半个钟头。
路是空的,连狗叫都没有。他蹲下来,右腿膝盖一弯,整个身子就歪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才稳住。
他这辈子没出过几趟远门。右腿是年轻时候在窑厂被砸的,骨头碎了,接上之后走路就拖。冬天疼得厉害,蜷着腿能蜷一整夜。
李桂花就用两条腿夹住他的脚,用手掌捂着他的膝盖,捂到天亮。这事儿他逢人就说,不是炫耀,是说不清——一个女的要是没感情,能那么捂十年?
腊月里,李桂花打了个电话回来,是打到村长家转的。她说自己跟她姐在江苏打工,厂里活儿紧,过年回不来,等年后再说。陈玉贵抢过电话想问问孩子想不想她,那头已经挂了。
他把话筒搁下,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着,年后就年后吧,人平平安安就行。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小的四岁,天天扒着门框问妈妈啥时候回来。他说快了,过完年就回。
过完年,电话再没响过。陈玉贵托了人打听,都说没消息。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右腿疼得整宿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把小女儿抱到膝上,让她用手捂他膝盖。孩子的手小,捂不严实,凉气从指头缝往里钻。
后来是同村一个老伙计去江苏打工,对方说有个亲戚在淮阴那边,听说李桂花在那边住着。信息很模糊,只说“有人见过”。陈玉贵当场就站起来,说,我跟你去。
老伙计劝他,你带着孩子怎么找?他说,小的这个我带着,大的托给大伯家,我找不着就打听,打听不着就在厂里干着,一边干一边找。
他就这么带着四岁的小女儿跟着老伙计上了南下的火车。行李是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包饼干,一个暖水袋。
那暖水袋是李桂花好几年冬天一直给他灌水的那个,橡胶皮老化得有些发黏,他舍不得扔。
到了江苏的住处,是老乡打工租的民房,一间小屋子,两张床板。他安顿下来,先没急着去打听李桂花,而是让老乡带他去附近的工地找活儿。
工头看他拖着一条腿,摇头。他站在工棚外面不走,说我能扛,水泥也行,沙子也行,你安排什么我干什么。工头让他提了一桶灰试试,他咬着牙提起来,走了十几步,右腿抖得像筛糠。
工头没说话,第二天还是让他上工了,干的杂活,搬砖,看料,一个月一千八。他把小女儿放在工地旁边一块水泥墩子上,嘱咐她别乱跑,眼睛却时不时往那边看。
把活儿安顿下来,他才开始找人。老乡打听到李桂花可能在姚强那个村——姚强,他跟李桂花一起住着。陈玉贵听见这个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他不敢往那想。他跟老乡说,不会,她不是那种人。老乡笑了笑,没接话。
等真到了那个村,是傍晚。夕阳底下一排排红砖房,村头有几个妇女在择菜。陈玉贵走过去,问,你知道李桂花住哪家吗?一个妇女抬头看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说,你是她家谁?
他说,我是她男人。那妇女手里的菜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媳妇儿在这儿呢,但她说她是被你带过来的。她跟村里人说了好几回了。你要是来闹,人家可要对你不客气。
陈玉贵站在那儿没动。他想说,带过来的?我带她?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个暖水袋在蛇皮袋里压着,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腰。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没进村。
第二天老乡告诉他,说电视台有个节目,专门帮着找人,你可以去试试。陈玉贵问了句,要钱不?老乡说不要钱。他想了想,又想了想,说,那我去。
演播室里的灯很亮。他坐在椅子上,右腿因为紧张一直绷着,小女儿坐在他旁边,腿上放着一包饼干,没拆。主持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又低又闷,像石子砸在棉花上。
说到“她走的时候,小的这个孩子从生下来就一直搂着她睡”这句话时,他把女儿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手指搓着孩子袖口的一根线头。
中间有一段,他听见主持人问:你知不知道,你妻子李桂花已经和姚强住在一起了?他说,不知道。又问:你去那个村的时候,听见邻居说她告诉大家,她是你带过来的——他打断话头,声音大了一点:不可能。她说她小时候没妈,她答应过我,不能让这两个小孩没妈。
主持人又问了一些,最后提到她的姐姐可能在其中做了什么。陈玉贵低着头说,就是她姐吓唬她,说她出来就不能回去了,回去了会被人拦着。
后来,演播室的门开了。李桂花走进来的那几步,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好像骨头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又好像有一只脚终于踩到了底。
她穿着件浅色外套,头发短了不少,脸比他记忆里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她把小女儿抱过来。孩子叫了一声妈,她应了一声,把孩子抱在腿上,低下头没说话。
主持人让她坐下,问她是不是真的在姚强家。她说是。又问是不是自愿的。她说,我自愿的。
陈玉贵听到这话,身子往前探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听懂。他说,你在家的时候,我脸上淌汗你都拿湿毛巾给我擦,我这条腿你捂了十年,你没感情?他顿了顿,说,我不信。
李桂花抬起头,说,我出来的时候没告诉你,是怕说了就走不了了。我联系的我姐,我自己去的江苏,进厂上班一个月才认识姚强。我愿意跟他过,跟他是不是残疾人没关系。
陈玉贵沉默了。
后来她说了很多别的话——说他爸爸去世,她没能回去;说她大伯生病,他给了她七天假,来回坐车要四天;说他骗她,提亲的时候说的是医生,人到了才发现腿不行。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边说一边看着台下某个方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板上。
他姐姐坐在观众席上,忍不住站起来,指着陈玉贵喊:你要是对她好,为什么她住院的时候还让她洗衣服?为什么她背上那么大一块疤?
她爸爸去世,你们凭什么不让她回去?现场顿时乱起来。主持人几次打断,让两边都冷静。陈玉贵坐在椅子上,右腿一阵一阵地抽疼,他伸手往蛇皮袋那边摸了摸,手指碰到暖水袋胶皮的边沿,又缩了回来。
他说:我承认,有些地方我做得不好。但我还是想让她回去。不为别的,就为孩子。分开过,一人带一个,哪个家都不完整。
李桂花始终没有点头。她说:我跟他已经没有感情了。
节目录到最后,主持人问陈玉贵还有什么想说的。他想了很久,没有说“请你原谅我”,也没有说“我改”。他只是说:那只暖水袋我带着呢。
她不在的那些日子,我每天夜里都灌上热水,放在腿上。早晨起来水凉了,我就再灌一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笑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水热,还是人走了以后,这腿反倒怕冷了。
散场之后,李桂花抱着小女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孩子在她肩膀上趴着,头也没回。陈玉贵坐在演播室的长椅上,看她们走远,没追。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那条褪了色的暖水袋,拧开盖子,闻了闻。里面没有水,倒是有股橡胶和旧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拧紧盖子,把它放进蛇皮袋的底,扎好口袋,站起来,拖着右腿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走进了晚上六点的南方街头。风是热的,潮的,和老家冬天那种干冷不是一回事。
他想了想明天还是要去工地,小女儿的奶粉不能断;又想了想,李桂花说的那些事,哪件是真的,哪件里面还有他没弄明白的,他没想清楚,但在心里记下了。他也不去追,只把那条腿一步一步往前拖,好像它还能再好起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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