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驾驶发展多年,汽车行业终于开始认真讨论一个问题:技术已经取得突破,为什么距离真正的大规模商业化,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10月21日至23日,2026世界智能网联汽车大会在北京亦庄举行。本届大会以“汇智聚能 网联无限——稳步迈进自动驾驶新时代”为主题,汇聚了来自全球汽车产业、政府部门、国际组织和科研机构的代表。
与过去几年汽车行业热衷讨论感知算法、算力芯片和技术路线不同,今年大会传递出一个明显变化:自动驾驶的讨论重心,正在从技术能力转向商业价值、安全责任和产业治理。
在一场以“全球自动驾驶如何进入下半场”为主题的巅峰对话中,蔚来李斌、小鹏何小鹏、比亚迪杨冬生、华为靳玉志、地平线余凯和Momenta曹旭东共同探讨了自动驾驶下一阶段的竞争逻辑。
主持对话的清华大学汽车产业与技术战略研究院院长赵福全提出,2026年不应该被简单称为自动驾驶的“大年”或者“元年”,而应当被视为一个真正的产业拐点。
在他看来,如果说上半场主要依靠技术突破,那么下半场则要回答,自动驾驶如何走进千家万户,如何为消费者提供安全、便捷的出行服务,又如何让企业建立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这一判断,实际上揭示了自动驾驶产业正在经历的深层变化。
过去,行业主要关注一套系统能够识别多少种交通场景、处理多复杂的道路情况,以及实现多长距离的辅助驾驶。如今,技术能力仍然重要,但决定其能否大规模普及的因素,已经延伸至用户付费意愿、系统可靠性、事故责任、法规标准和商业运营效率。
自动驾驶的上半场,企业需要证明技术能做到什么;下半场,则需要证明技术为什么值得被使用、能够创造多少价值,以及谁来为它的安全负责。
从技术突破到商业闭环,自动驾驶开始重新定义竞争力
自动驾驶技术正在经历一场由人工智能驱动的能力重构。
过去,辅助驾驶系统主要依赖规则算法、模块化软件架构和大量针对特定场景的工程开发。随着端到端模型、世界模型和多模态人工智能的发展,自动驾驶系统开始尝试通过更大规模的数据训练,提高对复杂交通环境的理解与决策能力。
但技术路线的变化,只是自动驾驶进入下半场的一个方面。
在此次巅峰对话中,何小鹏提出,自动驾驶下一阶段将出现三个重要变化。
首先,技术核心将从传统软件和算法,转向AI模型与数据;硬件系统也将从局部功能配置,走向芯片、底盘、运动控制、座舱和智能驾驶之间的深度协同。其次,自动驾驶将从部分国家和地区的辅助驾驶应用,走向更广泛的法规体系和多样化商业场景。最后,行业需要建立新的评价指标,包括安全碰撞里程、全场景覆盖率和用户付费率。
这三个指标尤其值得关注。
过去,车企展示自动驾驶能力,往往采用城市道路演示、复杂路口通行或者长距离辅助驾驶等方式。这些场景能够体现技术进步,却不一定能够全面反映系统的真实可靠性。
一套自动驾驶系统能够完成某段复杂道路,并不意味着它可以在不同天气、道路条件和交通环境下保持稳定表现。
因此,当自动驾驶从技术展示进入规模化应用阶段,评价体系必然发生变化。
真正有价值的自动驾驶,不是偶尔能够完成多么复杂的操作,而是在大量日常场景中,持续提供安全、稳定且可预期的体验。
李斌则从用户价值角度提出了另一项判断。
在他看来,自动驾驶的核心价值是解放精力、减少事故,而这两项目标最终需要转化为可以衡量的商业指标。
一方面,用户是否愿意为自动驾驶能力付费,决定了企业能否建立商业闭环;另一方面,自动驾驶是否比人类驾驶更加安全,也需要通过真实事故数据和保险行业的反馈进行验证。
这一观点触及了当前自动驾驶产业的一个重要问题。
过去几年,中国智能汽车市场形成了以配置和功能为核心的竞争方式。辅助驾驶能力不断下沉,越来越多车型将高速领航、城市领航和智能泊车作为重要卖点。
但当这些功能逐渐普及,车企也面临一个新的商业难题:如果消费者已经习惯将辅助驾驶视为车辆的基础配置,企业还能否通过持续的软件研发获得相应回报?
尤其是随着大模型训练、数据采集、算力基础设施和安全验证成本不断增加,自动驾驶研发已经成为一项需要长期投入的系统工程。
如果技术投入无法转化为产品溢价、用户付费或者车辆销量增长,企业就很难建立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这意味着,自动驾驶行业正在从追求技术领先,进一步转向追求技术投入与商业回报之间的平衡。
与此同时,自动驾驶的商业价值也不一定只来自私人乘用车。
Robotaxi、干线物流、港口运输、矿区作业等场景,正在为自动驾驶提供不同的产业化路径。
中国工程院院士钟志华在大会上提出,人工智能赋能汽车产业,不应该只关注理论上的技术极限,还应当重视能够快速推广、形成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实际应用。
他特别提到了商用车引导式自动驾驶,认为在相对明确的运输场景中,通过车辆协同运行,有机会降低驾驶劳动强度、提高运输效率。
这一思路值得重视。
相比开放城市道路,港口、矿区以及部分固定物流线路的运行环境更加明确,车辆运营任务也相对稳定。在这些场景下,自动驾驶能够围绕具体的运输效率、安全管理和人力成本建立商业价值。
这并不意味着限定场景的自动驾驶在技术上没有挑战,而是其商业收益更容易被量化,运营边界也更加清晰。
对于自动驾驶企业而言,技术能力与商业场景之间的匹配,可能比单纯追求最高自动驾驶等级更加重要。
从这个角度看,自动驾驶的下半场并不意味着所有企业都必须走向同一条技术路线。
面向私人乘用车的辅助驾驶,需要解决用户体验、功能普及和长期安全问题;面向Robotaxi的自动驾驶,需要解决无人化运营、车辆利用率和成本问题;面向物流运输的自动驾驶,则需要证明其能够提高运输效率,并形成可持续收益。
不同场景需要不同的商业模式,但最终都必须回答同一个问题:技术能否创造超过其投入成本的实际价值?
在亿欧汽车看来,自动驾驶行业真正的分水岭,可能不是哪家企业率先发布更高阶的技术,而是谁能够率先建立可以被验证、可以规模化复制的商业模式。
自动驾驶的技术上限决定了产业能够走多远,而商业闭环决定了这项技术能够真正服务多少人。
从技术标准到安全责任,自动驾驶的竞争开始走向制度层面
如果说技术进步和商业模式决定了自动驾驶能否创造价值,那么政策法规与安全标准,则决定了这项技术能否真正进入规模化应用阶段。
10月22日,在大会政策法规论坛上,工业和信息化部装备工业一司司长郭守刚介绍了中国智能网联汽车政策管理体系的最新进展。
按照其披露的信息,2025年12月,长安和北汽两家车企的L3级自动驾驶产品获得附条件准入许可,目前第二批准入试点工作正在推进。
与此同时,中国已建设17个国家级智能网联汽车测试示范区,推动20个“车路云一体化”应用试点城市建设,累计发放测试牌照超过2万张,开放测试道路5.7万公里,测试总里程超过2.2亿公里。
这些数字说明,中国自动驾驶产业已经积累了相当规模的道路测试和示范应用经验。
但需要注意的是,测试规模扩大,并不等于自动驾驶已经实现不受条件限制的商业化运营。
从测试许可、示范应用到产品准入,再到面向普通消费者的规模化使用,每一个阶段都需要更加严格的安全验证和责任管理。
特别是当自动驾驶从L2级辅助驾驶向L3级有条件自动驾驶发展时,车辆系统与驾驶人之间的责任边界开始发生变化。
L2级辅助驾驶要求驾驶人持续承担驾驶责任,而L3级自动驾驶则允许车辆在特定设计运行条件下执行动态驾驶任务,并要求系统在需要时发出接管请求。
这意味着,自动驾驶不再只是车企向消费者提供的一项辅助功能,还涉及车辆制造商、系统开发商、驾驶人、保险机构以及监管部门之间更加复杂的责任关系。
一旦车辆在自动驾驶状态下发生事故,系统是否处于允许使用的场景、是否正常运行、是否及时发出接管请求,以及驾驶人是否履行相应义务,都可能成为事故责任认定的重要依据。
因此,自动驾驶等级提升的背后,实际上是整个汽车安全责任体系的重新调整。
过去,汽车产品的安全监管主要围绕车辆出厂时的机械性能和功能表现展开。但软件定义汽车时代,车辆交付之后仍然可以通过OTA持续更新,自动驾驶系统的功能和性能也可能随之变化。
这意味着,一辆汽车在出厂时通过安全测试,并不代表其后续所有软件版本都能够自动获得相同的安全评价。
监管对象正在从相对稳定的汽车硬件产品,转向持续变化的软件与硬件综合系统。
联合国欧洲经济委员会副执行秘书长德米特里·马里亚辛在政策法规论坛上特别强调,自动驾驶安全不能仅仅依赖某一次测试或认证,而应当覆盖车辆运行的整个生命周期。
在他看来,随着车辆软件、传感器和人工智能系统不断变化,监管需要关注车辆在复杂环境中的真实表现,以及软件更新、网络信息安全和长期运行监测等问题。
这一观点值得汽车行业重视。
自动驾驶真正进入规模化应用之后,安全不再只是车辆上市之前需要证明的技术能力,而是企业在整个产品生命周期内必须持续履行的责任。
对于整车企业而言,这意味着自动驾驶研发体系需要进一步延伸至车辆交付之后。
车辆运行数据、软件版本管理、异常事件记录、事故调查和风险预警,都可能成为企业安全管理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对于监管部门而言,传统以产品准入为核心的管理方式,也需要与持续运行监测相结合。
这种变化同样正在推动全球自动驾驶标准体系加速完善。
在10月22日的标准规范论坛上,工业和信息化部装备工业一司汽车发展处处长马春生介绍,中国近期编制完成《国家车联网技术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6版)》,并面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
按照其介绍,中国已发布或报批智能网联汽车国家标准近90项,并持续推进驾驶辅助、自动驾驶系统安全等重点领域的强制性国家标准建设。
与此同时,中国还参与了联合国世界车辆法规协调组织以及ISO、IEC等国际标准化组织的相关工作,推动自动驾驶安全要求和测试评价方法的国际协调。
这背后其实存在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产业问题。
汽车产业具有高度全球化的特点,一款智能汽车可能在中国完成研发,在欧洲、中东和东南亚等市场销售,而其智能驾驶芯片、操作系统和算法又可能来自不同国家的供应商。
如果不同国家对自动驾驶安全、软件更新、数据存储和事故责任采用完全不同的规则,车企就需要针对不同市场开展大量重复开发和验证。
这不仅增加全球化经营成本,也可能拖慢先进技术的规模化应用。
因此,国际标准协调的价值,并不只是减少技术壁垒,更在于建立能够被不同国家和地区共同理解的安全评价体系。
不过,标准协调并不意味着全球自动驾驶产业将采用完全一致的监管模式。
不同国家的道路交通环境、法律制度、数据治理要求和产业发展阶段存在差异,自动驾驶技术仍然需要适应当地的使用条件。
真正具有现实意义的国际合作,是在基本安全目标和评价方法上建立共识,同时为不同市场保留必要的制度空间。
对于正在加快全球化布局的中国汽车企业而言,这种能力尤其重要。
过去,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的国际竞争优势,主要来自电动化技术、整车制造效率、供应链体系和产品性价比。
但进入智能网联汽车时代,企业不仅需要把汽车销售到海外,还需要证明其自动驾驶系统能够符合当地法规、适应当地道路环境,并建立持续的软件维护和安全管理能力。
汽车全球化的下一阶段,输出的不再只是产品和技术,还包括与技术相匹配的安全验证、合规管理和服务体系。
从这个角度来看,自动驾驶国际竞争的门槛正在进一步提高。
一套算法即使能够在中国复杂道路环境下表现出色,也不意味着它能够直接在全球市场实现商业化应用。不同国家的交通规则、道路基础设施、驾驶习惯和监管要求,都需要企业开展长期适配。
而那些能够同时掌握技术研发、规模制造、安全验证和全球合规能力的企业,才更有机会建立持续的国际竞争优势。
值得关注的是,政策法规并不只是约束自动驾驶产业发展的外部条件,也可能成为推动商业化的重要基础设施。
当自动驾驶产品拥有明确的准入标准,企业能够更清晰地规划研发投入;当事故责任和保险机制逐步完善,消费者才更容易建立信任;当不同国家的安全评价方法更加协调,自动驾驶技术也才有机会实现更大范围的规模化应用。
换句话说,法规不是自动驾驶创新的终点,而是先进技术真正走向社会应用的必要条件。
在亿欧汽车看来,2026世界智能网联汽车大会之所以值得关注,并不是因为汽车行业又一次展示了自动驾驶的技术前景,而是产业开始更加务实地讨论技术落地之后的问题。
从李斌提出的用户付费和安全价值,到何小鹏强调的安全碰撞里程、场景覆盖率和付费率,再到政府部门与国际组织对于产品准入、持续监管和全球标准的讨论,这些看似分散的观点,实际上正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自动驾驶的竞争规则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企业主要比拼算法能力、硬件配置和技术迭代速度。未来,安全表现、用户价值、商业收益、合规能力和全球运营体系,将共同决定一家企业能否在自动驾驶产业中建立长期优势。
技术领先依然重要,但技术领先不再等于商业领先。
对于中国汽车产业而言,过去十余年已经证明,中国企业有能力在电动化和智能化领域实现快速技术突破。
接下来需要证明的,是能否将这些技术优势转化为更加安全、可靠、可负担,并且能够持续创造经济价值的产品与服务。
自动驾驶的上半场,行业争夺的是技术突破的先机;下半场,真正决定胜负的,将是技术走向规模化应用的能力。
而这场竞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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