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在合肥南站停稳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了。我拉着行李箱,刚走到出站口,手机就响了。
电话是当地一位拆迁户打来的,姓周,五十多岁,声音沙哑。他说自己已经在拆迁办签了字,家里的房子拆了,拿了两套安置房。
但等签完字回家,仔细一看协议,才发现面积不对。他算了一笔账:家里原来的宅基地有240多平,拆了之后,按人均40平的标准,一家四口只能拿160平。
他问能不能再补一点面积,对方说可以,但补的面积要按市场价买,每平方要掏4200块。
周师傅在电话那头说:“我本来不想签的,可他们说我的房子不合规,不签字就按违规建筑处理。我懵了,那房子是我爸在八十年代建的,地基打得比现在的商品房还扎实,怎么说不合规就不合规?”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看着合肥的夜色,这条街两边的旧楼已经被拆了大半,露出了远处新楼盘的广告牌。我说:“你先别急,我们明天去现场看看,把协议带上。”
电话挂断后,我到酒店放下行李。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团队里的小张,打车赶到了周师傅所在的那个片区。
进了拆迁办的大门,里面正围着不少人,都是这片区的住户。一个大姐翻着手里的一叠纸,嘴唇发白,她说自己家七口人,按政策只能拿280平。
但家里原来有两栋房,加起来有400多平。现在拆了,房子没了,地也没了,换个面积小一半的安置房,还要倒贴十几万补差价。
她算了一笔账:按4200一平算,要补120平,那就是50多万,家里哪拿得出这笔钱?
小张低声跟我说:“这种按人头算面积的做法,如果导致原有住房面积明显缩水,本身就和‘拆一还一’的原则有冲突。”我点点头,没急着说话。
拆迁办的接待室里,一位工作人员看到我们进来,抬头问:“你们是干嘛的?”我说:“我们是律师,来了解安置标准的事。”对方脸色微沉,说了句“我们都是按规定办的”,就不再搭话。
周师傅的妻子刘姐坐在接待室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积极响应征迁政策,共建美好家园”的字样。她看到我过来,站起来,声音很小:“律师同志,我们家那个签字,能不能反悔?”
我没急着回答,先问她:“协议上有写面积和价格吗?”她低下头:“签的时候,很多地方是空着的。他们说过几天会填好给我送一份,到现在也没送来。”
她说着,把手里的协议副本递了过来。我翻了翻,确实有几处关键数字是空白的。
“你知道空白协议不能签吗?”我问。
她眼睛红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签字了。那天他们来了四五个人,坐在我家里,从上午九点一直坐到下午两点。说整个片区都签了,就剩我们家没签,还说再不签,后面可能连这个标准都拿不到。我儿子在旁边上初三,他们还说,再不签就影响‘统一进度’,到时候名单贴出来,我们家落个迟迟不配合的名声不好听。”
周师傅站在一旁,手插在口袋里,低声补了一句:“他们当时还说,我们这种房子建在村集体土地上,征迁都是按统一规定推进的,文件定下来就不会改,没人能调整。我一个农民,哪懂什么法律?我就想着,赶紧签了,别给儿子添麻烦。”
我说:“你也别太自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很多老百姓都有这种观念,觉得正式下发的官方文件不能质疑,村里领导说的就是最终决定。但征收是有硬性规定的——拆一还一,保障原有生活水平不降低,这是底线。”
隔壁的拆迁办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走出来,正好听到我这句话。他没说什么,转身又回去了。
隔了一天,我们带着周师傅的委托手续,去了区里的信访接待中心。接待的是一位姓吴的主任,五十岁上下,说话很慢。他听完我们的诉求,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这个安置标准是统一的,全市都是一个文件。你们现在说安置面积不够,那我问问你们:其他人都签了,你们怎么不签?”
周师傅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接过话头:“因为标准本身可能有问题。相关的安置方案,按照法律规定,应当保障被征收人的合法居住权益。几百平的合法建房面积,只按人均40平来算,这个标准是否合理,可以依法审查。”
吴主任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放下,说:“你们要走程序就走程序,我们按政策办事,不怕查。”从信访接待中心出来,周师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大楼,说:“律师,要是打官司,能赢吗?”
我没回答“能”或“不能”。我说:“不能保证,但至少要做到三件事。第一,确认当年那份安置方案是否经过了法定的论证和公布程序;第二,核对你们家原房屋面积、人口数、权属登记数据,看安置比例是否真正做到了拆一还一;第三,查一下那份签字协议,信息不完整本身就可能影响协议的效力。”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回去把房产证、户口本、土地承包证都找出来,给你们送过来。”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了几次没点着。
风大,火苗总被吹灭。最后他侧过身,用背挡着风,才把烟点着。他抽了一口,说:“以前我对这条路不抱希望,总觉得我们这种人,普通人拗不过既定的规则。但你们来了,我心里踏实点。”
下午三点的时候,我们在酒店房间里整理材料。刘姐发来一条微信语音,背景音是工地上的铁锤声。她说:“拆迁队已经进场了,说是下周就要拆到我们这条街了,我们家旁边两栋已经画了个大大的‘拆’字。我有点怕。”
小张看了一眼手机,问我:“要不要和拆迁队的人打个招呼?”我想了想,说:“不用硬碰硬。就告诉周师傅,让他们家人在房子拆之前,把门牌号、外立面、院子、屋内结构都拍一遍视频,留好证据。”
晚上八点,周师傅发来一段视频,约三十秒,举着手机绕着自家房子拍了一圈。最后镜头对准门口的那棵枇杷树,他儿子正站在树底下,背着书包,不知道在做什么。
周师傅在视频里说:“这棵树是我爸种的,三十多年了,每年五月份结的果子,又大又甜。”后面那句话他没说,但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们开始做法律审查的准备。这个过程比预想的要长,涉及的文件有很多份:当年的征收公告、安置补偿方案、土地性质材料、房屋测量记录、家庭成员户籍信息、那几份签字协议的扫描件。
第七天的时候,周师傅打电话来,说拆迁队把旁边那栋楼拆了,声音很大,他在电话里说:“地基都拆了,扬灰很大,站在窗户边上,像下雾一样。”
他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又说:“律师,你知道吗?我今天站在楼下数了数,我们家那栋楼,一共四层,每一层都住过人。一楼是我爸看门,二楼是我和我姐,三楼是我弟弟,四楼本来是晒谷子的,后来孩子们大了,就收拾出来给老大住。一辈子的日子,一栋楼全装下了。现在要拆了,心里空落落的。”
我听着,没打断他。
案件还在推进过程中。最终结果可能需要一两年才能出来,谁也无法打包票。但这些天我们处理下来,我越来越清楚一件事:在这个过程里,很多人最怕的其实不是钱少,而是拆迁的消息来了之后,整个人被推着往前走,不知道每一步踩下去是实的还是虚的。
第九天晚上,我坐在酒店窗边,给周师傅发了一条微信:“拍摄的证据整理好了,下一步准备申请相关单位对安置标准进行审查。你们先稳住,不要在压力下补充签署任何文件。记住一点:任何让你签字的人,都不如你手里的证据重要。”
周师傅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过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枇杷树那一段,也拍了,就在视频最后,你看到了吧?”
我说:“看到了。”
他没再回话。窗外合肥的夜色里,远处那台挖掘机还亮着灯,在地上挖出一道深深的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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