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今年八十五,耳朵背,眼睛花,牙也掉得差不多了,可每天上午九点一刻,他准时坐在客厅那张掉漆的方桌前,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翻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看他的股票。
笔记本上一共记着五只票。字写得特别大,一笔一画,跟小学生抄课文似的。前面是名称,后面是买入价、买入日期,还有他自创的一栏,叫“心里数”。我问他啥叫心里数,他头也不抬:“就是我心里觉得它该值多少钱。”
这五只票,最早的一只买于二〇一五年,到现在快十年了。买入价二十三块六,现在六块出头。爷爷在那行后面用红笔打了个勾,旁边写着两个字:等着。
我是他孙子,今年四十二,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我爸前年走了,我妈跟着我哥在南方带孩子,爷爷不愿意挪窝,就留在老房子里,由我和我媳妇照应。说是照应,其实就是我隔一天晚上过去一趟,看看冰箱里菜够不够,药吃了没有,煤气关没关。真正天天陪着的是对门刘婶,爷爷每月给她一千二,管两顿饭,顺带瞅一眼他别在家摔着。
我媳妇对这事有过意见。她说一千二请个人做两顿饭,菜钱还得另算,不如让爷爷搬来跟我们住。我说你让他搬,他第一句准是“那我的股票咋办”。我媳妇就笑,说股票股票,八十多的人了,还股票。
这话我听了不下二十遍。亲戚聚在一起,聊到爷爷,几乎都是这个调子——八十多了,还炒股,天天赔,月月赔,年年赔,图啥呢。我二姑说得最直接:“爸那点退休金,全填进去了。你说他要是痴呆了糊涂了也就算了,偏偏脑子比谁都清楚,算账比我都快,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
我没接话。因为二姑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可有一部分,我心里觉得不太对,又说不清哪儿不对。
真正让我开始琢磨这事,是去年秋天。
那天我下了班去爷爷那儿,一进门就闻见一股冬瓜炖肉的味道。刘婶在厨房忙活,爷爷坐在桌前,笔记本摊着,手里捏着个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五只票又绿着,其中一只还是跌停。
我说:“爷,又跌了?”
他“嗯”了一声,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没停。
我又说:“要不……别看了,吃饭吧。”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说了一句让我噎住的话:“跌了才要看。涨了我看它干啥。”
这话乍一听像抬杠,可他表情特别平静,不是赌气,也不是自我安慰,就是在陈述一个道理。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爷,你这五只票,一共投了多少钱?”
他夹了块冬瓜,嚼了半天,说:“不多。”
“不多是多少?”
“你别问多少。问了你又该劝我。”
我笑了:“我不劝。我就问问。”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挺清醒,清醒得让我有点意外。他说:“前后投进去,六万多。现在账上……我算算。”他真就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两万不到。”
六万多,剩两万不到。我要说“这还不算多”,那是我嘴硬。可对爷爷来说,这确实不算大数。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老房子不用交租,平时花销很小,六万多是他攒了好几年的闲钱。刘婶的工钱,水电煤气,都是从这个退休金里出,从来没动过本金——这一点他跟我强调过好几回。
“那你为啥不割了?”我问,“两万拿出来,咱买点啥不好。”
他用筷子点了点我:“你这话,跟你二姑一模一样。”
“我说错了吗?”
“你没错。”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可我看的不是那两万。”
“看啥?”
“看它能不能涨回来。”
这话听着像赌徒。我当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赌徒也总说,再押一把,押中了就都回来了。回去的路上我跟我媳妇说了这事,我媳妇说:“你别管了,老爷子就这点爱好,你越管他越来劲。他要是真把钱输光了,到时候再说。”
我说行,那就再说。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转过年来,三月份的时候,爷爷那只跌得最狠的票忽然动了一下,连着三天往上走。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你过来一趟。”
我以为出啥事了,骑车赶过去,一进门他正站在桌前,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手指头点着屏幕上的红字,脸上是我好几年没见过的光。“涨了。”他说,“涨了八毛。”
八毛。那只票他买了两千股,八毛就是一千六。加上前头的涨幅,账面上回了三千来块。
“你打算卖吗?”我问。
“不卖。”
“为啥?好不容易涨了。”
“涨八毛就卖,那我等这些年干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后来那只票又跌回去了,比涨之前还低了两毛。我去的时候看他,他照样记笔记,照样按计算器,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爷爷不是在等解套。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真的把这当成一个正经事在做。
我开始留意他的作息。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刘婶送来的早饭,然后看早间新闻——不是看别的,是看财经频道,虽然电视上那些专家他一个都不信,经常指着屏幕说“放屁”。九点一刻准时坐到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哪只涨了哪只跌了,用红蓝铅笔画线。十一点半收盘,他去阳台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十二点吃饭,睡午觉。下午两点五十,又坐回桌前,看后半场。三点收盘,他合上本子,下楼遛弯,跟小区里几个老头下象棋,下到五点多回来。
雷打不动。
有一回我周末过去,他正在画线,我搬个凳子坐旁边看。他画得很慢,一边画一边念叨:“这个,跌了三毛,正常。这个,平盘,没意思。这个——”他停住了,那是一只他买了快八年的票。
“这个咋了?”
“这个,我算着它该分红了。”
“分红能有多少?”
“一股分两毛五,我有三千股,七百五。”
“七百五,够干啥的。”
他把笔放下,看着我说:“够我一个月菜钱。”
我愣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自嘲,也不是算小账,倒像是在跟我讲一个他早就想明白的事。七百五不多,可它是从这只票里长出来的,是他等了八年等来的,跟退休金到账的感觉不一样。
“爷,”我说,“你炒这些年,到底赔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没有?”
他笑了,露出剩下那几颗牙:“有数。天天有数。”
“那你还……”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我是有数,可这数,跟你们算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想了半天,找了个说法:“你们算的是钱。我算的是……我还能干点啥。”
这句话我当时没太听懂。后来是我二姑给我补上了另一半。
那天是爷爷生日,家里摆了一桌,来了七八口人。酒过三巡,话题又绕到股票上。我二姑夫嘴快,说爸你那些票,趁早清了,我给你找个稳妥的理财。爷爷不吭声,慢悠悠地啃排骨。二姑接话:“爸,不是我说你,你说你天天看那个,眼睛不要了?挣又挣不着,赔又赔不多,图啥?”
桌上安静了一下。爷爷把骨头放下,擦了擦手,说:“图啥?图我早上睁眼有个事儿惦记。”
没人接话。
他又说:“你们一个个上班的上班,带孩子的带孩子,我一天到晚坐家里,电视看多了头疼,遛弯遛多了腿疼。我不看股票,我看啥?看天花板?”
我二姑还想说什么,我踢了她一脚。她闭了嘴。
那天散了以后,我骑车带爷爷回去——他喝了点酒,不敢让他自己走。路上风吹着,他坐在后座,忽然说:“你二姑说得对,我是赔。可我要是不炒这个,我还能干啥?我八十五了,重活干不了,学新东西学不会。这个股票,我不用出门,不用求人,每天有个盼头,赔了赚了我自己兜着。你说,六万块钱,买我十年有个念想,贵不贵?”
我握车把的手紧了紧。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没回头,怕他看见我表情不对。
“不贵。”我说。
“我也觉得不贵。”他在后座上乐了,“再说还没赔光呢,这不还有两万。”
这事要是到这儿,就是个“老人需要精神寄托”的故事,听着挺顺,但不够。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把这个说法也推翻了。
今年开春,爷爷那只最老的票——就是二〇一五年买的那只——忽然连续涨停。三天,从六块多蹿到九块。他给我打电话,这回声音不是抖,是特别稳:“你过来。”
我去了,他坐在桌前,笔记本摊着,计算器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成本二十三块六。现价九块二。还差十四块四。”
“解套还早。但这是个信号。”
“信号”两个字画了个圈。
我说:“啥信号?”
“它动了。”爷爷指着屏幕,“这只票,趴了快十年,一动不动。现在动了,说明里头有人在弄。有人弄,就有希望。”
“那你卖不卖?”
“不卖。”
“涨了这么多还不卖?”
他看了我一眼:“你猜我为啥不卖?”
我摇头。
“我要是卖了,赚这几千块,然后呢?我拿着钱,再找一只票买进去,从头等?我这岁数,等得起吗?”
我被他问住了。
“这只我熟。”他接着说,“它啥脾气我摸了十年。它涨三块,我大概知道是为啥;它跌五毛,我也大概知道是为啥。我要是换一只新的,我还得重新摸。我八十五了,没那个工夫。”
他顿了顿,说了句让我到今天都记得的话:“我不是不想解套。我是不能从头再来。”
这话跟年轻人说的“不能从头再来”是两码事。年轻人说这话,多半是感慨,是认命。爷爷说这话,是盘算,是决策。他把“从头再来”的成本算清楚了——不是钱,是时间,是一个八十五岁老人的时间。
可接下来又出了个变数。
清明前后,二姑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爷爷那只票涨了,专门跑回来一趟,进门就说:“爸,涨了你就卖啊!你等啥呢?”
爷爷正在给绿萝浇水,头都没回:“我的事。”
“怎么是你的事?你那钱将来不还是我们几个的?你现在不卖,回头跌回去,你不心疼我们心疼。”
这话说得有点过了。我在旁边听着,皱了眉头。爷爷倒是没生气,把水壶放下,慢慢转过身:“你们的?我还没死呢。”
二姑脸一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啥意思。”爷爷走到桌边坐下,“你放心,我那点钱,赔光了也就六万,不够你们分。剩下的房子,我写了遗嘱,你们仨平分,这个不假。可这六万块钱买的股票,是我自己的事。我活着一天,它就归我管。我死了,它爱咋咋地。”
二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行,你厉害”,拎包走了。
人走了以后,爷爷让我把门关上,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你二姑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
“没有。”我说,“她就是嘴快。”
“她不是嘴快。”爷爷摇摇头,“她是真觉得我糊涂。不光她,你大伯,你妈,估计都这么想。八十多了还炒股,不是糊涂是啥。”
“那你自己觉得呢?”
他没马上回答。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那是他琢磨事时的习惯。然后他说:“我跟你讲个事。”
“你说。”
“你奶奶走的那年,我七十三。她走以后那半年,我天天不知道干啥。饭也不想吃,电视也不想看,坐那儿发呆,一坐一下午。后来是你二姑夫,有一天拿了个手机来,教我下象棋,教我看股票。他说爸你没事看看这个,一天有个事儿干。我一开始不懂,瞎买,赔了几千。后来慢慢摸着门道了,每天有涨有跌,有算有记,日子就有个缝了。”
他看着我:“你奶奶走了十二年了。这十二年,要不是有这个,我可能早糊涂了。”
这话我没法接。我奶奶走的时候我三十,刚结婚,忙着自己的事,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那半年爷爷怎么过的,我其实不知道。我只知道后来他精神头慢慢好了,我们都以为是时间长了,过去了。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所以,”爷爷说,“我不是不知道我在赔。我知道。可你让我算算这笔账——我一年赔几千块,换我脑子不闲下来,换我每天有个事琢磨,你说值不值?”
“值。”我说。
“你二姑要是能算明白这个账,她就不嚷嚷了。可她算不明白,她觉得钱就是钱,赔了就是亏了。她不知道,我这岁数,最怕的不是钱没了。”
“是啥?”
“是早上醒过来,想不出今天干啥。”
那天我在爷爷那儿待到很晚。他给我煮了两碗挂面,卧了俩鸡蛋,我俩就着蒜吃了。吃完他照例坐到桌前,打开笔记本。我以为他要看盘——那会儿早收盘了——结果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没记股票,记的是一行字:
“二〇二四年三月,这只票动了。解套有希望。”
“我记这个干啥?”他自问自答,“不是给别人看,是给我自己看。我每天翻一遍,就知道我还在等个东西。人这一辈子,得有个等头。”
我没说话。我在想我自己的事。我在物流公司干了十几年,每天排车、对单、催货,回家倒头就睡。我媳妇前阵子说想报个烘焙班,我说报那干啥,浪费钱。她没再提。这会儿坐在爷爷屋里,我忽然觉得我媳妇那句话,可能跟爷爷的股票是一回事。
后来那只票又跌回去了。涨到九块二,现在七块出头。爷爷照旧记笔记,照旧按计算器,照旧说“等着”。
前阵子我媳妇收拾屋子,翻出一张旧存折,是我爸留下的,里头有八千来块钱,一直没动过。她问我要不要取出来,给爷爷添点买菜钱。我说别动,留着吧。
她问我留着干啥。
我想了想,说:“就留着。有个东西在里头,心里踏实。”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大概以为我说的是钱。其实我说的是那个“等头”。
上礼拜我去爷爷那儿,他正对着屏幕发愣。我凑过去看,那只老票又跌了两毛。我说:“爷,跌了。”
他“嗯”了一声。
我又说:“不卖?”
“不卖。”
“解套还早呢。”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架上鼻梁,说了一句:“早不怕。我八十五了,别的事等不起,这个等得起。”
说完他低头继续画线,红笔蓝笔交替着用。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可捏笔的姿势稳得很。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给他倒了杯热水,搁在手边。他没抬头,说了句“放那儿吧”。我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刘婶,她问我爷爷最近股票咋样。我说还那样,天天赔。
刘婶叹了口气:“这老爷子,真是。”
我笑了笑,没往下接。我本来想说,不是还那样,是不一样了。可这话跟刘婶说不着,跟二姑也说不着。她们没错,她们算的是另一本账。
我骑上车往回走,路过证券营业部门口,看见里头坐着一排老头老太太,盯着大屏幕。门口贴着张纸,写着“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我忽然想起爷爷笔记本上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得有个等头。”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她接了,问我啥事。我说你那个烘焙班,还报不报。她愣了两秒,说你不是嫌浪费钱吗。我说不嫌了,报吧。
她在那头笑了,说你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人得有个等头。
挂了电话我骑上车接着走。风挺大,吹得眼睛有点干。我琢磨着晚上去爷爷那儿,得跟他说一声——他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纸快用完了,我哪天给他买个新的。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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