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天天鼓动离婚,我忍无可忍签了字,除夕当晚她来电傻了眼
楔子
桌上的第七份离婚协议,是大姑姐陈丽踩着雪送来的。她推门时带着股冷风,话也冷:“苏晴,你配不上我弟弟,趁早签字。”
客厅里,前六份协议叠得整整齐齐。陈浩低头不说话,儿子在房间睡着。
我看着陈丽趾高气扬的脸,忽然就笑了。拿起笔,签下名字,干脆利落。
“如你所愿。”
除夕的鞭炮声还没响,门外的雪不知何时越下越大。
第一章 七份离婚协议
雪还在下,窗外已经白了一片。我握着笔,指尖有点凉,但心口却意外地平静。
“苏晴,你别不识好歹,我这是为陈浩好。”陈丽站在茶几边,半湿的围巾上沾着雪粒,声音尖得像旧年久失修的门轴,“你想想你嫁进陈家这三年,除了生孩子带孩子,你做过什么?房租是陈浩出的,房贷是陈浩还的,连你娘家那点破事都是陈浩在贴补。你配得上他吗?”
我的目光从第七份协议上移开,落到茶几左上角那摞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第一份是去年三月送来的,第二份是六月,第三份是中秋,第四份是去年冬天,第五份是今年开春,第六份是我生日那天。每一份陈丽都打印得工工整整,连签名处的横线都用尺子比划过。她说这叫体面。
我从来没签过。每次陈丽来闹,我都把孩子哄睡,然后安安静静地进厨房给他们姐弟俩下面条。一碗加蛋,一碗不加,陈浩那碗加辣,陈丽那碗不放葱。我总想着,只要我做得够好,总有一天她能看见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东西。可到今天,桌上的纸摞成第七份了,她看见的依然只是羽绒服领口沾着的雪。
“姐,你别说了。”陈浩的声音闷闷地,头低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鼻梁上,“大过年的……”
“大过年怎么了?大过年正好把话说清楚。”陈丽一把推开他,“苏晴,你自己说你嫁给我弟弟,图什么?你那个工作——哦,我忘了,你根本没工作。你那些画,画了三年,卖出去过一张吗?还不是我弟弟一个人养着你们娘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茧,是握笔画稿磨的。但陈丽说对了,婚后三年,我确实没卖出去过一张画。那些稿子压在储物箱底下,画了撕,撕了画,最后只剩厚厚一打旧纸,被陈浩说过“别瞎耽误时间”。
“签吧。”我说。
陈丽愣住了,像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重复了一遍:“签吧。”
客厅里安静下来。房间里传来小宇翻身的声音,孩子哼唧了一声,又沉沉睡去。我拉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像一只顿了顿翅膀的鸟。这七年,我十四岁,我刚学会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陈浩还是个穿校服替我挡自行车的少年。他在巷子口等我上学,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满地跑。那时候陈丽还没嫁人,见我第一面就笑眯眯夸我长得灵巧。我以为我会被他们家捧在手心一辈子。
后来陈丽嫁了人,日子过得不顺心,回来吃饭的次数多了,看我的眼神也跟着变了。她抱怨我饭做得咸,孩子带得娇,对陈浩管得宽。她没婚变,可她好像把什么都怨到我头上。她一遍一遍跟陈浩说:“你看看你同学,哪个不比苏晴强?你娶她是亏了。你要是听我的,早换人了。”
陈浩起初还替我顶两句,后来大概也觉得烦了,慢慢就不说话了。他学历高,工作忙,回家就抱着手机看,从天黑看到天亮。他不知道小宇夜里有几次踢被子,不知道冰箱最下面那层永远放着给他留的饭菜,不知道我的画笔放回盒子里的时候,才是我最难过的时刻。
“你想清楚了?”陈丽的语气多了点不确定,但嘴角扬着,好像怕我后悔似的急急切切地添了句,“你要想拿孩子说事,我可把话放这儿,法院判不判还不一定——”
“我不要抚养费。”我打断她,声音很轻,每个字却清楚得能硌到人。
陈浩猛地抬起头:“苏晴!”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里有慌张,可也有些如释重负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解脱。三年了,他被他姐姐推着,也被我的沉默推着。我们之间隔着一摞纸,他从来没主动翻过,也从来没撕掉过。
“我只要小宇。”我说,“房子存款我都不要,画稿我带走就行。”
我落笔的时候手没有抖。笔尖压进纸面,成一个微微顿挫的“苏”字,像一扇门慢慢合上。第七份协议终于落下我的名字。陈丽的脸上忽红忽白,像窗外的雪光被屋里的灯烤化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挤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想好了?”
“你让我签,我签了。”我把笔放到纸上,站起身,“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陈丽怔住了,半天没出声。陈浩的喉咙急促地滚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他伸手想够那张纸,又缩回来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最终垂下去,像一只忘记方向的鸟。
我走进儿子的房间,把熟睡中的小宇裹进毯子里,轻轻抱起来。孩子软软地靠在我肩窝,呼吸均匀,全然不知这个夜晚在他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我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陈丽才像回过神一般,急促地开口:“苏晴,你带着孩子你能去哪?你一个人——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我没回头。我推开门,寒风卷着雪粒迎面扑来,灌满衣领。除夕的鞭炮声还响在远处的街巷里,一声接一声,热闹得紧。我抱着小宇往外走,脚踩在雪地上,留下第一串新鲜的脚印。身后传来陈浩的声音,大声喊着我名字,被风撕得零零碎碎。我始终没有回头。
公寓是前两天在网上看好的,二十来平,月租一千,一张床一张桌,够我和小宇并肩躺下。我把孩子放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翻出压在羽绒服兜里的那支笔,指尖冻得有些僵,随后从书包里摸出那张第七份协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字迹已经干了。我轻轻地折好,放进抽屉最底下。窗外鞭炮声渐渐远下去了,零星几个彻夜未睡的邻居还在放烟花,在雪幕里炸开碎金般的光亮。我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突然就笑了。
“陈丽,你逼我签了七年。”
我对着窗上的薄雾轻声说。
“这七年,谢了。”
第二章 不要孩子也要离
我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小宇翻了个身,小手还攥着我睡衣的衣角,睡得脸蛋红扑扑的。窗外鞭炮声稀稀落落,除夕已经过了。手机屏幕亮着,几十条未读消息挤在那里,我划开一看,婆婆王秀兰打过十二个电话,陈浩打过八个,陈丽也打过三个。我还没想好怎么回,门就被拍响了。
“苏晴!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婆婆的声音。我掀开被子,穿上拖鞋去开门。门一打开,王秀兰裹着件旧棉袄站在外头,眼眶通红,身后站着陈浩。陈浩一看见我,嘴角动了动,眼里竟闪出一丝昨晚没有的急切。他开口第一句,声音有些哑:“苏晴,昨天那不算。”
“什么不算?”我靠着门框,声音淡淡的。
“协议。”陈浩往前迈一步,“你那是赌气。我姐话赶话说到那儿了,你心里不舒服,我可以理解——”
“我没有赌气。”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他就住了口。王秀兰急急握住我的手,那手掌粗糙又暖和,带着一路骑车被寒风吹透的凉气:“晴晴,妈知道你受委屈了。阿丽那个人嘴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跟妈回去,妈替你教训她——”
“妈。”我抽回手,声音轻,但稳,“这七年,她说了多少回,您也拦了多少回。我忍了够久了。”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大概真的没想到,这个在她家当了三年儿媳妇、从不顶嘴从不红脸的姑娘,会有一天说出这样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噎住了。陈浩站在她身后,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苏晴,你不能一个人带小宇。你没工作,你拿什么养他?”
“我画稿能卖钱。”
“你那画——”他脱口而出,又猛地刹住。我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他那三年里重复过很多次的话:你那画能当饭吃吗?你画那些东西有什么意思?他把最后几个字咽了回去,可我已经听见了。我低头笑了笑,再抬眼的时候,眼里很平静。
“陈浩,你听好了。孩子归我。房子存款我都不要。抚养费我也不要。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觉得我在赌气吗?”
他怔住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愣在原地。王秀兰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拉住我的胳膊就往屋里拽:“晴晴,你可不能说这种话!你一个人带个孩子,日子怎么过?妈不答应!妈说什么都不答应——”她的眼泪落到我的手腕上,又烫又冰。我任她拉着,没有挣开,也没有往回走。
“妈,”我说,“您让我自己过完这个年吧。”
王秀兰抬起泪眼,嘴唇抖了抖,没再说出话来。街巷里有人推开窗户往外挂红灯笼,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又响起来,热热闹闹的,和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沉默拧成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陈浩的手机忽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握住救命的稻草:“我姐……陈丽在楼下。她说的也有些道理,孩子跟着你,教育、吃住,哪样不是钱——”
我看着他那张有些躲闪的脸,忽然就明白了。他还是想用孩子拿捏我。他以为只要把孩子的事往我跟前一摆,我就会软下来,跟他回去,继续当他那个不花钱的保姆、不做声的摆设。可他那点心思,这几年来来回回演了这么多遍,我早就看透了。
“你去告诉陈丽,”我说,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似的,“她要的在这张协议上。教育费营养费,我一个字都不要她操办。小宇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砸锅卖铁,也会把他好好养大。”
陈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大概这才发现我是认真的。那种他熟悉的、结了壳的沉默被我剥开,底下原来烧着一团火。他张嘴,说不出话;伸手,够不到我;所有的招数都使过了,最后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念头,于是他对着我的背影喊:“苏晴!你要是敢去民政局,我就把小宇留在我家!法院不会判给你的!”
我没有回头。我进门,弯腰抱起刚醒来的小宇。孩子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喊了一声爸爸,又靠在我怀里哼唧了两声。陈浩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被我的胳膊圈着,那声爸爸在空气里转了个圈,谁也没有接住。
我关上门。门板隔断了陈浩的声音、婆婆的哭声和楼下传来的陈丽尖细的电话声。小宇仰起脸问我:“妈妈,爸爸怎么不进来?”
“爸爸在忙。”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又轻又软,“我们今天出去住,好不好?”
“去吃好吃的吗?”
“嗯。去吃好吃的。”
他欢呼一声,挣脱我的怀里,跑去床头抄起他那个旧玩具卡车,把它抱在胸前。我蹲下身给他套上棉袄,把他的围巾一圈一圈缠好。出门前,我从衣柜最底部翻出那个装了半年的户口本,红壳的,边角有些翘,像这本证也磨损了似的。
我把户口本放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我踏出门槛的时候,陈浩和王秀兰还站在楼道里。陈浩张了张口,说:“你一个人去,不行。小宇的抚养权——”
“那就法院见。”我打断他,“到了法官那里,看看是三年带娃的妈有资格养孩子,还是天天抱着手机打游戏的爸有资格养孩子。”
他彻底闭嘴了。王秀兰的哭声小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我抱着小宇走下楼,路过陈丽身边。她靠在楼下防盗门上,手插在口袋里,踩着高跟靴子,一副笃定我撑不过今晚的模样。她看见我抱着孩子拎着户口本,脸上闪过一丝意料之中似的笑,尖细的声音像碎玻璃:“哟,还真去啊?苏晴,你想清楚,离了陈浩,你连两千块一件的棉袄都穿不起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顿住脚步,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陈丽的笑凝在嘴边,像雪花落到热锅里,瞬间化得无影无踪。
“你去年跟我借的那三万块,”我说,“记得还。”
她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抱着小宇走进街心的阳光里。除夕过完的第一天,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一颗一颗敲在地上。小宇趴在我肩头,忽然问:“妈妈,我的画笔呢?”
我笑了。我拍了拍口袋里那卷画稿。
“在呢。往后天天画画,好不好?”
他在我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好。我收紧手臂,把那点暖意搂在怀里,沿着被晒得亮晶晶的长街往前走。民政局的大门要到正月初七才开。我有的是时间。
第三章 净身出户
初七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街面上湿漉漉的,泛着灰亮的光。小宇还在睡,呼吸声浅浅的,一只手抓着旧玩具卡车的轮子不撒手。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他睫毛在日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衣橱里只剩下两件外套,一件是结婚前买的米色呢子大衣,袖口磨出细密的毛边,另一件是去年冬天婆婆硬塞给我的红色羽绒服。我摸了摸那件羽绒服,最终还是穿上了米色大衣。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户口本,指尖碰到那卷画稿的纸边,像是碰着了一样实在的东西,心里就不慌。
七点半,陈浩发来一条消息:九点到民政局。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小宇醒得正巧,睁着眼看我,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今天去哪里?”
“妈妈去办点事。”我给他穿好衣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然后我们去看新房子。”
“新房子!”
他高兴得从床上蹦起来,拖鞋穿反了一只。我心里酸了一下,却笑着把他抱起来,拍掉他毛衣上沾的线头。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生活了三年的房间。窗帘是我挑的,浅蓝色,印着小碎花,枕头套是婆婆绣的,针脚密实。墙角那张书桌旧了,抽屉拉开一半,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团灰。我把那团灰吹掉,合上抽屉,转身走了。
到民政局时,陈浩已经等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灰色羊绒衫,领口有些起球了,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见我抱着小宇,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我先开口:“进去吧。”
大厅里人不多,窗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正低头商量着什么。办手续的窗口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头也不抬,木着脸问我们材料带齐没有。陈浩把身份证户口本递过去,我跟着递。手递到窗口时,我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有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冬天剁排骨时留下的,那道疤旁边,是结婚那天陈浩亲手给我戴上的银镯子。我没有摘。他也没提。
工作人员把两份离婚协议书摊开,推过一支黑色水笔,说:“看看没问题,签字按手印。”
陈浩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他偏过头看我,声音低得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似的:“苏晴,你……再想想。”
我接过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抖,但笔画是完整的。我按了手印,把笔还给工作人员,转头看着他,说:“想好了。你签吧。”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低头签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啃桑叶。签完,他把协议推过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工作人员盖上章,那声响闷闷的,在空阔的大厅里转了个圈,落了地。
离婚证是深红色的,比结婚证小一圈。我接过来,指尖碰着那层塑料封皮,凉凉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陈浩也接过去,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不认识那两个字似的。
“孩子的抚养权。”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看了我一眼,“归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
“不用。”我开口,声音平平静静的,“我自己能养。”
陈浩猛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忽闪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陈丽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裹着一件大红色羊绒披肩,头发烫得蓬松,涂着深色口红,像来参加什么庆典似的。她扫了我和陈浩一眼,看见我们手里的离婚证,嘴角的弧度立刻圆满了。
“办好了?”她快步走过来,声音亮得像广播,“我就说嘛,早点离了早点省心。浩子,你早该听我的,她这种——”
“姐。”陈浩皱眉,“别说了。”
陈丽哼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在估一件打折的旧货。她看见我怀里的户口本,看到了我脚边那个只有一个编织袋的行李,嘴角那点弧度又扩大了几分,声音尖尖细细的,像刀子刮玻璃:“苏晴,你真行啊,净身出户,连件像样的棉袄都带不出来。你搬出去住哪儿?该不会带着小宇去睡桥洞吧?”
小宇在我怀里动了动,抬头看了陈丽一眼,又看看我,小声喊:“妈妈。”
我拍了拍他的背,没理会陈丽,弯腰拎起编织袋。袋子沉沉的,里面装着两件旧棉衣、几双袜子、三本画稿和一只缺了盖子的铅笔盒。那几本画稿是我最不舍得的东西,婚前画了一大半,婚后压在衣柜底,被樟脑球熏出淡淡的黄迹。我把它们放在户口本旁边,用塑料袋裹了两层。
“苏晴!”陈丽见我要走,声音抬高了半个调,“我说话你听见没有?你一个没工作没房子的女人,带着个五岁的孩子——”
“陈丽。”我站定,回头看她。阳光从玻璃门外面斜进来,正好落在她红色的披肩上,晃得人眯眼。我笑了笑,不咸不淡地说:“你替我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我家的事,以后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张了张嘴,被噎得一愣。陈浩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想说又说不出来。我没有再看他们,抱着小宇,拎着编织袋,推开了民政局的大门。
门外阳光亮亮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凉意,但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扎骨了。小宇趴在我肩头,忽然问:“妈妈,刚才那个姑姑为什么说话那么大声?”
“她嗓门大,”我揉了揉他的头发,“不碍事。”
“那我们以后住哪里呀?”
“妈妈租了一个小屋子,”我说,声音放得轻轻的,“不大,但是我们两个住正正好。回头把你的玩具卡车放在床头,好不好?”
“好!”他搂住我的脖子,又想了想,小声问,“那爸爸呢?”
我脚步顿了顿。屋檐上的雪水滴下来,正落在我面前,砸成一小块暗色的印记。我吸了口气,声音又稳又软:“爸爸住在爸爸家,我们住在我们家。你想他的话,跟妈妈说,妈妈带你去看他。”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我抱紧他,沿着被太阳晒亮的人行道往前走。手里的编织袋有些勒手,我换了个姿势,让它靠在小腿边。租来的公寓在一栋旧居民楼的四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我掏出钥匙,拧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旧桌子和一个断了腿的衣柜,房东用砖头垫着。我把编织袋放下,把小宇放在床上,卷起袖口开始收拾。
小宇从床上跳下来,跑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楼下有棵老槐树,枝丫上挂着几个没舍得落的干果,风吹过就晃一晃。“妈妈,”他指着窗外,“那棵树好高呀!”
我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阳光穿过干枯的枝丫,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画出稀稀落落的光影。我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那些旧画稿里夹着一张去年春天画的槐花素描,那时候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盛,一树雪白,香得让人舍不得呼吸。陈浩当时看了一眼,说,画这有什么意思,又不能换钱。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小宇的旧棉袄晾到窗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嗯,好高。等春天长出新叶子,我们就在窗台上画画,好不好?”
他拍着手笑起来。窗外风轻轻地吹,远处的鞭炮声零星又响了一记,年还没有过完。我弯腰把那三本画稿从编织袋里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枕着它们,好像枕着一个还没来得及做完的梦。
第四章 画稿里的转机
小宇睡着以后,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三本画稿,在床头昏黄的灯泡下,一页一页地翻。
灯光是房东装的,老式白炽灯,光晕泛黄,像在纸上铺了一层旧照片的底色。画稿的边缘有些卷起,纸面带着樟脑的气味。我拿手背蹭了蹭封面上的灰,翻到中间一页,是一张铅笔速写,画的是老宅院子里那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套。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画的,大概是一个黄昏,陈浩坐在那里看手机,衣服随手搭在椅背上,阳光把轮廓拉得很长。我那时候觉得这个画面干净,就顺手画了下来。如今再看,笔触有些生涩,线条松松散散,像那时候的日子的影子,轻飘飘的,什么也抓不住。
我合上画本,放到枕头底下,又在手机上翻了一遍本地兼职网站。招聘插画师的帖子不少,但多半要全职坐班,见缝插针的零单,价格低得吓人。翻到半夜,看到有人发了一个儿童绘本配图的帖子,要求画一只小松鼠和一棵老橡树的四季。我按着联系方式找过去,对方发了三张参考图,问我会不会画数字插画。我说会,他让我先画一张样稿。我把参考图放大看了几遍,第二天早上,小宇还没醒,我蹲在租来的木桌前,就着窗外的天光,一笔一笔地画。
桌子有点晃,我用那本旧字典垫了一条桌腿。铅笔是画稿里翻出的半截2B,橡皮只剩硬币大小。我画得很慢,担心线条不够圆润,上色也只用了铅笔和一支断了水的淡彩笔。当天下午把样稿发过去,对方回了一条:还行,三百块一张,要改的地方我标给你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修改意见抄在烟盒纸背面,贴在墙上,对着画。
那是我离婚后接的第一单。晚上小宇睡着后,我坐在桌前画到凌晨一点多,改了四版,终于在第三天早上交了图。钱第二天到账,三百块。我截图存了下来,拿着手机看了很久,又在楼下给小宇买了一笼包子。他咬了一口,抬起头问我:“妈妈今天怎么买肉包子了?”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因为妈妈今天挣到钱了。”他不大明白,但很高兴,把包子举到我嘴边:“妈妈也咬。”我咬了一小口,那包子热乎乎的,浓香钻进嗓子眼里,混着冬末的风。
后来几天我又接了两单,一张是公众号的题图,一张是一家小饭店的招牌插画。手里攒下一千多块钱,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那天下午,小宇在窗台上玩橡皮泥,我蹲在床边翻新到的空白纸,整理画稿,想把顺手画的几张草图按日期归拢,方便接单时找。
翻到第二本画稿最后一页时,我停住了。那是一张厚一些的卡纸,夹在牛皮纸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边缘已经有些发皱。我把它抽出来,看了看。
画面是一块被深紫色和靛蓝色填满的色块,中间横着一道白色的裂痕,像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旁边用炭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后来被我用手指蹭模糊了,只留下浅浅的灰团。我记得这幅画。那是结婚前画的,当时陈浩到我租的小房子里来接我,看见桌上摊着这幅半成品,随口问了一句:“这画的什么玩意?”我说,想画一堵裂开的墙,中间透出光来。他笑笑,说,你画点好看的,别总画这些,不吉利。
我后来没有再画完它。卡纸夹在画册里,跟着我搬了三次家,又跟着我进了陈浩家的衣柜底。如今它又出现在我手里,黄旧的,带着樟脑味,像一段被搁置的旧梦。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枝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小宇趴在窗台上,拿着橡皮泥捏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拿到我眼前:“妈妈,你看。”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泥猫,又看了看纸上那道裂痕。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道缝好像真的在透光。我把手机打开,对着画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网上。配字只有一句话:“以前画的,总觉得没画完。今天翻出来看看。”
发完我就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给小宇的泥猫捏耳朵。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机震了一下,我顺手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人发来的私信,自我介绍是一家文化公司设计部的运营编辑,说刷到我发的那幅抽象画,觉得构图很有灵气,问我是不是学美术出身。我犹豫了一下,回复说:“没有正式学过,自己画的。”那边很快又回了一条:“能不能发几张其他作品看看?”
我翻出手机里仅有的几张插画,连同画稿里拍下来的速写,一并发了过去。对方隔了半天才回复,说了一句让我愣住了很久的话:“我们公司最近在找视觉设计师,你的风格很特别。有没有兴趣来聊一聊?”
我盯住屏幕,手指停在半空。小宇在旁边问:“妈妈,你在看什么?”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又低头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陈丽在民政局门口扬起的下巴,闪过编织袋里那些旧棉衣,也闪过陈浩站在门边沉默的侧脸。我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打开,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把小宇抱起来,转了一圈。他咯咯笑着搂住我的脖子,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旧画稿上,那条白色的裂痕像是真的裂开了一条缝,让光越透越亮。
第五章 第一个月工资
面试那天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头发用皮筋随意扎着。小宇被我送到隔壁周婶家托她照看半天,出门前他站在门口,仰着脸说:“妈妈今天要好好上班。”我蹲下来替他拉了拉衣领,点头说好。
那家文化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七层,进门右转,墙上挂着一排装裱好的海报。带我进去的人姓刘,三十多岁,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衬衫,说话语速很快,但眼睛很亮。她把我引到办公桌对面,让我坐下,递过来一杯温水,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你的画我看过了,线条不太规矩,但感觉很好。”
我攥着水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继续说:“我们公司主要做品牌视觉设计,说白了就是帮客户做包装、做宣传图,有些活比较杂。你以前没在正式公司做过,可以先来实习,工资不高,转正按能力算。”我点头,问了一句:“那我能带着孩子上下班吗?”刘姐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看了我几秒,然后说:“下午四点你可以先走接孩子。”
我心里一热,说不出感谢的话,只把手里的水杯握得更紧一些。
实习期的工作比我想象的琐碎。初来那几天,我大部分时间在帮设计组的人调色、抠图、整理素材,偶尔画一些简单插画。刘姐会从我身后走过,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屏幕,说一句“这里的阴影再压深一点”或者“构图往左边挪一公分”。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上。我在她手底下做事情很踏实,因为知道自己每学一样东西,都是真真切切的。
两周后,她丢给我一个客户logo的初稿任务,说“你先试着画”。我画了三个版本交上去,她挑中其中一张,让我细化。那张图我改到晚上九点多,小宇趴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我带的一件旧外套。刘姐走之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饼干放在桌上,说:“给孩子垫垫。”然后没等我道谢就推门走了。
月底发工资那天,是下午五点。小宇放学早,被我接到公司来,坐在角落里用彩笔涂画。刘姐喊我去财务签工资条,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税后八千。旁边坐的实习女孩探头瞄了一眼,小声说:“不错呀,比我们转正前还高。”我没说话,把工资条叠好放进兜里,手心有点出汗。
下班路上,小宇走在我旁边,书包是旧的,拉链头坏了一半,我每次给他拉拉链都怕夹住他的手指。我牵着他的手,路过街角那家文具店时停了下来。门口挂着新到的书包,红蓝相间的配色,正面印着一只小恐龙,开口处还有双层隔层,样式很好看。小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拉紧我的手往前走,被我轻轻拽了回来。
我蹲下来问他:“喜欢那个书包吗?”
他想了想,说:“喜欢,但是我的还能用。”
我说:“妈妈今天发工资了,给你买个新的。”他的眼睛猛地亮起来,又压下去,小声说:“那要花钱。”
我摸摸他的头:“妈妈挣钱就是为了给你花呀。”
他这才笑了,指着那个恐龙图案说:“我要这个。”
我拉着他的手进了店,把书包从挂钩上取下来,替他背上。他转过身来给我看,肩膀窄窄的,书包背带松了一截,他费力地踮着脚说:“妈妈,大小刚好。”我蹲下来替他调了调肩带,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个书包六十八块,比我从前为他花过的任何一笔钱都轻,但分量却沉得多。
他从文具店出来就一直背着新书包,连坐公交车的时候也不肯取下来。到家以后他把它挂在椅背上,整理了好久,把课本作业本一样一样放进去又拿出来,玩了半天。
那天晚上,等小宇上床以后,我从工资里数出三千块,留作房租和日常开销。又抽出四百,区出一家老字号的羊绒围巾店。婆婆以前戴过一条枣红色的围巾,颜色褪了,边角起了毛球,她一直舍不得换。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窗里那条围巾手感柔软,颜色是暗洋红色的,看着稳重,也不挑年纪。店员问我送给谁,我说送长辈,她说这个很适合,包起来吧。
我拎着那条围巾走出店门,夜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自己结婚三年,从来没有给婆婆买过像样的东西。从前逢年过节都是陈浩买什么我跟着,有时候是我挑了他嫌不好看,有时候是陈丽在旁说“什么眼光”,后来我也懒得买了。如今离了婚,倒想给她买条围巾。
可是我也犹豫了。围巾买好之后,我没有立刻拿去。毕竟已经离婚了,突然送过去,反而尴尬。
第二天下午接小宇的时候,正好在幼儿园门口碰见王秀兰。她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栅栏外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看见我时顿了一下,又急急地喊:“晴晴。”她一直这么叫我,从嫁进门起就没改过口。离婚以后我本来以为她会跟着陈丽一起说我,可她没有,只打过一次电话,问我住的地方冷不冷,我给挂了。后来她没再打。
我拉着小宇走过去,她弯腰摸了一下小宇的脸,把饭盒递过来,说:“我炖了点排骨,你们……你们尝尝。”她的声音有点发颤,眼圈也泛了些红。我接过饭盒,从包里掏出那个装着围巾的手提袋,递到她手里。
她愣了:“这是什么?”
我说:“冬天冷,给您买的。”
她低头打开袋子,看到那条围巾,手停在上面摸了摸,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得更厉害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我嗓子发紧,嗯了一声,牵着小宇走开。走出几步,回头望去,她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条围巾,在风里站着好久。
晚上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陈浩的名字时停了一会儿。朋友圈更新了:小宇背着新书包坐在床上,仰着头笑。刘姐在底下点了个赞。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有给陈浩发任何消息,也没有让朋友圈对他可见。我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
第一个月工资,我给自己留了两百块钱。买了新书包,买了围巾,交了房租,剩下的都存起来。账记得很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我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躺到半夜,听见小宇在梦里说了句“妈妈”,轻轻翻身,呼吸均匀。我侧过头,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他嘴角弯着,像在笑。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静。这一天的日子,是我自己挣来的。
第六章 陈浩的后悔
离婚之后,陈浩才发现一件从前没注意过的事。那天他下班回家,打开门,屋里一股隔夜的饭菜味。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水槽里泡着三只没洗的碗。他把外套丢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不想动。从前这个点,苏晴早就做好饭了,厨房里飘着热腾腾的香气,小宇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回来啦”。如今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翻手机时偶尔发出的一声叹息。
他试着给自己煮了碗面,站在灶台前等了十分钟,水烧开了,面放进去,打了一只蛋。出锅时面坨成一团,蛋也散了,他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以前他老嫌苏晴做菜油大,如今才明白,能有人愿意为你花心思做饭,本身就是一种好。可他说不出这种话,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丽来过几次,进门就嫌弃他的屋子乱,顺手帮他扔了几个外卖盒,然后坐在沙发上劝他去相亲,说什么有一家姓周的姑娘,家里开超市的,条件好得很,离过一次婚没带孩子,嫁过来正好。陈浩头也没抬,说别操这个心了。陈丽不死心,又说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你才三十,总不能连个女人都看不住。陈浩被她念叨得心烦,端起茶杯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听到外头陈丽在喊:“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他心里清楚,她不是为你好,她是在看笑话。她看苏晴不顺眼,从结婚那天起就没顺眼过。他从前也觉得苏晴处处不如姐姐会来事,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家里来客的时候她总是闷头干活,连一句热闹话都接不上去。他母亲说过一句,苏晴这姑娘不错,是他那时候听不进去。他总觉得结了婚以后,日子怎么过都是这样,谁知道过到今天,会成这样。
那天下午他没加班,绕路去了小宇的幼儿园。他坐在车里,隔着大门看院子里的小孩子跑来跑去。穿着蓝白相间外套的小男孩最后跑了出来,背着一个崭新的恐龙书包,跑了两步又转回去,等一个慢吞吞的女同学。小宇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陈浩看着看着,眼眶有点发酸,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走过去。
小宇先看见了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喊了声“爸爸”,声音不大,像怕被人听见似的。陈浩蹲下来,想抱他,小宇却往后退了半步,回头往校门方向看。陈浩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苏晴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只布袋,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先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站在那里,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旧人。小宇跑回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又回头看了陈浩一眼,没喊他过去。
苏晴走过来,客气地点了一下头,说:“你来看小宇?”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个陌生人今天天气怎么样。陈浩喉咙里卡了无数句话,挤出来的只有一句:“嗯,来看看他。”他低头看着小宇,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书包带,问:“新书包?谁买的?”小宇仰起头看了一眼苏晴,小声说:“妈妈买的。”陈浩手指一顿,点点头。他想起从前,小宇的玩具、衣服、书包,都是苏晴一手张罗的,他从没上过心。如今她离了婚,照样把孩子照顾得好好的,甚至比以前更用心。
苏晴看了看表,说:“我们得去坐公交了。”陈浩脱口而出:“我送你们吧,正好顺路。”苏晴没接话,低头牵住小宇的手。小宇扭过头,看了陈浩一眼,又看向他妈妈。苏晴没让气氛冷太久,轻轻说了一句:“不用了,车快来了。”然后拉着小宇往站台走。小宇走了几步,回头朝他挥了挥手。陈浩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子走远。风又吹过来,梧桐叶落了几片,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后面的车按了两下喇叭,他才回过神。
上了车,他给陈丽回了一条消息:“你别给我介绍对象了。”陈丽很快回复了一个问号。他没再理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车开出去一段路,他忽然想起以前苏晴还在家的时候,每天傍晚打电话问他回来吃饭吗,他说忙,不回了。她从不抱怨,只说“那你注意身体”。他如今才觉得,那些被她默默咽下去的委屈,今天全变成了一根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晚上他回到家,打开冰箱,什么都没有。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拿出手机翻到苏晴的号码,备注还是从前那个“老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终究没有按下去。他退出通讯录,去翻朋友圈,苏晴把他屏蔽了,看不见内容。他躺在沙发上,抬手遮住眼睛。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从前他把那些理所当然的东西都当成不值一提的日子,现在才知道,他把最好的日子过丢了。
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下来,屋里彻底黑了。他也没起来开灯,就那么躺着,脑子里全是傍晚站在梧桐树下的苏晴,她看他的眼神客气又疏远,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他想起小宇后退那半步——小孩子不会装,那是真怕他。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脖子僵硬得厉害。昨晚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还是保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他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看见茶几上散着几个外卖盒,一只袜子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弯腰在沙发底下摸了一会儿,才把另一只拽出来。从前他从来不找袜子,苏晴总把它们配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抽屉里,他打开抽屉就能穿上。如今他翻遍了衣柜,才找到一双颜色不一样的,穿在脚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坐在床沿系鞋带,系到一半停住了手。这段日子他总在某些瞬间听着屋里的安静发愣,好像那些声音还没走远,下一秒小宇就会跑进来喊爸爸吃饭,苏晴会在厨房里应一句“马上就好”。可就像昨夜一样,屋子始终是静的。
第七章 大姑姐的“好心”
陈丽是第三天中午来的。门锁被钥匙转开的时候,陈浩正蹲在洗衣机前翻找干净的袜子,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他姐拎着两袋东西站在玄关,表情像打了胜仗。她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撂,里头滚出两盒包装精致的茶叶,和一摞粉红色的传单似的册子。
“你来看看这个,”陈丽脱了鞋,盘腿坐到沙发上,把那些册子摊开,“我同事的表妹,二十六岁,在银行做柜员,家里爹妈都是老师,就一个闺女。人家不嫌弃你离过婚,也不嫌弃你带个孩子,就图你人老实可靠。”她拍了拍印刷精美的册页,上头一行大字写着“缘定今生·婚恋服务中心”。
陈浩把袜子套上,直起腰,没说话。
陈丽当他是犹豫,声音抬高了些:“我跟你说,这种条件,在相亲市场上一挂出来,抢的人排到明年。人家姑娘看了你照片,说气质不错,像过日子的人。”她说着,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一个圆脸姑娘坐在公园长椅上,笑得齐齐整整的。
陈浩没接那张照片。
“我不去。”他说。
陈丽愣了,手里的照片悬在半空:“为什么不去?你那前妻都翻篇了,你还守着个什么劲儿?”
“跟她没关系,”陈浩倒了杯水,声音很平,“我就是不想去。”
陈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嗤笑一声:“行,你不去,我让人家姑娘自己去相亲。回头你一个四十几岁的离婚男人,带着个儿子,我看你怎么过下去。”
“我三十。”陈浩纠正她。
陈丽翻了个白眼。她把册子胡乱拢起来塞回袋子里,站起来,又补了一句:“你不去就算了,我替你安排总行吧?下周六下午两点,万达广场那家咖啡店,到时候我把地址发你,你要是不来,就当没我这个姐。”
陈浩没有再回她。他知道这个姐姐的脾气,越接话,她越来劲。他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停着陈丽的车,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他忽然想起以前,苏晴跟他提过的那些事——说他姐姐管得太多,说这个家的每一件事,陈丽都要插一手。他当时总说,“她是为我好。”
如今他为她挡了多少,她就越界了多少,而他连拒绝的份量都拿不准。
陈丽走了之后,陈浩把那袋茶叶塞进柜子最里面,手机上却收到了陈丽发来的微信消息,是一张名片照片,上面前台导出一个名字:周自强,四十二岁。陈丽配了一句:“这个人条件不错,开店做建材的,有个女儿跟小宇差不多大,你要是没意见我推给苏晴。”陈浩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几秒——他姐在给苏晴介绍男人?
他拨了陈丽的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陈丽在那头语气随意:“哟,心疼了?”
陈浩声音压着:“你别去打扰她。”
陈丽笑了,说:“那你自个儿去把她追回来呀,我不是给你机会吗?你要是不愿意,还不让别人追,你这不是耍赖嘛。”她的笑声从听筒里穿过来,黏腻腻的,像一层擦不掉的口水。陈浩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停车位,心里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有人拿勺子去刮一根原本就不结实的冰凌,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与此同时,苏晴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提案。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见陈丽发来一条微信:“苏晴啊,姐跟你说个好事,有个开建材店的老板,人不错,有房有车,女儿也不大,你和他就当朋友先聊着。我看你也该往前走了。”
苏晴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改她的设计稿。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屏幕上又亮了一条消息,这次发来的是个电子名片,周自强,备注写着电话号码。苏晴看了一眼,仍然没回。她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陈丽发来三个字:“别不领情啊,那花我让人送到你公司了。”
苏晴下意识抬头看向前台方向,果然看见一个小伙子抱着一捧红玫瑰站在那里,正在跟行政的同事说话。红玫瑰包得很俗气,裹着一圈银色的塑料纸,扎着个大红色蝴蝶结,跟会场布置的赠品似的。
苏晴慢慢走过去,对那个小伙子说:“送的谁?”
小伙子低头看了看订单上的收件人,抬起头:“苏晴女士。”
苏晴接过那捧花,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走去。小伙子在后头愣了,行政的同事也愣着。苏晴走到垃圾桶前,把手里的红玫瑰直直地伸进去,松了手。花束歪歪斜斜地插在垃圾桶里,红色的花瓣在灰白色的桶沿上搭着,像一簇烧到一半就熄了的火。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指尖,走回工位。
行政小妹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苏姐,那花……不要了?”
“不要。”苏晴坐下来,重新拿起鼠标,“下次再有送到公司的花,直接帮我退了。”
行政小妹点头,小跑着回去。苏晴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钟,心里很平静。她想起陈丽从前在家里说的那些话:“你这人冷冰冰的,也就陈浩受得了你。”“你婚前是做什么的呀?哦对了,好像也没正经工作过。”
那些话她听了很多年,像鞋里一粒硌脚的沙子,慢慢磨出了茧子。如今那粒沙子被倒掉了,她也不用再穿着那双不合脚的鞋了。
傍晚,她下班去幼儿园接小宇。小宇跑出来,书包没背好,一只手拽着肩带,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妈妈,老师说要填活动单,要爸爸妈妈一起写。”
苏晴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今晚妈妈陪你填。”
小宇“嗯”了一声,上了自行车后座,搂住她的腰。风吹过来,路边的银杏叶子落了几片,金黄金黄的。小宇忽然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苏晴踩住刹车,自行车停下来。她没回头,声音平稳:“没有,爸爸只是不跟我们住一起了。”
小宇半信半疑地低下头,又“嗯”了一声。苏晴把车蹬起来,沿路继续往前骑。风把她的头发吹向后面,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路上跟着。
她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她知道大概是陈丽,又或者是那个建材店老板,都无所谓。她把车骑得稳当,孩子在后座轻轻靠着她,路前方是个上坡,她站起来用力踩了几下,链条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踩过那段上坡。
第八章 儿子发烧的夜
小宇睡着之后,苏晴坐在客厅里改设计稿。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一小块光,照着桌上半杯凉透的咖啡。她改了大概两版配色,觉得不对,又删掉重来。时间过了十一点,她保存文件,关了电脑,去小宇房间看了一眼。被子被蹬开一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她轻轻给他拉上被子,指尖碰到他的额头,忽然停住。
有点烫。
她皱了皱眉,把手背贴上去试了试,又附身用嘴唇碰了一下。额头的温度让她心里一沉。她打开床头小灯,看见小宇的脸红扑扑的,呼吸有点粗,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宇,小宇?”孩子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哼唧一声又闭上。苏晴把体温计翻出来,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抽出来对着灯光一看,三十九度二。
她告诉自己别慌。转身去柜子里翻退烧药,上次剩的半瓶布洛芬混悬液,她摇了摇,还剩一个底。把药喂进小宇嘴里,孩子皱着眉咽下去,翻了个身又睡了。苏晴站在床边,前后不到十分钟,手心已经全是汗。她又摸了摸小宇的后颈,还是烫的。退烧药喂下去至少要半小时才起效,可孩子烧成这样,她不敢等。
墙上的挂钟指着十一点四十。她拨了手机上的打车软件,页面转了几圈,显示附近没有车辆。又试了一遍,还是没车。再试,依旧是“暂未匹配到司机”。她咬着嘴唇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楼下不知道谁家还在放电视,声音隐隐传上来,夹杂着笑声。苏晴把小宇从被子里抱起来,给他裹上一件厚外套,自己也来不及换鞋,踩着拖鞋出门,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锁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她搂紧小宇,快步往小区门口走。
夜风很凉。她抱着五岁的孩子,脚下走得急,拖鞋在柏油路上发出闷沉的声响。孩子靠在她肩头,脸颊滚烫,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换了个姿势继续走。到了小区门口,路灯下空荡荡的,一辆车也没有。她掏出手机又点了一次打车,界面还是转圈。她站在路边,风往领口里灌,小宇在她怀里缩了缩,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苏晴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声音平静:“妈妈在呢。”
大概是运气好,一辆出租车从路口拐过来,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格外显眼。苏晴腾出一只手去拦,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摇下车窗,看见她抱着孩子,什么都没问,先打开了后门。她弯腰坐进去,报了附近中心医院的名字。司机一脚油门,车子滑入夜色中。
苏晴靠在后座上,才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每喘一口气都费力。她腾出一只手去摸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电量百分之三。她来不及多想,屏幕一闪,黑屏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看怀里的小宇。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进车里,落在孩子的脸上,孩子的睫毛微微颤动,小嘴无意识地动了动。苏晴把脸埋进他头发里,那股熟悉的奶香味还留着,只是被汗浸湿了,变得更淡。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干干的,没有泪。
到医院的时候将近十二点半。她抱着小宇冲进急诊大厅,挂号窗口前排着几个人。她抱着孩子站到队尾,手臂已经酸得没有知觉,把小宇往上颠了颠,换了一条胳膊托着。前面的阿姨看见她,侧了侧身:“你先吧,孩子看着烧得挺厉害。”
她说了声谢谢,走上前去挂急诊号。值班的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连忙安排进了观察室。医生问了几句,开了退烧针,又让先抽个血。苏晴抱着小宇楼上楼下跑,缴费、抽血、拿药,每一步都要排一次队。她抱着孩子站在化验室门口,等着叫号,看见走廊里别人家都是两三个人陪着,有的爸爸抱着孩子,妈妈在旁边拿着水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双拖鞋,鞋面上沾了一片潮湿的银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上去的。
小宇打针的时候哭了两声,扎完针又安静下来,窝在她怀里睡着了。她坐在观察室的塑料椅上,后背贴着冷硬的椅背,孩子躺在她腿上,输着液。她动也不敢动,腿已经麻了,也不想换姿势,怕惊醒他。
过了一会儿,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单手掏出来,屏幕亮了,进了系统桌面——刚才关机前她插上了充电宝,这会儿充了一点电,刚好够开机。消息一条接一条涌出来,她没细看,正要锁屏,看见陈浩的名字弹在最上面:“小宇睡了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没有回复。她退出去,打开通话记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那是幼儿园班主任的电话。夜里打扰人很不好意思,但她必须请假,小宇明天没法去园里。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班主任声音还带着睡意。她压低声音道歉,请了明早的假,挂了电话。
她不知道的是,班主任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小宇爸爸,小宇妈妈打电话说孩子发烧请假了,你要是方便的话,留意一下。”
陈浩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准备关手机。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从床上坐了起来。打苏晴的电话,关机。他拨了两遍,都是关机。他在房间里站了几秒,抓了件外套就往楼下跑。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凌晨一点四十。急诊观察室里人不多,他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苏晴。她坐在角落那排椅子最靠里的位置,腿上的孩子盖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输液管从座位边垂下来,挂着大半瓶药水。她低着头,额发遮住半边脸,一只手托着孩子后脑,另一只手搭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慢而均匀。
陈浩站在门口,脚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看见她穿着出门的拖鞋,脚踝露在外面,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细而苍白。她大概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眼神里没什么波动。像看一个意料之外又无关紧要的人。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干:“孩子怎么样?”
“烧,输完液好一点了。”苏晴低头看了一眼小宇,声音很轻,“你回去吧,这么晚了。”
陈浩没动。他站着,目光落在小宇打着留置针的手背上,停了很久才说:“医药费……我来出吧。”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手机。苏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不用,我有钱。”
四个字,短得没什么分量。但她看他的眼神,客气得让他胸口发闷。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像一个突然被告知目的地取消的赶路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不再看他,重新低下头,轻轻拍着小宇的背。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出细碎的节奏。陈浩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了又合,冷风灌进来一次又灌进来一次。
他终究没有坐下来。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他听见苏晴在身后低声哄小宇:“乖,好好睡,妈妈在。”
他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灯光下,她整个人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把自己轻轻覆在孩子身上,像一堵薄薄的墙。他从来没觉得,一个人可以离他这么近,又隔得那么远。
陈浩走到急诊楼外面,夜风扑了他一脸。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给苏晴发了一条微信:“你先别走,我回去拿点东西。”他点了发送,又补了一句:“你在医院等我,天亮了送你们回去。”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一直亮到熄灭,又亮起来,再熄灭。凌晨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站在没有一个人的台阶上,忽然意识到,从前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会等在原地的人,是真的会走的。
第九章 婆婆的眼泪
小宇退了烧,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晴才抱着他从医院出来。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大厅门口的柱子旁边,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和一包包子。见她出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声音哑哑的:“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苏晴侧了侧身,把小宇往上掂了掂,孩子趴在她肩头,睡得沉沉的,呼吸均匀。她看见陈浩眼底泛红,像是一夜没睡,但她没多问,也没多看。
陈浩站在原地,手里那袋豆浆拎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想说点什么,看见苏晴微微凌乱的头发和被压出褶子的衣领,话在喉咙里滚了两遍,咽回去了。
“那我叫辆车,给你们送到楼下。”他说着已经伸手拦车,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退让,像是怕大声一点就把什么震碎了。
苏晴没再拒绝。她确实累了,抱着孩子的手臂酸得发颤,再逞强也没什么意义。出租车到了,她弯腰坐进去,小宇在她怀里换了个姿势,没醒。陈浩替她关上车门,在车窗外站了一会儿,像还有话,但车窗摇上去,隔绝了凌晨的风声,也隔绝了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回到家,苏晴把小宇放在床上,自己靠着床头坐了好一会儿。屋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孩子的轻鼾。她闭上眼,把昨晚在医院那盏冷白的灯、那条发麻的腿、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一样一样从脑子里放过去,最后放空了,也就过去了。
那天下午,小宇精神好了一些,坐在床上玩积木,苏晴在旁边改一个插画稿子,改到一半,门铃响了。她放下笔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是王秀兰。
老太太裹着一件褪了色的棉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看见苏晴,表情有些不自然,嘴角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来看看小宇。”
苏晴侧身让她进来。小宇在屋里听见奶奶的声音,立刻扔下积木,“奶奶!奶奶!”光着脚丫就往门口跑。王秀兰赶紧蹲下去接住他,把孩子搂进怀里,搂得很紧,手指摸着他后背时微微发抖。苏晴站在旁边,看见老太太眼眶倏地红了,又使劲忍着,抿着嘴,一声不吭。
“烧退了。”苏晴说,声音淡淡的,“您坐吧,我倒杯水。”
王秀兰没坐。她松开小宇,站起身,把那个布袋往苏晴手里塞。苏晴低头一看,袋子里是厚厚一沓现金,还有几个红皮鸡蛋,和一小袋用保鲜袋裹着的冰糖。“小宇生病要营养,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好的。”老太太声音低低的,“你一个人带他,苦了你了。”
苏晴没接。“妈,钱您留着,我自己能挣。”
“我知道你能挣——”王秀兰急了,声音一下子高起来,又马上压下去,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宇,才低声说,“你是能挣,可你又要租房子又要养孩子,哪一样不要钱?你一个女人家……不,你不兴说女人家,你自己一个人顶着一个家,妈心里——”她说着一顿,喉咙像堵住了什么,“妈心里不落忍。”
苏晴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和发红的眼眶,那句“妈”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没有改口。她把布袋推回去,手指轻轻按住老太太的手背:“您别这样。我日子过得下去的。房租我有安排,小宇的奶粉钱我也算好了。”她顿了顿,“您留着这些钱,自己买点好的吃,别总和陈丽置气。”
王秀兰听了这话,眼眶更红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袋钱被苏晴塞回她手里,她低着头,站在玄关那儿,像一棵快要干透的老树。
僵持了一会儿,苏晴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锅碗响了一阵,她端出两只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荷包蛋面,卧了两颗蛋,撒了一把葱花,搁在桌上。“您没吃饭吧?坐下来吃一口。”
王秀兰看看那碗面,又看看苏晴,嘴唇抖了几下。她慢慢坐下来,端起碗,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到嘴边,眼泪忽然就砸进了碗里。她低着头,使劲眨了几下眼,想忍住,但没忍住。“小晴啊——”她的声音断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承受不住,“妈后悔……妈当时要是拦得再狠一点,你们这个家……”她说不下去了,碗搁在桌上,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擦不干净,索性就用手掌压着,不出声,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苏晴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劝“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就那么静静看着她。等王秀兰平静了一些,才开口:“您吃面吧,凉了不好吃。”
王秀兰重新端起碗,挑起那筷子面往嘴里送。嚼了两口,忽然又说:“陈丽这丫头……从小霸道惯了。她小时候就什么都要抢她弟弟的,我那时候觉得,她还小,让让她没什么。哪想到让着她,让着她,她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老太太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她跟你们这个家的事,我拦过,没拦住。是妈没用。”
苏晴听了这通话,低着头拨弄着碗里的面,隔了好一会儿才说:“谁也没料到今天这一步。您别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她抬起眼,目光平和,“路是我自己走的,我不怨谁。”
王秀兰看着她那张瘦了一圈却平静得出奇的脸,用力点了点头,把那筷子面吃进嘴里,嚼得很慢,像要把那些说不出来的话都嚼碎咽下去。小宇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抱着王秀兰的胳膊问:“奶奶你怎么哭了?”
“奶奶没哭。”王秀兰赶紧抹了把脸,挤出笑来,“面太烫了,熏的。”
小宇歪了歪头,不太信的样子,却也没追问,靠在奶奶怀里小声讲他昨天在医院打针的事。王秀兰搂着孙子,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眼睛却一直看着厨房门口苏晴的背影。她穿着旧毛衣,围裙系在腰间,站在灶台前洗锅,水声哗哗的,背影笔直,像一棵经过了风的树。
王秀兰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忽然觉得,当初那个被她儿子娶进门、被她女儿挑三拣四的姑娘,从来就不是攀在谁身上的藤。她是一棵树,只是从前愿意在那个人身边低头,如今不低了。
面吃完了。王秀兰起身要走,临走前,她到底还是把那个布袋压在了鞋柜上,没再说钱的事,只说:“给孩子买点水果。”然后快步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苏晴站在鞋柜前,看着那个鼓鼓的布袋,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再追出去。
她转身回到屋里,小宇坐在床边,仰着头问她:“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开心?”
苏晴坐下来,把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声说:“奶奶没有不开心,奶奶只是……”她想了想,“只是有些话,放不下。”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去玩积木了。苏晴的手轻轻搭在他背上,静默中,窗外的夕阳把屋子染成一片温软的橘色。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陈浩”,打了一行字:“妈今天来看小宇了。她走得急,你到家看看她。”发完,她搁下手机,没有等他回复。屏幕亮了一下,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有看。
第十章 投资爆雷
陈浩收到那条消息时,正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晴发来的。短短一行字,他读了三遍,才慢慢把手机放下。他没有回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妈去看孩子了,这说明什么?他不敢多想。
他起身穿外套,准备回老宅看看。刚拉开门,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妈”。接起来,那头却是一片嘈杂,夹杂着拍门声和男人粗壮的嗓门,老太太的声音又急又碎:“陈浩你快回来!家里来了几个人,凶得很,说你姐欠了他们的钱,一直在拍桌子……”话没说完,电话像是被人抢走了,只听见一声闷响,随即断了。
陈浩心里一沉,拔腿就跑。
老宅的铁门被砸得咣咣响。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高个男人,两个穿着棉服的女人,脸冻得通红,神情却像铁一样硬。“陈丽呢!让她出来!别以为躲着就没事了!”高个男人用手背拍了两下铁门,锈屑簌簌往下掉。王秀兰站在院子里,扶着门框,袖子上一道灰印,像是被推搡过。她嘴唇发白,声音发抖:“她不在家,你们改天再来——”话没说完,高个男人一脚踹在门板上,铁门弹开一截,吓得王秀兰往后倒退了半步。
陈浩赶到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横身挡在门口。“有事说事,别动手。”他声音压得低,胸膛起伏着,尽量稳着语气,“我是她弟弟,有事跟我讲。”
高个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姐人呢?她说有个稳赚的项目投八十万翻倍,我拿了我媳妇陪嫁的钱凑了三十万给她,现在平台跑路了,三十万全没了!那是我们攒了五年的钱!”旁边那个穿棉服的女人声音带哭腔:“我肚子里还有一个,下个月就该生了,你姐当初拍着胸脯说保底的,保个什么底!”
陈浩脑子嗡嗡的,像被人拿了根棍子在太阳穴上敲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陈丽的房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台下落着一角拖鞋尖又来不对,又缩了回去。她听到了,就是不敢出来。
陈浩攥紧拳头,嗓子干涩:“钱的事,我姐不会赖你们。给我几天时间,我凑一凑。”高个男人嗤了一声:“凑?你知道她投了多少?八十万!加上我们的,一共五家,总共一百多万,你拿什么凑?”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聊天记录,里面是陈丽发给他的语音,转成文字写得清清楚楚:“小周你放心,这项目我在内部有人,一个月返息百分之五,本金随时能退。你投三十万,年底就能滚到四十多万。”字字句句,都是白纸黑字的证据。
陈浩看着那屏幕,耳边嗡嗡响,恍惚间想起半年前苏晴跟他说过的话:“陈丽天天劝我们离婚,自己家却欠了一屁股债瞒着你。你不觉得奇怪吗?”当时他只当她是在大姑姐面前受了委屈故意这么说,没有细查。原来苏晴早就听到了风声?还是她只是随口一猜,猜中了?
他来不及想这些,先稳住那人:“小周,我不是不认账。钱的事,我姐躲不了,我也躲不了。你容我三天,三天后我给你们准话。”高个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把他这个人从头到尾看穿了一遍,才慢慢点了点头:“行,三天。到日子没钱,你说什么都白搭。”
人走了。铁门关上,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王秀兰靠在门框上,身子往下溜,陈浩赶紧上前扶住她,把她搀到屋里坐下。老太太喘了几口气,才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她骗我……她说那笔拆迁款她拿去替你打点关系,让单位别裁你……”她看着陈浩,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说你单位那边要裁员,不塞钱你就要失业,我信了……我把卡给她了。”
陈浩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被裁员是六个月前的事,一直瞒着家里,说在上班。陈丽是怎么知道的?她知道了,非但没有告诉他妈真相,还借这个由头把拆迁款骗走了。他握着老太太的手,指节泛白,嗓子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陈丽探出半张脸,眼眶红红的,嘴唇上有咬破的痕迹。“……走了?”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陈浩看着她,没有应声。他从来没有用那样一种目光看过自己的姐姐——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丽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强撑着语气:“他们要是再来,你就说钱是拿去投资了,是平台跑路,不是我骗他们。我也是受害者……”话没说完,陈浩突然抬手抓起茶几上一个瓷杯,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裂,有一块弹到陈丽脚边。王秀兰吓得一抖,屋子死静。
陈丽也被这一下震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敢再吱声。陈浩使劲闭了一下眼睛,慢慢蹲下去,捡碎裂的瓷片,一片一片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掌心也没觉得疼。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曾经有一个家,有一个认真过日子的妻子,有一个会把每笔开销记得清清楚楚的女人。他最穷的时候,苏晴都没让家里断过一顿热饭。而他,为了这个姐姐的几句挑唆,把那个家亲手毁了。
瓷片在掌心硌出一道红印,他没松手。陈丽悄悄缩回了房里,门又轻轻合上了。
王秀兰坐在椅上,垂着头,好久好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又落不下来。陈浩站起来,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翻到苏晴的头像。她发的消息还挂在上面:“妈今天来看小宇了。她走得急,你到家看看她。”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打了六个字:“知道了,谢谢你能。”发完,他按灭屏幕,把手机丢在桌上,在椅子里坐了很久。
里屋传来陈丽低低的啜泣声,一声一声,像刀背敲在肋骨上。陈浩没有过去。他还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除夕夜家门口,还有人等着。
第十一章 苏晴升职
苏晴把最后一页设计稿投影上去时,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客户方那位周总监摘下眼镜,凑近了屏幕又退开,反复三次,最后把眼镜往桌上一搁:“苏小姐,这个方案,是一稿过的吗?”苏晴点了点头:“嗯,初稿就是这一版。但如果您觉得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可以再调整。”周总监摆摆手:“不用调了。我们请过三家设计公司,没有一个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品牌调性抓得这么准。你等合同吧。”
旁边坐着的刘姐就笑了,她看着苏晴,眼里有光:“周总,我们苏晴现在还是一副手,你要是认可,回去我直接把合同发你。”周总监说:“发吧,越快越好。”说完他又看了苏晴一眼,“苏小姐,恕我冒昧——你之前是在哪家高就的?”苏晴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家带过几年孩子,去年才重新做起设计。”周总监明显一愣,随即点点头:“厉害。”
那两个字落在苏晴耳朵里,分量并不轻。她低下头关掉投影仪,没有让情绪浮到脸上。散会之后,林琳第一个冲过来抱住她胳膊:“晴姐,你知道吗?刚才你讲方案的时候,周总监一直在点头,我手心都要掐破了!”苏晴笑了笑,拍拍她肩膀:“去把客户要的源文件整理好发我,我再核对一遍。”林琳吐了吐舌头:“好嘞,大设计师。”
苏晴回到工位,把方案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处细节都没问题,才点了发送。她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旁边的张姐就飘了过来,语气不阴不阳:“哟,苏晴,你可真行,刚来一年就捡了这么大个客户。运气这东西,真是拦都拦不住。”苏晴放下水杯,看着她,不恼也不急:“张姐,这案子我加了半个月班,光是配色就推了六稿,你要是觉得是运气,也可以试着熬一熬。”张姐被堵得脸上一僵,哼了一声,扭身走了。林琳在电脑后头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下午三点,刘姐把苏晴叫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公司要成立新的品牌事业部,我向上面的几位老总举荐了你。从今天起,你是这个部的经理,年薪三十万,年终奖另算。客户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周总监指名后续系列都由你主刀。”她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柔和地看着苏晴,“你要是愿意,现在就把字签了。”
苏晴低头看着那份聘书,封面上印着她的名字。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些烫金的字,一瞬间想起去年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的情景。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怀里抱着一卷旧画稿,前台小姑娘以为她是来送外卖的,问了一句:“您找谁?”她怯怯地说“我面试”,对方翻遍名册才找到她的名字。此刻,她的名字堂堂正正印在一份聘书上,烫得人眼眶发热。
她没有犹豫,拿起笔,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细碎声响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谢谢刘姐。”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但目光明朗。刘姐摆摆手:“谢什么,是你自己挣来的。对了,搬家的事弄完了吗?”苏晴点头:“搬了。”刘姐又问:“小宇的房间布置好了?”苏晴眼睛弯起来:“给他
给他留了一整面墙当画纸,还贴了磁力白板,他说要画满整个宇宙。”
刘姐笑了:“那孩子有福气,你更有福气。好好干,以后咱们并肩的地方还多着呢。”
苏晴从办公室出来时,夕阳正好斜斜地铺进走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林琳站在工位旁等她,见她出来,立刻凑过来压低嗓子:“晴姐,是不是升职了?刘姐刚才进去之前跟我说恭喜,我猜了半天。”苏晴没忍住笑,点了点头。
林琳“啊”地一声叫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眶却红了:“太好了,太好了。你都不知道,去年你刚来的时候,咱们组里有几个人背后说你‘家庭主妇翻不了身’,我当时气得真想跟她们吵一架。”苏晴拍拍她:“不用吵,拿作品说话,比什么都响。”
晚上回到家,小宇已经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期待:“妈妈,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苏晴一愣,随即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前答应过他,今天要把新家那面墙刷成浅蓝色。她赶紧放下包:“没忘,妈妈这就去拿刷子。”小宇跳起来:“我帮你!”母子俩把客厅的家具用旧床单蒙好,戴上报纸折的帽子,一人一把滚筒刷,把一整面墙刷得匀匀净净。小宇刷得脸上都是蓝点点,站在梯子上得意地仰着脑袋:“妈,明天我就画一艘火箭,飞到木星去。”苏晴站在底下仰头看他,觉得这一年的所有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机响了一声。是以前邻居周姐发来消息:“苏晴,听说你换了大房子?你可真让我佩服,单亲妈妈带着孩子,还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好。”苏晴回了一句:“房子不大,但够住。日子嘛,一步步走,就宽了。”周姐秒回:“改天带小宇来我家吃饭。”苏晴回了“好”,放下手机,拿起床头那本画册翻了翻,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第二天一早,苏晴把小宇送到学校,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她走进那间即将属于她的新办公室,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桌上的工牌还空着,刘姐说下午就给她做好。她坐进那把新的转椅,转了一圈,像小时候第一次坐上旋转木马那样轻快。桌上的手机又一次亮起来,是周总监发来的微信:“苏经理,周末方便见个面吗?我们另一个子品牌也想请您看一眼。”苏晴盯着“苏经理”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顿了片刻,最后回过去:“好的,周末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从包里翻出那支旧钢笔——还是她刚毕业时买的,笔杆磨得发亮,却一直舍不得扔。她拧开笔帽,在便签纸上写下四个字:继续往前。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马路上车流涌动,一切和昨天并无不同,可她心里知道,自己的世界,从今天起已经换了篇章。
第十二章 旧情未了
苏晴的新办公室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林琳特意从花市搬来的,说是给她添点生气。她每天上班先给绿萝浇一点点水,再打开电脑看邮件。周总监那边果然来了后续,子品牌的设计案她周末带着初稿去谈,对方当场定了方向,回来路上她给刘姐发了一条消息:“成了。”刘姐回了个大拇指,又加一句:“年终奖再翻一番。”
日子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周五,苏晴下班去接小宇,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想起来家里酱油和纸巾都用完了,便牵着小宇拐进去。小宇坐在购物车里,手里抱着一盒饼干,嘴里哼着幼儿园新学的歌,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苏晴在调味区货架前停下,伸手去够最上层那瓶生抽。指尖差了一点,她踮了踮脚,还是没够到。正要转身找店员,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来,轻松取下那瓶生抽,递到她面前。
苏晴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对上一张熟悉的脸。陈浩。
她愣了一下。超市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瘦了一些,下巴的胡茬没有刮干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有些皱。手里也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孤零零地放着两桶泡面,一袋速冻水饺。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空气却像凝住了一样。小宇先反应过来,从购物车里直起身子,脆生生喊了一句:“爸爸!”
那一声落进陈浩耳朵里,他拿生抽的手微微一抖,瓶子差点滑下去。他低头看向小宇,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小宇长高了。”
苏晴接过那瓶生抽,低声说了句“谢谢”,把瓶子放进购物车,手心有点潮。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他看起来过得并不好。离婚时她净身出户,那套房子留给了他,可如今看他这身行头,倒像是连自己都没照顾周全。
小宇可不管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伸出两只手去够陈浩:“爸爸爸爸,你来看我画的火箭了吗?妈妈给我弄了一整面墙,我可以画好多好多星星。我画的火箭可厉害了,能飞到木星去!”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陈浩蹲下来,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眼眶慢慢红了。他伸手摸了摸小宇的脸颊,声音闷闷的:“爸爸还没看过……改天,改天去看好不好?”
苏晴站在一旁,把购物车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没接话。她想推着车走,可小宇的手还拽着陈浩的袖子,她总不能硬生生把儿子扯开。陈浩站起身,视线越过小宇看向苏晴,目光里带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们……还没吃饭吧?前面有家咖啡店,有儿童套餐,能不能……”他顿了顿,像是怕被拒绝,又补了一句,“就坐一会儿,不耽误你们太久。”
苏晴沉默了几秒。小宇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妈妈我想吃薯条!”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咖啡店里暖气很足。陈浩点了一杯美式,给小宇要了儿童套餐,又自作主张帮苏晴点了一杯她以前常喝的热拿铁。苏晴没有纠正他,拿铁送上来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奶泡还是熟悉的厚度,可味道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小宇坐在窗边啃薯条,蘸着番茄酱在餐巾纸上画飞船,画得满手通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陈浩看着他,嘴唇动了又动,最后终于鼓足勇气,把视线转回苏晴脸上,声音低下来:“苏晴,我……”他咽了一下口水,“对不起。”
苏晴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陈浩,他的眉眼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某种她读不太懂的潮湿的情绪。这家咖啡店他们以前来过,就在陈浩公司楼下,那会儿他刚拿到升职通知,请她来喝一杯庆祝,她点的那杯就是拿铁。结婚三年,她替他收拾过无数件乱扔的衬衫,做过无数顿等他深夜归来的晚餐,也听过无数句“等忙完这阵就好了”。可到头来,她等到的是一张又一张离婚协议,是大姑姐刻薄的嘴脸,是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任由姐姐替自己做决定的背影。
此刻他说对不起。她以为听到这话自己会难过,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只有一片平静,像是冬天湖面上结了很久的冰,忽然被风吹过一道浅浅的纹路,很快又恢复原样。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沿着杯沿慢慢画了一圈,轻声说:“已经过去了。”
陈浩的肩微微塌下去。他比谁都清楚,“过去了”这三个字,意味着她没有恨他,也意味着她不再需要他。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杯越喝越苦的美式,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我前阵子……被裁了。”
苏晴微微一愣。他以前是公司骨干,代码写得漂亮,怎么也不该轮到被裁。陈浩像是看出她心里的疑问,苦笑了一下:“我们部门整个撤了,跟能力没关系,就是大环境不好。我投了一个多月简历,合适的岗位不多。我那套房……”他顿了顿,“下个月要交房贷,我可能得先搬回我妈那边住一段时间。”
苏晴没有接话。她想起他购物车里的泡面和速冻水饺,心里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感慨。她低头看了看正在专心吃薯条的小宇,轻声问:“小宇的抚养费,你上次已经给了三个月的,后面如果紧张,可以缓一缓。”
陈浩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哪怕去跑外卖也会给的。小宇是我儿子。”他说完这句,声音又低下来,“你别……别跟我划清界限。”
咖啡店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一首老歌,慢悠悠地响着。小宇吃饱了,趴在窗台上看外面跑来跑去的孩子。苏晴把买好的东西在购物袋里重新码了码,站起身,说:“走吧,该回去了。”
陈浩也站起来,帮她扶了扶购物袋的提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店,在门口站住。冬天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来,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小宇仰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突然抱住陈浩的腿,小声说:“爸爸,你要常来看我。”陈浩蹲下身,把脸埋进儿子的小肩窝里,好一会儿才松开,嗓音带了鼻音:“好。”
苏晴牵起小宇的手。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陈浩站在原地,看着母子俩的背影被路灯拉长,又渐渐走远。风吹过来,他攥着那杯已经冷透的美式,站在亮堂堂的街口,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他知道,苏晴那句“已经过去了”是真的。他也知道,有些错,一旦犯下,就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平的。可至少——他抬手擦了擦眼角,至少刚才,她跟他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那比什么都重要。
第十三章 除夕前夜的电话
除夕前一天,街上的红灯笼已经挂了起来。苏晴带着小宇刚从超市回来,买了一袋饺子皮和两斤猪肉馅,准备明天包几个饺子过年。手机搁在玄关鞋柜上,嗡嗡震了两下,她没来得及看,先去厨房把肉馅放进冰箱。
小宇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她这才拿起手机,发现是亲戚群里有人@她。老家那个表婶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逛街碰见小晴了,气色好看得很,穿得也时髦,听说在什么设计公司当经理了?真是有出息。”后面跟了几条大拇指的表情。苏晴没回,退出来时看见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名字——陈丽,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置顶之外的位置,已经很久没有发来消息了。
与此同时,陈丽正在家里对着手机屏幕瞪眼。她也在这个亲戚群里。表婶那句“设计公司当经理”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指不定在哪个小作坊打工呢,还经理,吹什么牛。”可手指还是忍不住点开苏晴的朋友圈——没屏蔽她。最新一条是一周前,照片里是一面刚刚粉刷成奶白色的墙,墙角搁着两盆绿萝,小宇蹲在地上摆积木,配文是“搬家第三天,慢慢收拾成喜欢的样子”。没有多少钱的痕迹,但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慌。
这种慌她不愿深究,很快被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咚咚咚,像凿子在木板上捶,一下接一下,连着捶了七八下。陈丽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到地上。她僵在原地没敢动,门外的男人粗着嗓门喊:“陈丽姐,开门啊,都躲了半个月了,钱到底怎么说?”她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从猫眼望出去,两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站在楼道里,其中一个正低头看手机,另一个拿拳头又擂了两下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日子过成这样,陈丽也没想到。她当初把妈的老宅拆迁款、自己攒的私房钱,还信用卡套了十万,凑了八十万投进一个叫“众盈宝”的项目。朋友拍着胸脯说三个月回本,半年翻倍,稳得很。结果不到俩月平台就崩了,钱一分都取不出来,朋友也跑得没影。债主找不到平台的人,就天天来找她。起先是打电话,后来直接堵家门口。她把手机铃声关了,门也不敢开,窝在屋里吃了一礼拜泡面。陈浩被裁员的事她不敢跟妈说,怕老太太急出病。她自己的老公赵国强倒不是没管,但管了两天就嫌丢人,干脆回了自己妈家住,把她一人扔在这栋还没卖出去的旧楼里。
门外的男人不耐烦地又砸了两下,脚步声这才渐渐远了。陈丽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一片冰凉的水泥。她坐了好一阵,手哆嗦着拿起手机,翻着通讯录从头滑到尾。她交际圈一向热闹,可真到了这一步,竟找不到一个能开口的人。那些平时一起打麻将的姐妹,听说她欠了债,早就不接电话了。她妈王秀兰的退休金刚够她自己花。陈浩手里更没几个钱。
指尖停在苏晴的名字上时,她愣了一下。片刻之前她还看着苏晴的朋友圈嗤之以鼻,可此刻这个名字像一根稻草,浮在面前。她跟自己说,我只是试一试,反正她也没有。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点了拨出键。手机屏幕亮起来,等待音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口。那头接起时,她几乎是抢着开口:“苏晴?是我,陈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苏晴的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嗯,我知道。”
陈丽喉头发紧,那三个字在嘴里滚了几圈,终于顺着渠道说了出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她说完这句,像是怕对方挂断,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家里出了急事,我实在没办法了……”
电话那端没有声音。陈丽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正要再说两句场面话,苏晴淡淡地开了口:“你现在想起我了?”
这六个字像一根针,扎得陈丽脸蹭地一下烧起来。她想反驳,嘴却像被黏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七年——苏晴嫁进陈家,她三天两头回娘家,进门就阴阳怪气;吃饭时嫌苏晴做的菜咸了淡了;逢人就念叨苏晴一个农村出来的姑娘配不上她弟弟;陈浩和苏晴吵架,她第一个蹦出来拱火,说“过不下去就离”;七份离婚协议,第一份是她打印的,后面六份也是她一次次带回来的。她逼陈浩站队,逼苏晴签字,逼到两个人真的离了婚。那些话如今隔了电话线,一句句返回来敲在她自己肋骨上。
陈丽嗓子干涩,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当时也是……”也是什么?她说不下去。她自己也清楚,当时那份理直气壮,不过是看着苏晴在家做全职主妇好欺负,怕她分走陈家的东西,怕弟弟这个条件不错的男人被一个“外人”拖累。从头到尾,她没想过苏晴的日子怎么过,没想过小宇那么小就没了完整的家。
苏晴没有咄咄逼人,她只是安静地说完那句话,然后问了一句:“欠了多少?”
陈丽像抓住救命稻草:“八十万……被那个平台卷走了,现在债主堵门,连过年的家伙都不得安生。”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字字带着前所未有的狼狈。
电话那头苏晴没有笑,也没有骂,停了好几秒才说:“明天除夕,家里应该要聚一聚吧。”
陈丽一时没跟上她的意思,愣愣地“啊”了一声。苏晴说:“有什么话,明天到我这儿当着面说。”说完没有等她反应,就把电话挂了。
陈丽握着手机呆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照得她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她缓缓抬起头,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憔悴的脸。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多天没照过镜子了。她伸手擦了擦脸,不知为什么,反而笑了——那笑意苦涩而茫然。她翻出苏晴朋友圈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又看。墙很白,绿萝很绿,小宇笑得很开心。
外面不知谁家放了一声爆竹,啪地炸开,又归于寂静。陈丽放下手机,慢慢站起来,挪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鞠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句:“明天……当面说。”水声掩住了她话尾的颤抖。
第十四章 借钱的条件
除夕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陈丽就醒了。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年前漏雨留下的黄渍,怎么也睡不着。昨晚苏晴那句“有什么话明天到我这儿当着面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根拧紧的发条。她爬起来洗了脸,换上一件压箱底的干净羽绒服,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把那件领口磨得起球的毛衣换了下来。
出门前她给陈浩打了个电话,问他要苏晴的地址。陈浩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去找她?”陈丽嗯了一声,没说借钱的事。陈浩也没多问,把地址发了过来,末了加了句:“姐,见了她别再说难听的话了。她一个人带小宇不容易。”陈丽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嘴上却硬着:“我知道了。”
苏晴租的小公寓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陈丽爬上楼时,额头沁了一层薄汗。她抬手敲门,响了两声,门开了。苏晴穿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她看见陈丽,没有让开身子,只说了一句:“你来了。”陈丽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包带,半晌才挤出一句:“嗯。”
苏晴侧过身让她进门。屋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宇的书桌上——桌上摊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彩色铅笔排成一排。陈丽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小宇的笔迹。她心里不知哪根弦被拨了一下,有点疼。
苏晴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坐下:“说吧,想借多少?”
陈丽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准备好的那些铺垫一下子堵在嗓子眼里。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硬着头皮说:“八十万。”苏晴听到这个数字,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我家的情况你知道的。去年刚离婚时,我身上只有两千块。现在虽然攒了一些,但也没那个数。”
陈丽的心往下沉。她咬着嘴唇,想说你看看能不能凑一点,话还没出口,苏晴又开了口:“钱的事先放一边。你昨晚说,今天当面说——我想当面问一句,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你自己觉得对吗?”陈丽的脸一下子僵住。她本能地想反驳,想说那是你们两口子的日子,我一个外人还能说了算?可话到嘴边,看见苏晴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她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晴没有逼她,就这么等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陈丽低头盯着自己茶杯里的水,水面在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我……我当时是觉得,你跟我弟不合适。”苏晴没接话,陈丽又说:“你那会儿也没出去工作,养家全靠陈浩一个人……”她越说越小声。
苏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看不出多少温度:“我没出去工作,是因为你儿子一岁那年犯了肺炎,你弟弟单位请不了假,我连着在医院守了七天。后来出来了,我也提过想回去上班,你那会儿是怎么说的?你说孩子小,妈妈不在身边像什么样子,说陈家不差那几千块钱。我信了,然后一年一年,把自己过成了只会在家里转悠的人。”陈丽张了张嘴,想解释,苏晴却没给她插话的机会:“你鼓动我们离婚,前前后后打印了七份协议。最后一份送到的那个晚上,小宇在家发着烧,你跟我说,离了婚孩子可以给陈浩——你知道这话对一个当妈的来说有多伤人吗?”
陈丽的眼眶一下红了。她想起那个晚上,苏晴抱着发烧的小宇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而她一门心思催着陈浩在协议上签字。她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画面像一根刺横在心上。
苏晴低下头,转了一下手里的水杯:“你欠的不是我的钱。你欠的是一句对不起。”她抬起眼,“你要借钱还债,可以。但钱是借的,得还。另外,我得提一个条件。”陈丽急切地抬起头:“什么条件?”苏晴说:“明天晚上,你们全家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你当着陈浩、你妈的面,把今天在我这儿说的话再说一遍,承认你这些年挑拨我们离婚错了。答应了,钱我先给你凑二十万应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陈丽的脸色变了。让她当面认错,比杀了她还难受。她嘴硬着:“我……我那些话又不是故意的……都是一家人,有必要这样吗?”苏晴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你要是觉得没必要,那门在那边。债主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陈丽坐着没动,手指绞着羽绒服的拉链,绞得指节发白。门外有寒风灌进来,苏晴扶着门把手,等着她。屋里安静了几秒,陈丽脑子里闪过昨晚债主砸门的声响,闪过丈夫赵国强撂下她走人的背影,闪过电话里一个又一个不接的忙音。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苏晴的眼睛,声音抖着:“我……我说。”
苏晴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她松开扶着门把手的手,退了一步让陈丽出门,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陈丽,明天你要是说了实话,我不记仇。你要是还跟以前一样扯东扯西,那从今往后,别再来找我了。”陈丽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楼梯间暗,她一脚踩空,扶住栏杆才没摔下去。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回头看了一眼苏晴家的门——门已经轻轻关上了,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走。
楼下小区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碎屑落了一地红。陈丽一边走一边给陈浩打电话,声音哑哑的:“明天的事,你早点到。”陈浩嗯了一声,又问:“你刚才去找她了?”陈丽沉默了一下:“嗯。明天的事……你什么都别说,听她说就行。”挂了电话,她站在冷风里,把手机攥得紧紧的,心里那颗悬了两天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下去了一点。
第十五章 全家聚首
除夕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巷子两边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红彤彤的光映在青灰的墙面上,远远近近的爆竹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时密时疏。苏晴提着一袋水果,牵着小宇的手站在老宅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宅的厨房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锅铲翻动的声音,是婆婆在灶上忙着。门虚掩着,苏晴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应声,她就推门进去。
客厅里,陈浩正蹲在地上擦桌子,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苏晴和小宇,动作僵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来了。”他的语气带着局促,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苏晴点了下头,帮小宇解下围巾。小宇穿着一件红色棉袄,是苏晴前两天新买的,衬得小脸圆润好看。他看见陈浩,眼睛一亮,奶声喊了句“爸爸”。陈浩眼眶立刻热了一下,弯腰把小宇抱起来,掂了掂,说:“重了。”
小宇咯咯笑,搂住他的脖子。陈浩抱了一下就把孩子放下,怕苏晴不自在,局促地搓了搓手:“妈在里边炒菜呢,你们坐,我去倒水。”
苏晴说不用,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婆婆王秀兰正在灶前翻锅,系着一条旧围裙,额角有细密的汗。厨房里蒸汽和菜香混在一起,热乎乎地扑在脸上。苏晴叫了一声:“妈。”
王秀兰动作一停,转过头来,看见苏晴站在门口,眼圈一下红了。她放下锅铲,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拉住苏晴的手,声音有点抖:“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小宇喜欢的糯米藕。”
苏晴看见她眼眶里打转的泪光,心里酸酸的,轻声说:“妈,我来帮忙。”
“不用,快好了,你坐着歇着。”王秀兰擦了擦眼角,又往锅里添了一勺水,“你这阵子瘦没瘦?小宇看着倒是壮实了不少……你自己也要吃好穿暖,别光顾着省。”她絮絮叨叨说着,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苏晴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愧疚和不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只点了点头:“我挺好的,妈你放心。”
陈丽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一直没敢抬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随意扎起,脸色有些憔悴,比前几天见面时瘦了一圈。苏晴走进客厅时,她的背明显地绷紧了,手指捏着沙发扶手的布边,指关节泛白。小宇跑过去找陈浩玩,客厅里有孩子的声音,反而衬出一阵沉默的异样。
王秀兰把菜端上桌,招呼大家吃饭。陈丽坐在苏晴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却一直没动筷子。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气氛却闷闷的。陈浩也不知道说什么,一个劲儿给小宇夹菜,小宇吃得满嘴油光,根本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涌。王秀兰给苏晴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笋丝,轻声说:“多吃点,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苏晴说了声谢谢,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让她的眼睛也泛了一点潮。
饭吃到一半,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爆竹声。王秀兰放下筷子,看了陈丽一眼。陈丽低着头,隔了很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慢慢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哑地开了口:“我今天……有句话想说。”
桌上所有人都停下来。陈浩抬起头,王秀兰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小宇不解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陈丽没有看任何人,盯着碗里的米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这些年……是我做得不对。”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发颤的尾音,“我不该一天到晚在中间挑事,撺掇你们离婚。苏晴,我对不起你。”
说到最后四个字,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这话她昨晚在苏晴家已经说过一次,可说给一家人听,又是另一番滋味。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每说一个字都费力。她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以前是我……心眼小。看你们日子过得好,我心里不平衡,总觉得你一个外人凭什么享福,还总在我们陈家面前摆出姿态。那些协议……那张纸上写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你配得上我弟,是我配不上做你的大姑姐。”
她说完,把头压得更低。客厅里安静极了。陈浩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秀兰的眼眶已经红了,她看了看陈丽,又看看苏晴,嘴唇抖了抖,才说:“小晴啊……我这个当妈的,也有错。你进了我们家的门,我没护好你,眼睁睁看着他们姐弟俩……我也有愧。”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你一个人带小宇,那几个月,我这心里头没有一天好受过。”
她拉住苏晴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微微的颤抖。苏晴看着婆婆花白的鬓角,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几个月前,她还在那个小公寓里抱着发烧的儿子淋着雨打车;几个月后,她坐在这张暖灯下的饭桌前,听见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开口认错。她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也没有厌恶,只觉得那座压在她心口很久的石头,正在一点一点的松动。她轻轻回握住王秀兰的手,声音平静:“妈,都过去了。我没记在心上。”
王秀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忙用袖口去擦,苏晴从兜里递过一张纸巾。陈丽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鼻尖泛红,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头用指节蹭了一下眼角。苏晴看着她,忽然站起了身,绕过桌子走到陈丽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
陈丽猛地抬起头,对上苏晴的目光。苏晴脸上没有笑,神情很认真,语气很轻:“以后别这样了。”
陈丽怔住。她的嘴角抿了抿,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苏晴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有些伤口结了痂,不一定会完全消失,但好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今天都愿意跨出那一步。陈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他就那么靠着墙站着,看着苏晴、姐姐和母亲三个女人在灯下的身影,终于在这一刻干干净净地意识到——是他弄丢了一个多好的人。
窗外爆竹声又响了一串,红红的碎屑被风卷起,贴着窗台打转。王秀兰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轻快了一些:“行了行了,年夜饭该好好吃。看我这把年纪还哭鼻子,让小宇看笑话了。”她给陈丽碗里也夹了一块排骨,“你也是,吃吧,以后好好的就行。”
小宇坐在陈浩腿上,嘴里嚼着糯米藕,含糊不清地说:“奶奶,还要。”
满桌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阵笑声穿过暖黄的灯光,穿过窗上新帖的福字,融进了巷子口连绵不断的爆竹声里。
第十六章 重新出发
年夜饭散场的时候,巷子里的爆竹声已经稀了。王秀兰把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苏晴要帮忙,被她按住了手:“你坐着歇会儿,陪小宇说说话。这几个月,家里头一回这么热闹,我这个当妈的心里高兴。”
苏晴没有坚持,在沙发边坐下。小宇已经困了,头靠在她怀里,眼皮一垂一垂的,嘴里还嘟囔着刚才没吃完的糖藕。陈丽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一杯热茶,在苏晴面前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该不该递过来。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放到了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喝点水,暖暖胃。”
苏晴看了看那杯茶,茶叶是茉莉花茶,平常陈丽自己都舍不得喝,是她那个做茶叶生意的朋友过年送的一小罐。苏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陈丽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又回了厨房,站在王秀兰身边,低头假装洗一个已经干净的碗。
陈浩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百无聊赖地系着鞋带,系好了又松开。隔了半晌,他站起来,走到苏晴身边,低声说:“我送你们回去吧。天晚了,外面不好打车。”
苏晴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小宇已经睡得迷迷糊糊,她轻轻把孩子抱起来,小宇的头靠在她肩窝里,抿了抿嘴又睡着了。王秀兰闻声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塞了几样吃食:“这是给小宇明天早晨热着吃的,你一个人带他辛苦,别总凑合。”苏晴接过来,“谢谢妈。”这一声妈叫得自然,王秀兰愣了一下,眼眶又有些发烫。
陈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皮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跟了出来:“苏晴……”她喊了一声,又停住。苏晴转过身,陈丽的手不自觉地揪着围裙边角,“那……那钱的事,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以后一定想办法还你。你写得那个借条,你放心,我按手印了,没有赖账的意思。”
苏晴看着她那张红了又红的脸,语气淡淡地:“我知道。钱是借你的,你认这个账就行。不是白给你,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不着急。”
陈丽点头如捣蒜,又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问出那句憋了一整晚的话:“你……你还恨我不?”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把灯罩上的细穗吹得轻轻晃。苏晴看着陈丽,眼神没有闪避,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恨过。”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平静,“那时候我带着小宇住在出租屋里,夜里孩子发烧,我一个人抱着他打不上车,心里头想过,要不是你在中间搅和,我怎么会走到那一步。是真恨过。”
陈丽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抿紧。
苏晴接着说:“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恨你也不能让小宇的烧退下去,不能让他有房子住、有饭吃。我忙着上班,忙着画稿,忙着把日子一点点撑起来,就没有那么多力气去恨了。”她望着陈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活在过去。过去那些事,我翻篇了。”
陈丽的眼泪唰地一下落了下来。她什么都没说,只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厨房,肩膀微微抖着。王秀兰拍拍她的背,轻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多说。
陈浩的车是辆旧款轿车,副驾驶的座椅靠背有些松动,苏晴抱着小宇坐后排,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车里安静,只有一个婴儿般均匀的呼吸声。陈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晴,她侧着头望着窗外,脸上没有表情,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他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开口。
车停在苏晴公寓楼下。苏晴轻轻推开车门,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正要下车,陈浩忽然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那是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满满当当塞着一叠叠卷起来的纸钞,有新有旧,最大面额的放在最上面,底下一层是五十、二十,还有不少五块和一块的。罐口用橡皮筋绑了一道,瓶身上贴着一张白胶布,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给小宇的,别拒绝。”
苏晴愣住了。她低头看了那个罐子很久,罐子里最底下还能看见几枚硬币,贴着瓶壁,在路灯的光里亮了一下。她清楚陈浩的工资水平,这半年他失业在家,又要帮家里还债,能攒下这一罐子钱,每一张都得从牙缝里抠出来。
她没有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陈浩一眼。陈浩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局促,嘴里解释着:“我不是……我就是想,孩子长身体的时候,你一个人带着他,花销大。这钱也不多,你别嫌弃。你放心,是我自己攒的,没有跟他姐姐拿,也没跟我妈要。”
苏晴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你自己留着吧。你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钱在你自己手上,心里踏实一点。”
陈浩的手没有收回去,固执地举着:“你拿着。就当……就当是我这个当爸的,给孩子的压岁钱。”他的嗓子有点哑,“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我也不求这个。但我总得做点什么事,要不这心里头……”
话没说完,他住了口。
苏晴看着那个罐子,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没有伸手去接。低下头,把怀里的小宇微微搂紧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找了一点力气,然后平静地说:“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你拿回去吧。我不缺这个。你把自己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抱着小宇下了车。走出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她轻声说:“小宇那边,你想看他随时来看。他还小,不能没有爸爸。”说完这话,她没再看陈浩的表情,转身往单元门走去。
陈浩坐在车里,握着那个存钱罐,指节泛白。他看着苏晴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过了很久,才发动车子,车灯扫过小区门口那颗光秃秃的银杏树,树梢上挂着去年没掉干净的一串旧果。
二楼窗口的灯亮了。陈浩看着那片暖黄色的光,轻轻把玻璃罐放回副驾驶的脚下,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他没注意到,身后的楼道阴影里,苏晴靠在那里,咬着嘴唇,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很快伸手擦掉,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怀里儿子熟睡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苏晴被微信提示音吵醒,拿起手机一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玻璃罐端端正正立在他家旧书桌上,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小宇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爸爸,老师说压岁钱要存在银行里。”
苏晴盯着“爸爸”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她把手机放下,拉开窗帘,阳光铺了一地。小宇还在睡,翻了个身,在枕头上蹭了蹭。苏晴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冬天的尾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
第十七章 年夜饭
苏晴原本是不打算去的。除夕下午,婆婆王秀兰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央求:“晴晴,今晚带着小宇过来吃饭吧,我炖了你爱喝的汤。一年到头了,就当陪陪我这个老婆子,行吗?”
苏晴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她想起离婚那天婆婆红着眼眶塞给她一个红包,被她退回去;想起婆婆在幼儿园门口偷偷看小宇,被她撞见时慌乱转开的样子。她看看地上趴着玩积木的小宇,孩子正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她,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妈,我……”苏晴开了口,那个称呼顺嘴溜出来,她顿了顿,“阿姨,我们晚上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嗳,好,好。你们路上慢点,我让小浩去接你们。”
“不用,我打车就行。”
“让他去接吧。外面冷,带着孩子,打什么车呢。”王秀兰说完,像是怕她反悔,匆匆挂了电话。
傍晚六点,陈浩的车停在了楼下。苏晴给小宇裹上厚厚的羽绒服,自己围了条灰色围巾,牵着孩子下了楼。陈浩站在车门边等着,见她们过来,赶紧拉开后座车门,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有些局促地问:“冷不冷?”
苏晴摇了摇头,抱着小宇坐进车里。小宇喊了一声“爸爸”,陈浩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放着很轻的音乐,是一首老歌。苏晴没说话,侧过头望着窗外。沿街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一些店铺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到了老宅,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炖肉的香味。王秀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苏晴,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来了?快进来坐,外头冷吧。小宇,奶奶抱抱。”
小宇跑过去,被王秀兰一把搂住,在脸蛋上亲了一口。苏晴站在玄关,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住过三年的家。客厅里多了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新的年画,窗玻璃擦得锃亮。她目光扫过沙发角落,那里原本摆着她亲手绣的靠垫,如今换成了素面的。
陈丽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看见苏晴,脚步顿了一下。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迟疑了一瞬,才说:“来啦。洗手吃饭吧,菜都齐了。”
苏晴点了点头,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时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鱼、四喜丸子、饺子馅——王秀兰正张罗着要包饺子。陈浩挽着袖子坐在桌边,正在擀饺子皮,动作笨拙,皮子擀得歪歪扭扭。
“你让开,我来吧。”苏晴走过去,伸手接过擀面杖。陈浩一愣,随即让了位置。苏晴熟练地拿起一块面团,按住,滚动擀面杖,一张圆润均匀的饺子皮就出来了。王秀兰在旁边看着,眼眶忽然就红了一下,扭过头去假装找东西,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陈丽站在一旁,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默默去厨房拿了一碟醋出来。
饺子包到一半,小宇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三炷香。王秀兰看见了,轻声说:“去给爷爷上炷香吧,告诉他咱们过年了,一家人都在。”
小宇点了点头,小跑着来到客厅东南角。那里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人微胖,戴着眼镜,嘴角带笑。小宇踮着脚,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他的动作磕磕绊绊,却带着孩子特有的郑重。他小声说:“爷爷,过年好,我们一家人都挺好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王秀兰背过身去,肩膀抖了抖。苏晴低头捏着手里的饺子皮,手指微微用力。陈浩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陈丽站在门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端着一盘凉拌木耳,放在了桌上。
年夜饭摆满了整整一桌。王秀兰把苏晴安排在自己身边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你爱吃的,尝尝合不合胃口。”苏晴说了声谢谢,咬了一口,味道还是熟悉的样子。王秀兰巴巴地看着她:“怎么样?”
“好吃。”苏晴说。
王秀兰像是松了口气,又忙着给小宇夹菜。陈丽坐在对面,一直有些沉默。她几次抬眼看向苏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后来她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伸出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苏晴碗里,声音小小的:“这个是清蒸的,不辣。”
苏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陈丽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又转回来,有些笨拙地补了一句:“小宇说你最近睡不太好,鱼……鱼补脑子。”她说完就红了脸,端起酒杯喝了口水,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苏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什么也没说,慢慢吃掉了。陈丽看见她吃了,眼角的肌肉松弛了一些,夹菜的动作也从容了一点。
饭吃到一半,王秀兰开了一瓶红酒。她先给苏晴倒了一杯,又给陈丽倒了,最后给陈浩倒了半杯。苏晴本来摆手说不喝,王秀兰说:“今天过年,你就喝一口,暖和暖和。”
苏晴不好再推,接过来抿了一口。陈浩一个人闷头喝了两杯,面色微微泛红。王秀兰看他还要倒,挡住他的酒杯:“行了,留着点量,一会儿还得开车送她们回去呢。”
陈浩嗯了一声,放下酒瓶。
窗外不知谁家在放烟花,一蓬光炸在夜空里,又散落成细碎的金粉,把窗玻璃映得明明灭灭。小宇趴在窗边看,大声说:“妈妈,烟花!”
苏晴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又一朵烟花升起来,在半空中绽开,照亮了她的侧脸。她的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被这个除夕的氛围感染了,也像是终于找回了某种久违的安心。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声音,王秀兰去下饺子。陈丽站起来帮忙,路过苏晴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轻轻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说完就径直走进了厨房,没让旁人看见她的表情。
苏晴怔了一下,看着陈丽的背影,半晌,嘴角弯了弯。
饺子端上来时,小宇已经困了,趴在苏晴怀里,眼皮直打架。王秀兰心疼孩子,说:“要不今晚别走了,隔壁屋我都收拾好了,新的床单被子。”
苏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犹豫了一下。陈浩放下筷子,轻声说:“你们住这儿吧,我去书房挤一挤。明早回去也行,不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说重了,惊走什么。
苏晴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不安,也有一种藏了很久的话。他借着酒劲,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苏晴,我等你很久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饺子碗里冒着的热气升腾起来,隔在两人中间。苏晴看着陈浩微红的脸,那张脸上有愧疚,有忐忑,还有一点少年般青涩的紧张感。她没有接那句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抬起头时,眉眼带了一点笑意,声音轻缓地答:
“等我吃开心的吧。”
话音刚落,王秀兰第一个笑了。她一边抹眼睛一边说:“对对,先吃饭,先把饭吃好。”陈丽也笑了,笑到一半又抿住嘴,低头夹了块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了句“这饺子咸了”,可嘴角明明是翘着的。
陈浩怔怔地看着苏晴,她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没有惊起惊涛骇浪,却在心底一圈一圈地泛着涟漪。他看得出来,她没有完全放下那层壳,但那个壳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热闹着。小宇被吵醒了,蹬了蹬腿,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苏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几乎听不见:“妈妈在呢。”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着,映着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桌上那只装饺子的盘子已经见了底,王秀兰又端来一盘热腾腾的。陈丽给大家都添了一圈醋,動作自然得好像这三年里的隔阂从未存在过。
苏晴夹起一个饺子,放到嘴里,咬到了一枚藏在里面的硬币——那是王秀兰悄悄包进去的,老家的习俗,吃到的人来年走好运。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一回,她是真的笑出了声。
第十八章 年初一的阳光
大年初一早上六点半,苏晴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谁在远方敲鼓。
她侧过身,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宇。小家伙睡得正沉,小脸埋在枕头的凹窝里,长长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又踏实。一条小胖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压在她的腰上。
苏晴没有动,就这样躺着看了他一会儿。屋子里很暖,床单是昨天婆婆新换的,晒过太阳的味道,带着一种朴素的干净。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困在那个闷得透不过气的客厅里,听着陈丽一句接一句地数落——说她不会打扮,说她不旺夫,说她配不上陈家。那时她以为日子就要那样过下去了,像一潭死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她才发现,困住她的从来不是那间屋子,而是她自己的忍耐。
苏晴轻轻把儿子的腿从身上挪开,起身穿好衣服,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正巧第一缕阳光从楼房的间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屋顶上,薄薄一层金色,带着寒冬里特有的清澈。
年初一,天气难得地好。
她转身走到桌边,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消息提示跳出一串。有公司群里同事发的拜年红包,有刘姐发来的语音,是她在老家一边放鞭炮一边喊的“新年快乐,开工大吉”。苏晴笑着听完,一个一个地回复。
最后一条消息是陈浩发来的。时间显示早上六点零四分。
她点开,看到一张照片——一只白瓷盘里摆着一个煎蛋,边角微焦,蛋黄圆润地蹲在中间,看着倒也干净利落。盘子旁边放着一杯牛奶,杯口还挂着一圈奶沫,像是匆忙拍的。
下面跟着一行字:新年快乐。我学会煎蛋了,不会再煎糊了。
苏晴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立即回复,把手机放下,坐到床边,望着窗外那轮正在升高的太阳。她想起来刚结婚那年,陈浩也是这么早起来给她做过一次早饭。那天他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满脸得意,结果盘子里那颗蛋有一半是黑的,蛋黄流得一塌糊涂。苏晴当时笑他,说你这手艺还不如小宇搭积木。
陈浩挠着头说,练练就好了。
后来呢?后来她没等到他练好。那些年里,陈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下班回来一进门,鞋一脱就往沙发上一躺,等着她把饭端上桌。她偶尔抱怨一句,他就说公司忙、领导催、项目急。再后来,陈丽来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把脚架在茶几上,说:“我弟弟在外面上班累,你这个当媳妇的,连顿饭都不愿意做?”
那时她低着头从厨房端出两碗面,觉得日子就这么回事。耐着性子过,总能过的。
可日子不是熬过来的。
苏晴轻轻吐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那张煎蛋的照片,点了保存。然后她翻了翻相册,想找一张合适的照片回过去,翻了半天,发现相册里全是小宇的画、小宇的笑脸、小宇歪歪扭扭写的字。角落里有一张她自己的照片,是上个月在公司拍产品图时刘姐顺手拍的,她站在光线充足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块设计样布,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眼神专注得很。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那是个和一年前完全不同的人——那个蹲在民政局门口被陈丽笑着嘲笑“穷酸”的人,那个抱着孩子站在寒风中打不到车的人,那个蹲在出租屋地板上一边吃泡面一边赶稿的人,现在站在明亮的办公室里,谈下了客户,做到了项目经理,租了更大的房子,把儿子的房间布置成了一个满是色彩和纸张的小小画室。
她按下发送,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没有配文字。
过了大概半分钟,陈浩的对话栏上方跳出了“正在输入”。又过了半分钟,他发来三个字:“你变了。”苏晴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又发了一条:“过年的煎蛋,蘸酱油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没等回复,放下手机,轻手轻脚地去了客厅。厨房里还浮着昨天晚上的菜香,窗台上的窗花是婆婆剪的,一张红纸剪出一对抱着福字的小娃娃,看着拙巧又喜庆。苏晴打开电热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端在手里靠在窗前。
阳光已经爬到了窗台的边缘,暖意一点一点漫进来,落在她垂下的发丝上。她想起昨晚吃完年夜饭,陈丽端着一杯水站在客厅阳台上,她走过去的时候,陈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苏晴,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她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只是觉得说太多余了。这三个字她等了三年,如今真的等到了,心里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波澜。就好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那座山,才发现它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高。
身后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小宇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一头栽进她怀里,仰起脸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妈。苏晴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低头亲了亲他睡得热乎乎的额头。
“妈妈,今天做什么?”小宇的声音奶声奶气。
苏晴想了一下,说:“妈妈今天要开工,但是早上可以陪你吃一顿早饭。你想吃什么?”
小宇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吃煎蛋。”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到陈浩发来的那张照片,递到小宇面前:“你看,爸爸现在也会煎蛋了。”
小宇瞪大了眼睛,盯着屏幕看了一阵,又抬起头看着她:“爸爸煎的吗?”
“对。”
“那他什么时候能煎一个给我吃?”
苏晴抚着小宇的头发,抬起头,窗外的阳光正好落进来,照得整个客厅亮堂堂的。她把小宇抱得更紧了些,轻声说:“会的。等天气再暖和一点吧。”
小宇也没追问,开心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去洗脸了。苏晴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对剪纸的娃娃,心里浮起一种平静的暖意。她没有去理清自己对陈浩到底是什么感情,也不想理清。那些日子太长了,重得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现在石头搬开了,她只想让自己好好喘口气。
她知道,有些关系回不去了,也不必回去。但那个煎蛋的照片,她会收着。不是为了念旧,是想告诉自己——她从那样的日子里走出来了,无论是陈浩,还是陈丽,或是任何一段让她透不过气的过去,都再也困不住她。
这一年,她二十八岁。她有一个健康的孩子,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一个不大但属于她自己的家,和一册被翻得卷了边的画稿。她不再是谁谁的妻子,也不再是谁谁的媳妇。她只是苏晴。
窗外那轮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照在楼下枯黄的草地上,照在窗台上凝结的薄霜上,慢慢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新年的第一天,光线很薄,却格外亮堂。
苏晴回到屋里,从包里翻出那本画稿,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在纸上轻轻勾了几笔。她画了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盘,盘子里有一颗煎蛋,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蛋黄染成软软的金色。
她搁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天气很好,适合重新出发。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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