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三了，还在镇上给人修鞋。摊子就支在菜市场东门，两平米，一天挣个七八十块。
老来丧妻，就剩个儿子李正，我硬是把他从镇小学供到了北京读博士。他硕士毕业那年，我媳妇查出肝癌，为了给他省学费，媳妇死活不肯去大医院，镇卫生院吊了仨月水，走了。那会儿李正赶上毕业答辩，我愣是没通知他。等他回来，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儿子争气，博士念完留在了省城设计院，娶了个城里媳妇。亲家公是退休中学副校长，亲家母以前在银行，一家子体面人。婚礼上亲家母拉着手跟我说：“老李啊，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这么大，还供出个博士，不容易。”我说还行，孩子自己争气。
婚后头一年除夕，李正提前五天回来，大包小包往家拎，住了两晚。第二年，他腊月二十九回来，吃了顿晌午饭就走了，说媳妇家里提前订了年夜饭。第三年，他打电话说：“爸，要不你上省城来过年，我丈母娘说家里地方够住。”我看了看我那一屋子修鞋家什，说算了，你们好好过。
第四年，他连电话都没打，微信转了五千块钱，备注“过年费”。我没收，退回去了。他也没再问。
邻里街坊闲话多，隔壁卖卤肉的老赵总替我抱不平：“老李你图啥？自己啃馒头就咸菜供出个博士，倒好，博士去给人家当孝顺女婿了。”我摆摆手：“孩子忙，别瞎说。”回家自己灌半斤散酒，蒙头睡到初一晌午。
今年入冬，李正破天荒打了仨电话。头一个问我腰咋样，二一个问我煤球够不够，三一个支支吾吾的，我听出来了——媳妇跟他闹别扭了，今年不打算去丈母娘家过年，想回来跟我过。
我嘴上说“回来呗，爸给你炖肉”，挂了电话就开始犯愁。我这破屋子就一间正房一间灶房，他媳妇自打结婚来过一次再没踏过门槛，嫌旱厕蹲不下，嫌被子有霉味。这要是回来了，住哪？吃啥？我儿媳妇那个洁癖，看见我墙角那堆补鞋胶水瓶子不得吐了？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李正又打电话：“爸，我跟刘雯说好了，就回咱家过，初一下午再回去看她爸妈。”我应得爽快：“行行行，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犯愁了一整夜。第二天找老赵商量，老赵出主意：“你赶紧把东屋收拾出来，贴两层新报纸，买两床新被套，电暖器开足三天烘烘潮气。做饭你别操心，我媳妇说了，除夕给我们送只烧鸡，你热热就能上桌。”
我紧赶慢赶拾掇了四天。东屋墙贴了半人高的旧挂历纸，崭新的花花绿绿，瞅着喜庆。新被套是大集上买的，大红牡丹花，三十八块。电暖器开足了两宿，屋里霉味跑了大半。
腊月二十八，李正打电话：“爸，我二十九晚上到，刘雯单位三十才放假，她直接回她爸妈那边，我三十早上过去跟她汇合。”
我愣了一下：“那……你不搁家过年了？”
“爸，我就住一晚，初二再回来给您拜年。刘雯她妈最近腰不好，我得过去搭把手。”
挂了电话，我把东屋新贴的挂历纸又揭了。老赵问咋回事，我说孩子忙。
腊月二十九晚上十点多，李正到了。瘦了，戴副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得油亮，站我跟前像个来镇上挂职的干部。他进屋转了转，皱了皱眉：“爸，你这屋咋这么大胶水味？”我说白天刚补完两双雨鞋。他哦了一声，从行李箱掏出一盒蛋白粉：“爸，这个你记得喝，增强免疫力。”我接过来瞅了一眼，保质期到今年三月。
他洗了把脸，问：“晚上我睡哪？”
“东屋，新被子，电暖器给你开着了。”
他推开门探了探头，又缩回来：“爸，要不我住镇上宾馆吧？我出钱。明早直接走，方便。”
我说行。
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在门口站住了：“爸，要不你跟我去省城住几天？刘雯她爸妈那边屋子大……”
“不去了。我鞋摊没人看，老赵帮我盯了三天了，明天还得赶集补鞋。”
他走了。我听见他下楼梯时在打电话，好像是给刘雯报平安。
三十那天，我一个人贴了对子，热了老赵送的烧鸡，倒了杯散酒。电视里春晚吵吵嚷嚷，我看了半小时就关了。躺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李正发了张全家福，他坐丈人丈母娘中间，刘雯挨着他，后头是亲家公那张大书桌，墙上挂着名家字画。配文：“除夕团圆，祝爸妈身体健康。”
我在底下评论了个大拇指。
初一早上，我照旧出摊，街上没人。初二等到初五，李正没回来。初五晚上他发微信：爸，单位临时通知值班，我初七得回去，今年就不专门跑一趟了，等五一我再回来。
我回了个“好”。
初六那天我犯腰疼，弯腰拿鞋锥子够不着，摔了一跤。老赵把我送到镇卫生院，大夫说腰肌劳损加上轻微错位，得卧床几天。我让老赵千万别跟李正说。
初七早上，李正打电话来：“爸，我回省城了，五一一定回来。”
我说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瞅着东屋那床大红牡丹花被套，塑料包装还没拆。窗外头零零星星有放炮的，我寻思着，明年这被套再不拆，怕是也要放霉了。
正想着，老赵推门进来：“老李，镇上那个小学缺个看门的，一个月一千二，管住，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说：“去。啥时候上班？”
“过了十五就行。”
“那正好，我把修鞋摊撤了。老赵，这屋你帮我看着，万一李正哪天回来了，你跟他说我去学校了，别让他扑空。”
老赵骂我：“你就护着吧，护到哪天算一站？”
我说：“护到他哪天想起这还有他爹吧。”
初八那天我把东屋被套拆了，围在自己床上。大红牡丹花铺开，整个屋子都亮堂了。我想着，等五一李正真回来了，我好歹有个新被套给他盖。不回来，我就当给自己提前置办了个老来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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