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产后的第九天早上,灶上坐着婆婆熬的红糖姜汤,咕嘟了半个钟头,颜色深得发黑。我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桌角,手上没什么劲儿。
周衡在玄关弯腰找车钥匙,我把复查单折了两折,捏在手里,说:"明天上午,你陪我去一趟医院吧。"他直起身想了一下:"这周季度结,走不开。你自己定时间,我尽量。"
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下去了。桌上手机震了一下,单位群里李姐问我,下周能不能先接回来一部分活,项目那边催得紧。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布上。
我说好。回屋把号约在第二天上午九点。经过厨房的时候,那碗姜汤晾透了,面上结了层皮。我端起来,倒进了水池。
见红那天是周三,周衡打车陪我去的医院,在走廊里压着嗓子打电话,跟人交代季度结的事。我在观察室躺到后半夜,听见他在楼道尽头又说了一遍:妈,没事,大人没事,以后还会有。
第二天,婆婆拎着砂锅进了门。那之后他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两句,我也难受,以后还会有,然后照常上班,把日子过成排班表。我在那张表上占的地方,跟灶上那锅汤差不多,到点有人想起,喝完就撤。
婆婆的规矩是汤换着花样来,猪蹄的,鲫鱼的,一天五顿,人不能下地。她端着托盘进屋,看我喝完,收碗,顺手把窗帘拉严,说小月子见不得风。
第九天中午,她坐在床沿上拍拍我的手背:"你们年轻人底子好,躺着,别折腾。养好了,再要一个。"我没接话,手在被子里攥着手机。
手机日历里挂着我头天夜里排进去的六项动作,蝴蝶式,束角,屈膝抱腿,仰卧束角,大猫趴,花环式,名字都是照着手机念的,每一项后头是个没打的勾。
婆婆睡午觉雷打不动。她房门一关,我就把垫子铺在床和衣柜中间那块空地上,跟着手机做。双膝摆起来,起初我数着数,数到后来不数了,膝盖沉下去,有股热从骨缝里慢慢渗出来。
轮到抱膝,后腰一下来了劲儿,酸得我在中途停住,抱着腿平躺在垫子上喘气,垫子底下凉凉的。小产后头一回,我的身体到了哪一步,是我自己摸出来的。
有一回婆婆起夜,从门缝里看见垫子,问这是干什么。我说躺着不动,怕身子锈住。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第二天汤里多了一个猪蹄。
那个打卡群是我小产当晚睡不着,翻手机翻出来的,进去以后一直潜水,看别人说话。那天下午我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打出一行字:我小产了,今天是第九天。
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垫子上,做完大猫趴才翻过来看。林姐回了六个字,慢慢来,别逞强。底下小满说,姐,我也一个人在家。
林姐四十多岁,做过两次小月子,说话从来不超两行,她说她第二回的时候,全家都觉得这不算个事。小满二十三,刚做完手术没几天,一个人住在出租屋,视频的时候让她妈把煮粥的锅举到镜头前看一眼。
我们仨不在一个城市,谁也没见过谁。那阵子我白天跟汤打交道,夜里跟她们说话。
第二天我自己去的医院。挂号,排队,交单子,拿片子。走廊的椅子上,旁边的女人一伸手,她丈夫把包递过去,又给她拧开一瓶水。
轮到我,医生看了单子说,暂时没有大问题,别累着,别感染,两周后再来一趟。我从走廊往外走,心里搁着的就是那瓶水。
出了大门,李姐的电话进来,她嗓门压得低:"你先把手上的图给小林,能接多少接多少,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下周先接一部分,行不行?"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说行,我接一部分,你跟他们讲清楚,我现在坐不了太久,隔一阵得起来走动。电话那头她顿了一下,说行,就这么定。
以前我是不讲这些的,图催得再急也自己扛到后半夜。这是我头一回,把限度说给单位听。
当天晚上周衡十点多到家,在玄关换鞋,客厅只开了一盏灯。我说我有三件事。第一,复查要人陪,不用一整天,半天就行。第二,小月子里的饭,还有我夜里起来的那些事,得有人管,不能全压在我和婆婆身上。第三,别再当着我的面说以后再怀一个。说完我就看着他,等他。
他把鞋换完,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我也难受。你别这样。"停了停,又绕回去:"等这个季度结了,我带你出去住两天,散散心,以后还会有。"
我打断他:"你难受可以。但你别让我一个人担。"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我把在心里排了十来天的那句话说出来了:"周衡,我丢的不是一个以后还会有的孩子。是这个。"
我把手按在小腹上。他没接话。那阵安静很长,长到我以为这晚就这么完了。然后他说:"那复查,我陪。"
后半夜我起来一回,客厅灯没关,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屏亮着,停在跟人排班的消息上。我没叫他。第二天六点多,厨房有动静,他在煮粥,水放多了,米没开花就急着关火,盛的时候勺子磕在锅沿上。他背对着我:"先喝这个。"
粥喝到一半,他当着我的面拨了他妈的电话:"妈,小月子怎么养,让苏遥自己定,她的身子她清楚。汤先别送了,您也歇歇。"那头调门往上走,他嗯着应,一句不顶,末了说:"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他冲我摊摊手。婆婆没再来敲我的门,汤真不送了,饭照做,话少了。再要一个那四个字,她当着我的面再没提过。
日子往前走。我每天把那六项在垫子上过完,勾照打。周衡下班回来问一句今天怎么样,问完就去忙他的。他做的那部分得我提醒,提醒了就做,不提醒就漏。
有一晚我让他帮我倒杯温水,他说好,人进了书房,半个钟头后才拿着杯子出来。我知道这不算多。可复查他答应陪了,电话是他去打的,跟我原来一个人比,不一样。
过两天,小满在群里问,姐,能洗头吗。隔了一会儿又问,奶茶店排了我的班,能去吗。我把踩过的坑挨个发给她。我说我第八天洗的头,图快,没吹透就出了卫生间,后半天腰凉得直不起来。
我说能躺着别坐着,能坐着别站着。我说上班的事让店里往后排,不差这一周。小满回,好,我把班推了。隔了一阵又来一句,谢谢姐。
第二次复查是在第一次复查两周后,周衡请了半天假,是跟人换的班。缴费机前他研究了一会儿,把单子都揽过去跑上跑下,片子装在他外套内兜里,出医院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
医生看了说比上回好,又约了月底再来一趟,做个收尾。出来走到电梯口我口渴,他一拍口袋,水忘带了。他转身下楼去买,回来说,下次记得。
我说嗯。回家的路上他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嗓门放得很低,一只手一直替我挡着电梯门边上的风。
最后一次复查,从小产后的第九天起算,差不多又过了三周。这回不用我开口,他头天晚上就把假说好了。医生翻了记录,说恢复得还可以,往后别累着,别感染。
医院门口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车轮卡在门槛上,她丈夫弯腰把车抬了过去。我站住看了一眼,胸口闷了一下。周衡在旁边叫我,问饿不饿。我说不饿。这半个多月,我看见婴儿车还是这样,闷一下,过一会儿自己散。
单位那边我只接回了两张图,其余的在小林手里,李姐没再催。到家快五点,婆婆的砂锅还坐在灶上,她说等我这礼拜满了再回老家。
她往桌上摆了三副碗筷,没多的话。我进屋把日历点开,今天那栏还剩最后一个勾,大猫趴。垫子铺开,手机搁在手边,我趴下去,手肘抵着垫子,慢慢呼吸。厨房里有水声,周衡在洗他早上煮粥的那只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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