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1908年11月15日,北京中南海仪鸾殿。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死寂。七十四岁的慈禧太后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就在不到二十个小时之前,被她囚禁了整整十年的光绪皇帝,刚刚在瀛台涵元殿驾崩,年仅三十八岁。这对“母子”生前势同水火,死后却几乎同时离开人世,仿佛命运刻意安排的一场终结。
慈禧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召见了醇亲王载沣。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即将成为大清帝国的监国摄政王,辅佐他三岁的儿子溥仪登基。慈禧望着眼前这个略显拘谨的年轻人,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让晚清政局为之震颤的遗言。
一、最后的嘱托:此人貌似大忠,实为大奸
据记载,慈禧在弥留之际对载沣郑重嘱咐:“袁世凯这个人我观察多年,此人貌似大忠,实为大奸,他不仅会是你们父子的敌人,也将是我们大清天下的敌人。”
载沣当即表示:“袁世凯此人阴险,考虑到他日后会生变,以后一定要狠管他。”
然而,慈禧摇了摇头,她太了解袁世凯了,也太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能力。她直白地告诉载沣:“你不是他的对手,管不了他。”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载沣头上。慈禧接着强调:“对待袁世凯绝对不能只是简单的撤职了事,为了你们父子以及大清的江山,必须找到合适的方式将其除掉。”
这段临终遗言的背后,是慈禧对晚清权力格局的清醒认知。自太平天国运动以来,以曾国藩、李鸿章为代表的汉人大员逐渐掌握地方大权,而袁世凯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编练北洋六镇新军,培植私人势力,军中“统制以下各级军官,都是袁旧部武备派旧人”。慈禧晚年虽以明升暗降之法将袁世凯调入军机处,使其失去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的实权,但北洋军的根脉依然牢牢握在袁世凯手中。她深知,自己活着尚能压制袁世凯,一旦自己撒手人寰,大清将无人能制。
二、载沣的杀心:私仇与国恨交织
载沣要杀袁世凯,绝非仅仅因为慈禧的嘱托。
他心中埋藏着一桩刻骨铭心的私仇。他的兄长光绪皇帝,在戊戌变法中因袁世凯向慈禧告密而功败垂成,被囚禁瀛台长达十年之久。有史料记载,光绪在被囚期间,每天在纸上画大头长身的鬼形,写上“袁世凯”三字,然后撕成碎片;又经常画一只乌龟,龟背写有“袁世凯”三个字,贴在墙上用竹弓射击,射烂之后还要取下来剪碎,“令片片作蝴蝶飞”。更有传言称,光绪临终前曾嘱托亲弟弟载沣,一定要诛杀袁世凯,为自己报仇雪恨。
载沣对袁世凯的恨意,满朝皆知。溥仪后来在回忆录中也写道,载沣认为其兄光绪帝系袁世凯谋害,亟思报仇。
但在私仇之外,更有一层关乎大清存亡的国恨。袁世凯以北洋军为根基,在朝中广植党羽。庆亲王奕劻与他沆瀣一气,军机大臣那桐、世续等人皆是他的私党,地方督抚中两江总督端方是他的姻亲,东三省总督徐世昌更是他多年的把兄弟。北洋集团以汉族军阀官僚为核心,“以北洋控制朝廷,挟朝廷号令全国”,对满族亲贵的世袭地位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威胁。载沣若要真正掌握摄政大权,袁世凯便是一道必须跨过的坎。
三、张之洞的一句话:救了袁世凯的命
载沣最初确实动了杀心。据溥仪回忆,载沣甚至打算效仿先祖康熙皇帝擒鳌拜的妙招,出其不意地将袁世凯就地正法。肃亲王善耆、镇国公载泽和小恭王溥伟等人也联名秘密上书,力劝载沣铲除袁世凯。
然而,载沣一个人不敢做这么大的决定,便去征求军机大臣张之洞的意见。
张之洞是汉人大臣,当时已是暮年。他听完载沣的意图后,长叹一声,沉吟半晌,说了一句关键的话:“国家新遭大丧,主上又年幼,当前须以稳定大局最为重要,此时诛杀大臣,先例一开,恐怕后患无穷。”他见载沣仍迟疑不定,又说:“王道坦坦,王道平平,愿摄政王熟思之,开缺回籍可也。”
张之洞并非袁世凯的朋友,两人关系甚至算不上融洽。但他看得比载沣更远——袁世凯在朝中党羽众多,北洋军将领更是袁的旧部,若贸然杀袁,北洋军可能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除了张之洞,庆亲王奕劻也坚决反对杀袁,军机大臣那桐、世续同样表示反对,世续甚至还暗中为袁世凯通风报信。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也曾出面为袁世凯说情。在这些力量的重重阻力下,载沣最终放弃了杀袁的计划。
慈禧临终前那句“你不是他的对手”,不幸一语成谶。
四、袁世凯的惊魂一夜:从殿廷到天津
1909年1月2日,摄政王载沣的严惩谕旨即将下达。
这天清晨,袁世凯像往常一样迎着寒风前往内廷。自载沣主政以来,他每日都要召集军机大臣商议朝政,袁世凯不敢缺席。然而,当他走到殿廷的时候,一个被买通的当值太监将他拦住,偷偷地说:“袁大军机可不必入内,今日摄政王怒形于色,听说严惩谕旨即下,恐怕对袁大军机不利,宜早筹自全之策。”
袁世凯听后,犹如被打了一闷棍。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家中,急忙召集幕僚亲信商议对策。属下张怀芝建议:情势危急,不如立刻前往火车站乘三等车前往天津,毕竟直隶总督杨士骧是自己人。
袁世凯立刻起身收拾行装,在张怀芝等人的保护下前往天津。为防不测,他不敢在天津本站下车,而是提前一站让张怀芝给杨士骧打电话,让他派人来接。杨士骧接到电话后,让袁世凯万万不可来督署,也不能让人看见行踪。正当袁世凯气恼之时,杨士骧的亲信带来了北京的最新消息:袁世凯“罪只及开缺,无性命之虞”。
袁世凯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第二天一早,他便返回北京,准备入朝谢恩。而此时,袁府早已陷入慌乱之中,袁世凯失踪的消息在北京城中不胫而走,有人说他被秘密处死了,有人说他畏罪自尽了,闹得满城风雨。
五、一纸上谕:“足疾”背后的政治妥协
1909年1月2日,那道决定袁世凯命运的上谕终于下达。
谕旨写得很简单,措辞却极为“体恤”:“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夙承先朝屡加擢用,朕御极后复予懋赏。正以其才可用,俾效驰驱,不意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袁世凯着即开缺,回籍养疴,以示体恤。钦此。”
以“足疾”为由罢黜袁世凯,是载沣在各方势力博弈下做出的妥协抉择。他既不能杀袁,又不能留袁在朝中威胁自己的权力,只能用这样一种看似体面的方式,将袁世凯逐出京城。
然而,这道“体恤”的谕旨背后,是载沣复杂的政治算计。他先将袁世凯定性为“擅自与美国谈互派大使事宜”的外交错误,从外交上下手,让自己在处置袁世凯时有了主动权;然后交张之洞等军机大臣廷议,走“民主集中制”的程序,体现自己并非公报私仇;最后对袁世凯“给出路”,派员去北洋,充分肯定绝大多数北洋同志是好的。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二十六岁的载沣表现得颇为老练。
三天后,袁世凯携眷属离开北京。送行者寥寥无几,只有杨度和学部侍郎严修等数人送至车站。杨度说“别当有说,祸不足惧”,严修说“聚久别速,岂忍无言”。袁世凯对二人说:“二君厚爱我,良感,顾流言方兴,或且被祸,盍去休。”
从“位极人臣”到“开缺回籍养疴”,奋斗了大半生的袁世凯,就这样从繁华京津退回了故乡。他并没有回到原籍项城,而是到了河南彰德府安阳的洹上村隐居。他后来成为袁世凯亲信的王锡彤第一次去拜访他时,看到的袁世凯“方五十一岁,鬚髮尽白,俨然六七十岁人”。
六、失败的集权:慈禧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
慈禧临终前最担心的事情,在载沣手中变成了现实。
袁世凯虽然被罢黜,但他的势力并未真正被铲除。北洋六镇新军依然在他的旧部手中,朝中党羽依然盘根错节。载沣驱逐袁世凯后,并未真正实现集权,他的统治权威非但没有通过驱袁树立起来,反而招致了清廷朝野内外各政治势力对其统治能力的质疑。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载沣驱逐袁世凯,不仅令立宪派大失所望,而且拆散了自咸丰、同治以来满洲贵族与汉族实力派地方督抚之间的君臣之盟,从而为立宪派的起而造反和袁世凯的叛变埋下了祸根。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清廷派陆军大臣荫昌率北洋军南下镇压,但北洋军官兵根本不听荫昌的指挥,“南下部队各级军官消极怠工,违抗命令的事时有发生”。清廷这才发现,没有袁世凯,他们根本指挥不动北洋军。无奈之下,载沣只得请袁世凯出山。袁世凯借机提出条件,最终以“取得讨伐军总指挥权”为筹码,重新掌握了军政大权。
而这一次,袁世凯的复出,不再是做清廷的忠臣,而是做大清的掘墓人。
尾声
慈禧临终前那句“杀袁世凯,保大清”,最终成了一句无法实现的遗言。她洞察到了袁世凯的威胁,却没能为载沣铺好杀袁的路。载沣领了旨,却只做到了解除兵权这一步。他既无力对抗朝中众多反对杀袁的力量,也没有魄力冒着北洋军哗变的风险痛下杀手。
慈禧含恨而终,她拼尽全力维护的大清江山,在三年之后轰然倒塌。而那个被她视为心腹大患的袁世凯,最终成了逼迫清帝退位的关键人物。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临终老人的清醒判断,抵不过一个年轻摄政王的优柔寡断。慈禧看到了危险,却没能阻止危险的发生;载沣知道了危险,却选择了最温和的方式来应对。而温和,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恰恰是最奢侈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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