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9月17日凌晨2点,美联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以12-0的全票,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上调25个基点至3.75%–4.00%。这是美联储自2023年7月以来首次加息,也是凯文·沃什担任美联储主席之后的首次利率上调,标志着新一轮加息周期的正式开启。
决定美联储加息的最终因素
9月4日美国劳工统计局公布的数据远远超出了市场预期:8月美国新增非农就业16.2万人,而之前市场预期仅为5.6万人,失业率维持在4.1%的历史低位。远超市场预期的新增非农就业和维持低位的失业率,使得美联储加息的预期越来越高。
但非农数据并非最后主导因素,随后公布的8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和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PPI)才是真正的“终审裁决”。
9月10日公布的8月PPI数据显示,生产者价格指数环比上涨0.4%,同比涨幅从7月的4.8%加快至5.4%,略高于预期的5.3%;紧接着9月11日公布的8月CPI数据进一步强化了加息预期。美国8月CPI同比上涨3.4%,与前值和市场预期保持一致;但环比涨幅从7月的0.1%显著抬升至0.4%,为5月以来最大环比涨幅。核心CPI环比上涨0.3%,高于预期的0.2%,为四个月来最大涨幅。能源CPI同比飙升至16.30%,汽油价格环比大涨3.9%。住房以外的核心服务通胀环比大涨0.51%,创下今年1月以来最高水平。
《钱图》指出,美联储最重要的目标就两个:稳定物价和保证最大就业。而这一次,强劲的就业数据给了美联储进一步收紧政策的空间,通胀数据则确认了加息的必要性。
最关键的12个人
要说这个星球上对金融市场最具影响力的机构,非美联储莫属:政策出点问题,就导致了20世纪最严重的全球经济大萧条,一刺激就带来了美国股市十多年的大牛市,稍微监管不严又招来了多次金融海啸。
但你知道吗,决定美联储加不加息的,是FOMC的12个人。这12个人,开个会、动动嘴皮子的决策,就能影响全球经济的走向。
全球约60%的外汇储备是美元,而美元发多少、联邦基金利率是多少,都是这12个人开会决定的。
FOMC对于美联储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由12人组成,这“12罗汉”成了真正制定所有美国重要货币政策的成员,是美联储决策旋涡的核心。
这12个人中有7个是执行委员(Board of Governers),这里就包括美联储主席,主席的一届任期4年,可以连任;其他6个委员任期为14年。这7个执行委员,包括主席在内全都由总统直接任命,参议院通过以后即可上任。
FOMC中剩下的5个席位,则由12家区域联邦储备银行的行长轮流担任,大家每年轮换。但因为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太重要了,所以常年占据一个席位,而且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行长可以说是这12个人里除了主席最重要的人物,也是FOMC 的副主席。剩下11个区域联邦储备银行行长轮换那4个席位。
这样就组成了FOMC的12人“天团”。
这12个人,一年要聚在一起开8次会,每一两个月开一次,就是咱们常说的“Fed会议”,商讨最最重要的货币政策,会后不久就会公布一个声明,比如美联储要不要加息,要加息多少个基点,都在这些会议之后公布,这也是全球金融市场绝对的焦点。
因为FOMC实在太重要了,这12个人会被分为“鸽派”和“鹰派”:鸽子,象征放飞,放鸽子,就是实行宽松的货币政策,比如降息、刺激、多印点钱;反之就是“鹰派”,即实行紧缩的货币政策。
美联储之前的几任主席,比如伯南克是典型的“鸽派”,之后的耶伦也偏向“鸽派”,鲍威尔可能比较中立。
对于市场来说,4个区域联邦储备银行的席位是变数,因为是轮换制,一般在4个席位的成员上任之前,他们就会被分析偏向于哪种风格。
2015年11月,尼尔·卡什卡利出任明尼阿波利斯联邦储备银行行长。此人是个超级大“鸽派”,他一当上行长整个股市都跟着上涨了。从这件事中,可见这12个人的影响力。
在流程上,美联储会公开每次政策背后的原因及依据,包括12人是怎么投票的,更细致到这12人是怎么想的。
本次点阵图预测显示,2026年利率中值4.1%,较6月上修30个基点;2027年和2028年利率中值分别上修50个基点,至4.1%和3.9%。与会者中,预计今年再加息一次的有12人,仅2人认为应按兵不动,点阵分布较三个月前明显上移。
而且,美联储还在自己的网站上公布了大量的经济研究信息,这些信息包括很多有价值的资料,如经济数据,美联储的理论研究、科普文章、论文等。
比如,其中比较有名的应该就是Beige Book,直译过来叫“黄皮书”,国内这种研究一般叫白皮书,可能美联储喜欢米色的,所以叫“黄皮书”。这本书每隔一段时间更新一次,会详细公布12个区域联邦储备银行做的经济研究,总结各个地区的经济现状,这个资料是金融从业者必读的。
美联储公开这么多数据和学术研究,并进行各种演讲,就是为了让市场相信美联储的政策抉择是在大量研究的基础上做出的。
虽然美联储的决策看似极其简单,就是判断加息还是降息,决定到底加多少、降多少,在很多人眼里,这可能算世界上最简单的工作了。可它通过这些研究报告告诉市场,这是分析了各种复杂的情况才做出的决策,不是随随便便的决定。说到底,这么做还是为了增加市场对它的信任。
事实证明,在通胀连续多年高企、白宫施压不断升级的背景下,这12个人最终做出了决定——全票加息。
捍卫美联储的独立性
美联储的独立性和美联储决策的公正性是其最大的特性。
为什么美联储要保证独立性和公正性呢?因为市场清楚,美联储清楚,美国政府也清楚,美联储的基石在于信任。
它的权力虽然很大,可这都是基于市场的信任。而且全球市场对美联储越信任,就会有越多人使用美元结算,美联储的影响力就越大,这是一个正循环。而美联储的中立机制,就是为了维持这份信任。这份信任带来的长期价值远远超过某几次货币政策给政府带来的短期收益。
2018年底,当时正好是加息周期,但加息会抑制经济,不利于执政党获得选票,美国政府非常不喜欢加息。然而,即便当时的美联储主席鲍威尔是特朗普自己选的,特朗普也只能骂骂咧咧地表示:“我不喜欢他的做法”“美联储疯了”。
所以,至少从表面上来看,美国政府对美联储的控制能力其实很弱,即使总统自己推举上来的人也不会按总统的意愿行事。
2018年底特朗普骂骂咧咧地说“美联储疯了”的场景,在2026年以更激烈的方式重演。
此前,从总统、副总统到财政部长和总统高级经济顾问,白宫核心层几乎全员出动,公开敦促美联储不要加息,部分人士甚至主张降息。
在美联储加息25个基点后,美国总统特朗普、白宫同时再次表态,特朗普表示美国利润应在1%以下,降低借贷成本有利于美国经济的发展。白宫发言人则表示,美联储此次加息的决定并不能让人信服。
此次施压行动在某种程度上与特朗普团队的政治选举活动密切相关,然而,美联储的加息决定并不能简单因为政治原因发生改变,正如《钱图》中说的,美联储的基石在于信任。
沃什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通胀仍然处于高位。今天的政策行动,将帮助通胀更快回到委员会2%的目标。”他补充道,“很难说整体金融条件具备限制性。委员会大多数成员都认同这一点,因此我们收回了一部分宽松政策。”
药物依赖的代价:加息后的市场震荡
为什么美联储加息会引发市场的抵触呢?小Lin在《钱图》里面提到了一个词叫“药物依赖”,这还得追溯到2008年的次贷危机。
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金融海啸席卷全球。
为了刺激经济,美联储把利率从5.25%迅速调整到了半个世纪以来的最低位:几乎为零。
但是面对百年一遇的动荡,单单降利率这一措施完全不够,市场的信心还在冰点。
于是,美联储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升级,想起了前几年日本央行的一个操作——量化宽松,也就是QE。
只控制短期利率显然收效甚微,于是美联储开始直接印钱,去市场上买长期债券,人为压低长期利率。这样可以让全世界的人以更便宜的价格融资。
这个操作其实风险是很高的,美联储自己都不清楚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副作用,因为除了日本央行小范围尝试过两次,再没人尝试过,FOMC成员事后都承认这是一次实验,一次将美国经济全部押上的实验。
但没办法了,为了避免美国再一次陷入类似80年前的大萧条,时任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决定尝试量化宽松,要把1.75万亿美元的债券,大概相当于整个市场流通债券的四分之一,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全部买下来。
此举一出,市场立刻震动。
美国10年期国债利率,两天降了100多个基点,由于利率下降,债券的投资收益率下降了,所以大量资金都涌入了更高风险的资本市场,最主要的就是股市,股价在量化宽松期间一路高歌猛进,金融市场一片欢腾。
而资产价格的大涨,通过财富效应,也确实带动了实体经济的繁荣,美国的失业率终于止住了上升势头,开始稳步下降。什么叫财富效应?就是股价一涨,大家都觉得自己有钱了,就会增加消费,总需求增加,从而带动社会对经济的信心。中国前些年房地产市场的上涨,其实也是通过财富效应很大程度上刺激了中国经济的发展。
|美联储发现量化宽松奏效,又接上了第二波和第三波的量化宽松
量化宽松政策下的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
三轮下来,效果不错,避免了美国陷入衰退。看起来,美联储又一次成功地化解了危机。
可就在美联储准备把这些临时性的政策都慢慢取消的时候,问题出现了:市场出现了“药物依赖”。
2013年5月,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公开提出要考虑减少量化宽松,即缩减。注意:不是开始减持手里的债券,只是买得慢一点、少一点。而且,伯南克只是表示考虑减少量化宽松,市场立刻就慌了,债市出现恐慌性暴跌,10年期国债利率半年内又涨了100多个基点。
眼看市场如此剧烈地动荡,伯南克只能赶紧出来打圆场,说“没有,没有,不缩减了,之前就当我没说”。这才缓和了市场的情绪。
这个闹剧就是著名的“缩减恐慌”事件。它意味着之前美联储靠量化宽松这一剂猛药让美国经济快速恢复,结果市场太舒服了,产生了“药物依赖”,当美联储想要减量时,市场立刻就开始“撒泼打滚”。
其实次贷危机之后,欧盟各国、英国、日本的央行也都差不多,都在搞“零利率+量化宽松”,只不过美联储确实相对来说搞得比较成功。
但比较尴尬的是,美联储的宽松政策也推高了美国的股市。你看:无论是调整利率还是印钱买债券,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金融机构就算手里有再多的钱,都不愿意放贷,而是更愿意投资,在美国就是买股票;上市公司能以非常低的成本融资,但它也更倾向于回购自己的股票,但归根结底还是买股票。
所以,美联储无论用什么货币政策工具,最终大部分资本都会去买股票。它的目标只有控制物价和降低失业率,可没有包括股市上涨。可最终的结果就是,美联储一刺激,股市就上涨。
不光是美联储,全球的央行都面临这个难题:只能决定印多少钱、花多少钱,很难控制市场上的钱流向哪里。
这就好比它掌控一个灌溉系统,要浇灌这部分田地、农场,能做的只是在上游拧开水龙头大放水,至于水往哪儿流,却没办法控制;可能确实有一小部分水能浇灌到部分田地,也就是实体经济,大部分都进了边上的蓄水湖,可能是股市,可能是房地产市场,也可能是海外资产。
如今,当美联储从“按兵不动”转向“加息”,市场的反应同样剧烈。
美联储加息决议公布后,美股大幅跳水,美债收益率急剧走高。美元指数重返100关口上方,国际金价下跌。
《钱图》中沃克的故事被奉为传奇——他为了抑制通胀,硬是把联邦基金利率调到20%以上,顶着死亡威胁拯救了美元的信誉。而今天的沃什面临的是另一种困境:通胀已连续多年高于2%的目标,地缘冲突推高能源价格,居民生活成本居高不下,但加息又可能扼杀经济活力、引发市场动荡。
《钱图》中反复强调一个核心观点:美联储的权力基于市场的信任。这份信任带来了美元的全球地位,而信任的维持,依赖于美联储的独立性和透明度。
沃什在发布会上明确表示:“我不会给出固定前瞻指引,不会预先承诺后续利率路径。每一次会议都保持数据依赖。”但点阵图与经济预测摘要(SEP)已经给出了明确的信号:美联储预计今年核心PCE增速3.4%,预计到2029年才能回到2%目标,比此前预估晚一年。多数委员预计年内还有一次加息。
正如《钱图》中所说,“美联储最近30年的政策,会给人一种感觉: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它放得太开,等市场崩盘,又不得不出来救市”。2026年9月这场加息尘埃落定,它的意义已经不止25个基点的利率变动,而是在政治压力、市场药物依赖与顽固通胀三重拉扯之下,检验全球市场对美联储的信任究竟还剩下多少。后续12月议息会议、通胀与就业数据,还将继续书写这一场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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