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第一次觉得周远赚钱多,不是看他开什么车,也不是看他住在哪里,是两个人刚搬到一起那阵,她去楼下的进口超市买牙膏。
她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一支日本产的牙膏六十八块,旁边一支国产的十九块九。她拿起那支六十八的,又放下,最后拿了两支十九块九的放进购物篮。走到收银台,周远从后面跟上来,顺手把一盒草莓、一袋车厘子和两瓶气泡水放在台面上。
林悦看了一眼小票,三百多块。她没说话。
回家路上,周远拎着袋子走在她左边,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舍不得买那个牙膏?”
林悦说:“也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没必要。”
周远说:“下次想买就买,家里这些我付。”
林悦说:“你付也是钱。”
周远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晚上林悦在卫生间刷牙,用的是那支十九块九的牙膏。周远进来拿刮胡刀,看了一眼洗手台,说:“你还真没买。”
林悦含着泡沫说:“等用完再说。”
周远说:“你一个月也不少挣,别老在这些小地方省。”
林悦漱了口,说:“我一个月八万,你一个月一百五十万,能一样吗?”
周远说:“过日子又不是比工资。”
林悦说:“那是你这么说。”
周远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林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说不清。她不是买不起那支牙膏,她只是习惯了。习惯在超市里比价,习惯把想买的东西放回去,习惯在月底看账单的时候松一口气。这种习惯跟了十几年,不是跟周远住几个月就能改掉的。
可周远不一样。
周远买东西很少看价格。他买菜不看称,买水果挑最贵的拿,家里缺什么直接下单,从不凑满减。林悦第一次看他付房租的时候,心里还是惊了一下。那个数字她不是付不起,但要是让她一个人租,她不会租那么大的房子。
两室一厅,客厅朝南,阳台能放下洗衣机和一张小圆桌。周远说,租大一点,住着舒服。
林悦说:“两个人住两室,有点浪费。”
周远说:“一间当书房,你加班用。”
林悦说:“我加班在餐桌上就行。”
周远说:“那我也要书房。”
林悦就没再争。
搬进去第一个月,周远把房租、水电、物业全交了。林悦问他要不要平摊,周远说不用,他收入高,这些他来。
林悦说:“那我也不能白住。”
周远说:“你负责买家里的小东西,纸巾、洗衣液、垃圾袋,行不行?”
林悦说:“这些才多少钱。”
周远说:“那你还负责做饭。”
林悦说:“我做得又不好。”
周远说:“做得不好我也吃。”
林悦就笑了。
后来家里慢慢有了分工。周远交大钱,林悦买零碎。周远周末会带她出去吃饭,一顿饭一两千,林悦有时候会心疼,周远说:“你一个月八万,吃顿饭心疼什么。”
林悦说:“我心疼是因为我爸妈一个月才花多少。”
周远说:“那是他们,不是你。”
林悦说:“我像他们,改不了。”
周远说:“慢慢改。”
林悦没改。
她还是会在买菜软件上比价,会在商场打折的时候多买两件基础款,会把外卖袋子和快递盒子收起来当垃圾袋用。周远有时候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只是把她放回货架的东西又拿回来。
有一次林悦在超市拿了一盒蓝莓,看了一眼价格,又放回去了。周远从后面拿起来,放进购物车。
林悦说:“太贵了,一盒四十多。”
周远说:“你喜欢吃就买。”
林悦说:“我也没那么喜欢。”
周远说:“你上次一个人坐沙发上把一盒都吃完了。”
林悦说:“那是我没注意。”
周远说:“买吧。”
林悦就没再说话。
这种相处让林悦觉得踏实。周远不是那种嘴上说“我养你”的人,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他只是很自然地付钱,很自然地把她放回去的东西拿回来,很自然地在月底说一句“房租我转过去了,你不用管”。
林悦有时候会想,这算不算一种好。
她跟闺蜜吃饭的时候说过,周远这个人,钱上不抠,但也不乱花。他对自己挺省,一双鞋穿两年,手机用了三年没换。可对家里,对她,他从来不盘算。
闺蜜说:“那你还担心什么?”
林悦说:“我也说不上来。”
闺蜜说:“是不是他赚太多,你心里不踏实?”
林悦说:“有一点。”
闺蜜说:“你一个月八万,在咱们这些人里算高的了。可跟他一比,差得太多。你会有压力,正常。”
林悦说:“不是压力。是那种,他对我好,我总觉得欠着点什么。”
闺蜜说:“那你多干点活,多照顾他,不就还了。”
林悦说:“我干了。家里做饭、收拾、买日用品,都是我。可这些跟他出的钱比,算什么呢。”
闺蜜说:“那你想怎么办?”
林悦说:“不知道。”
那阵子林悦开始记账。她把家里的小开销一笔一笔记下来,纸巾、洗洁精、牙膏、蔬菜、水果,一个月下来也有一两千。她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更不踏实。
周远一个月给家里花多少钱,她没算过,但大概有数。房租、水电、物业、周末吃饭、偶尔买衣服、家里添置,加起来是她小开销的好几倍。
她不是想跟周远比谁花得多。她是怕有一天,周远会觉得她白住、白吃、白拿。
周远从没这么说过。
可林悦知道,人心里都有账。现在不说,不代表以后不算。
有一天晚上,周远加班回来,林悦给他热了饭。周远坐在餐桌前吃,林悦坐在对面看手机。周远吃了几口,说:“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林悦说:“没有,有点累。”
周远说:“工作上的事?”
林悦说:“不是。”
周远说:“那怎么了?”
林悦说:“周远,你说我们这样住在一起,钱的事,你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吗?”
周远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是指什么?”
林悦说:“就是,你出大头,我出小头。时间长了,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周远说:“不会。”
林悦说:“为什么?”
周远说:“因为是我愿意的。”
林悦说:“可我不愿意一直这样。”
周远没说话。
林悦说:“我不是说我不愿意跟你住。我是说,我不愿意一直处在一个,好像你养着我的位置。”
周远说:“我没觉得我养着你。你也在付出。”
林悦说:“我付出的那些,跟你的钱比,太轻了。”
周远说:“家里的事,不是用钱算的。”
林悦说:“可过日子,哪能不算钱。”
周远看着她,没接话。
林悦也没再说下去。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碗。周远说:“放着吧,我来。”
林悦说:“你吃饭吧。”
周远说:“我吃完了。”
林悦没回头,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她听不见周远有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都没有睡。林悦背对着周远,眼睛睁着。周远平躺着,呼吸很轻。
过了很久,周远说:“林悦。”
林悦说:“嗯。”
周远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
林悦说:“我知道。”
周远说:“别憋着。”
林悦说:“好。”
周远没再说话。
林悦闭上眼睛,心里想的是,她不是憋着,她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怕说出来,周远会觉得她贪。
她怕不说,自己会越来越难受。
她翻了个身,面朝周远。周远已经睡着了,呼吸很稳。林悦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人,是真的对她好。
可也是真的,让她觉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越来越轻。
林悦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周远的肩膀。
她不知道,这种好,能维持多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顿饭之后的第三天,是个周末。
周远不用加班,林悦也没约人。两个人早上起得晚,周远在厨房煎蛋,林悦坐在餐桌旁翻一本杂志。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周远的背上,落在那杯刚温好的牛奶上。
林悦看着周远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该说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今天。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哪怕说一件很难的事,也不会太糟。也许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又梦见自己在算账,算来算去,她那点付出怎么都凑不齐一个能跟周远并肩的数字。
周远端着盘子走过来,把煎蛋放在她面前。
“想什么呢?”他问。
林悦抬起头,看着他。
周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一下:“怎么了?”
林悦说:“周远,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远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你说。”
林悦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她的手指在杂志封面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她说,“关于我们之间钱的事。”
周远嚼吐司的动作慢了一点。他看着她,没说话。
林悦深吸了一口气。
“我希望,以后你的收入,分我一半。”
她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好像还在低声嗡嗡响。可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周远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剩下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茫然。
林悦的心跳得很快。她等着他说话,等着他问“为什么”,等着他说“你开玩笑吧”,哪怕是生气也好。
可周远只是沉默。
一秒。
两秒。
十秒。
二十秒。
林悦觉得那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把那句话说出口了。也许她只是在心里想了想,没说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一遍,又想干脆说“算了我开玩笑的”。
就在这时,周远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什么似的。
“你说……分一半?”
林悦点了点头。她的喉咙有点发紧,说不出话。
周远又问:“是我每个月的收入,分一半给你?”
林悦又点了点头。
周远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煎蛋的边缘有点焦,吐司上抹了一半的花生酱。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悦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为什么?”他终于问。
这三个字问得很轻,可林悦却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为什么。
她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为什么。
是因为钱吗?是。也不全是。
是因为她一个月赚八万,而周远赚一百五十万,她怕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永远抬不起头。是因为她每天做饭、收拾、买日用品,这些事在钱的面前轻得像羽毛。是因为她怕有一天周远厌倦了,转身就走,而她除了一柜子衣服和半冰箱剩菜,什么都留不下。
是因为她想让这段关系看起来公平一点。
是因为她想让自己心里踏实一点。
可这些话,她该怎么说出口?说出来,会不会显得她既贪心又自卑?
林悦抬起头,看着周远。
“你觉得为什么?”她反问。
周远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想听你说。”他说。
林悦吸了吸鼻子。她把背挺直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因为我们在一起生活,”她说,“因为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因为你出了钱,我也出了力。因为我不想永远像个客人一样,住在你付房租的房子里,花着你的钱,还要感激你的大方。”
周远看着她,没说话。
林悦继续说:“我知道你赚得多。我也知道,你愿意为我花钱,愿意为这个家花钱。可那是你的愿意,不是我的安心。你今天愿意,明天呢?明年呢?十年以后呢?如果有一天你不愿意了,我怎么办?”
周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觉得我会变?”他问。
“我不知道。”林悦说,“你也不知道。人都会变的。”
周远说:“那你要这一半收入,是为了什么?为了保障?还是为了证明什么?”
林悦说:“都有。”
周远说:“保障什么?保障我们不会分手?还是保障分手了你能拿到钱?”
林悦的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你非要这么想吗?”她说。
周远说:“是你提的要求,我总得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林悦说:“我要的是平等。”
周远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温度。
“平等?”他说,“林悦,你一个月八万,我一个月一百五十万。你要怎么平等?是我把我的钱分你一半,让我们每个月都拿七十九万,这叫平等?还是你把你的钱都拿出来,跟我的放在一起花,这叫平等?”
林悦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远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悦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有点说不清楚。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每个月七十五万打到她账户上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她想要的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在这段关系里是重要的,确认她的付出是有价值的,确认周远不是在“养”她,而是在跟她“一起”过日子。
可这些话,说出来怎么就变味了呢?
“我想要的是,”林悦慢慢说,“我们两个人的收入,放在一起,是我们共同的钱。家里的开销从里面出,剩下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你赚得多,我赚得少,可这是我们一起的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周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为什么是分一半?”他问,“为什么不是把钱放在一起,一起花?为什么是你要我的一半,而不是我们把所有的钱都凑起来?”
林悦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从一开始想的,就是“分一半”。是周远的收入分她一半。她没想着把自己的八万也拿出来,跟周远的一百五十万混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她的八万,在一百五十万面前,太微不足道了。拿不拿出来,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可这话,她不能说。一说,就显得她真的是在图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悦又说了一遍。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苍白无力。
周远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把你的八万也拿出来,我们凑成一百五十八万,一人一半,每个人七十九万?是这样吗?”
林悦的脸有点发烫。
“我不是图你的钱。”她说。
周远说:“我没说你图我的钱。我只是想弄明白,你要的到底是什么。你说你要平等,可你提的要求,听起来不像平等,像我要给你一笔钱,买你心里的踏实。”
林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别过脸,不想让周远看见。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要钱?”她的声音有点抖。
周远说:“我不知道。所以我在问你。”
林悦说:“如果我只是要钱,我为什么不直接找个更有钱的?我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
周远说:“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这句话问出来,两个人都愣了。
林悦看着周远,周远也看着林悦。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点。
林悦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问。
周远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能给你什么。”
林悦的心里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周远,”她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周远说:“那你让我怎么想?你突然跟我说,要我分一半收入给你。我总得想想为什么吧?”
林悦说:“我跟你在一起多久了?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周远说:“我以前以为我知道。现在……我不确定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轻轻扎在林悦心上。
她看着周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
那个会把她放回去的草莓重新拿回来的周远,那个会在她来例假的时候给她煮红糖水的周远,那个从来不说“我养你”却默默把所有开销都担了的周远,现在坐在她对面,问她跟他在一起是不是为了钱。
林悦忽然觉得有点累。
“算了。”她说,“当我没说。”
她站起身,想去卧室。
周远也站了起来。
“别走。”他说,“话说清楚。”
林悦说:“还有什么好说的?你都觉得我是图你的钱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远说:“我没那么觉得。我只是说我不确定。”
林悦说:“有区别吗?”
周远说:“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悦面前。
“林悦,”他说,“我不是不想给你钱。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你要是觉得工作累,不想上班了,我也可以养你。这些都没问题。”
林悦抬起头,看着他。
“可你要的不是这个。”周远说,“你要的是一半。是每个月,固定的,一半。这不一样。”
林悦说:“哪里不一样?”
周远说:“一个是我愿意给,一个是你要求分。”
林悦说:“所以你愿意给,是你的恩赐。我要求分,就是我贪心?”
周远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悦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当林悦说出“分一半”那三个字的时候,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心疼钱,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好像他们之间那些好,那些温暖,那些不用言说的默契,一下子都被这句话量化了,标价了,摆到台面上算了。
他一直以为,他们跟别人不一样。
他一直以为,他们的感情是不用算钱的。
可林悦告诉他,不行,得算。而且要算得这么清楚,这么……赤裸裸。
他不是不愿意给林悦钱。他只是不愿意用这种方式给。
好像给了这一半,他们之间就不是恋人,而是合伙人了。还是那种,出了钱就要分利润的合伙人。
可这些话,他该怎么跟林悦说?说出来,会不会显得他既小气又自私?
周远看着林悦通红的眼睛,心里也不好受。
“林悦,”他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林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别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
“我怕什么?”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惨,“我怕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免费保姆。我怕我每天在家做饭、收拾、等你回来,这些在你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我怕有一天你腻了,跟我说‘这房子是我租的,你走吧’,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怕我跟你在一起越久,就越离不开你,最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都在抖。
周远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我不会那样的。”他说。
林悦说:“你现在不会,以后呢?”
周远说:“以后也不会。”
林悦说:“你怎么知道?你能保证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吗?”
周远说:“我能。”
林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信。”她说。
这三个字,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重。
周远的脸色白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林悦,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你不信我?”他问。
林悦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人性。”
周远说:“所以你要用钱来绑住我?”
林悦说:“我不是绑住你。我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周远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自嘲,有一点难过。
“后路。”他说,“原来你跟我在一起,还留着后路。”
林悦说:“谁不留后路?”
周远说:“我就不留。”
林悦说:“因为你有钱。你有后路。你就算跟我分手了,你还有一百五十万的月薪,还有房子,还有存款。你什么都有。我呢?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五年,除了年纪大了几岁,还有什么?”
周远看着她,没说话。
林悦说:“你觉得我现实也好,贪心也罢。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不想等到那一天,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已经移到了地板上,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远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用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看起来很累。
林悦站在原地,眼泪还在掉。她也不想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想要一点安全感,想要一点确认,想要让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站得稳一点。
怎么就变成了她图钱,她不信任他,她留后路了呢?
过了很久,周远开口了。
“林悦,”他说,“这件事,我需要想想。”
林悦的心里一沉。
“想什么?”她问。
周远说:“想想你说的话。想想……我们之间的事。”
林悦说:“你要想多久?”
周远说:“我不知道。”
林悦说:“所以你现在是不答应,也不拒绝?”
周远抬起头,看着她。
“林悦,”他说,“这不是一件小事。你让我马上给你答案,我给不了。”
林悦说:“有什么难的?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
周远说:“对我来说,没那么简单。”
林悦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以为,周远要么会生气,要么会答应,要么会跟她吵一架。
可他没有。
他说他要想想。
这“想想”两个字,比直接拒绝还让她难受。
因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怎么拒绝她,还是在想怎么答应她?是在想他们的感情,还是在想他的钱?
林悦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好。”她说,“你慢慢想。”
她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周远一个人坐在餐桌旁,看着那盘已经凉了的煎蛋,还有那杯没动过的牛奶。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都移到了西边,客厅里暗了下来。
他没开灯。
他在想林悦说的话。
他在想,林悦为什么会没有安全感。是他做得不够好吗?还是他给的,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他一直以为,他把钱都花在家里,不让她操心,就是对她好。
可原来不是。
原来她要的不是他给,而是她有。
原来他以为的大方,在她眼里,反而是一种压力。
周远叹了口气。
他不是舍不得钱。
他只是怕。
怕一旦开了这个头,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了。怕以后每一次吵架,每一次矛盾,都会跟钱扯上关系。怕他们的感情,最后变成一笔一笔的账。
可他也怕。
怕如果不答应,林悦会真的觉得他不爱她。怕她会越来越不安,越来越难过。怕最后,他们还是走不下去。
周远用手捂住脸。
他第一次觉得,钱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卧室里,林悦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绷得难受。
她在想自己刚才说的话。
是不是说得太重了?是不是不该说“我不信你”?是不是不该提“后路”?
可那些都是她的真心话啊。
她就是不信。就是怕。就是想留条后路。
难道有错吗?
林悦把膝盖抱在怀里,下巴抵在膝盖上。
她想起刚跟周远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赚那么多。她只觉得这个人温和、细心、说话做事都让人舒服。
后来知道他的收入,她开心过,也忐忑过。
开心的是,以后不用为钱发愁了。
忐忑的是,她配得上吗?
她以为在一起久了,这种忐忑会慢慢消失。
可没有。
反而越来越重。
重到她必须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林悦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周远会怎么想。
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也不知道,如果他不答应,她该怎么办。
分手吗?
她舍不得。
不分手吗?
她又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
林悦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卧室里也没有开灯。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各自坐在黑暗里,想着同一件事,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第二天下午,林悦约了闺蜜陈露出来喝咖啡。
她本来不想这么快见人。早上起来,眼睛还有点肿,脸也绷着。可陈露在电话里一听她声音不对,就说要过来找她。林悦想了想,还是自己出门了。她不想让陈露到家里去,怕周远还在,怕两个人碰上面,更怕陈露那张嘴。
陈露比林悦早到。林悦一坐下,陈露就把咖啡推过来,说:“给你点好了,加奶不加糖。你眼睛怎么了,哭过?”
林悦没说话,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陈露也不催她,就那么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悦才说:“我跟他提了。”
陈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真提了?”
林悦点点头。
陈露问:“他怎么说?”
林悦说:“他说要想想。”
陈露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声音都高了:“想想?这有什么好想的?一个月一百五十万,分你七十五万,他还有七十五万。他一个人花得完吗?他要是真喜欢你,这点事还用想?”
林悦说:“你小声点。”
陈露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老实。你跟他住一起,家里的事你也没少操心吧?做饭、收拾、买这买那,这些不算付出啊?他赚得多,分你一半怎么了?你又不是拿去乱花,你是要一个保障。”
林悦没接话。
陈露又说:“我早就跟你说了,钱的事不能一直拖着。你越不说,他越觉得你无所谓。你现在提了,他要是答应,那最好。他要是拖着不答应,你就得想清楚,他到底把你当什么。”
林悦说:“他也没说不答应。”
陈露说:“没说不答应,可也没答应啊。这种时候,不答应就是态度。”
林悦低头搅着咖啡,没说话。
她知道陈露是为她好。可陈露的话,她听着又有点不舒服。
陈露把话说得太满了。好像周远不答应,就是不爱她;好像她提这个要求,天经地义,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林悦自己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跟周远在一起,不是只图他的钱。她喜欢他这个人,喜欢他的温和,喜欢他每天出门前跟她说“我走了”,喜欢他晚上回来带一盒水果,说“路上看到就买了”。
可这些话,她没法跟陈露说。
因为陈露会说:“喜欢归喜欢,钱归钱。你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林悦有时候觉得,陈露比自己还清醒。
可清醒的人,是不是也会少掉一点什么东西?
陈露看她不说话,又说:“你是不是又心软了?我告诉你,你现在心软,以后吃亏的是你自己。你想想,你一个月八万,他一个月一百五十万。你们要是分了,你还能找到比他条件更好的吗?可他要再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林悦抬起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露说:“我的意思是,你别把自己放得太低。你条件也不差,可你跟他在一起,确实是他占了便宜。你年轻,你陪他,你照顾家里,这些不都是成本?他给你一半收入,一点都不过分。”
林悦说:“我不是这么算的。”
陈露说:“那你跟他怎么算?”
林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不想把感情算成账。可她提出来的要求,本身就是在算账。
陈露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不是图钱的人。可你得承认,你心里就是不平衡。你怕自己付出太多,最后什么都没有。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谁不想给自己留点底气?”
林悦点点头。
陈露又说:“你就跟他说,你要的不是他的钱,是你们共同的未来。他要是真把你当自己人,这钱放你手里和放他手里,有什么区别?”
林悦说:“他可能觉得有区别。”
陈露说:“那就是他的问题。他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你还跟他过什么?”
林悦没再说话。
她不是被陈露说服了。她只是觉得,陈露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提醒她:你提这个要求,是对的。你不该怀疑自己。
可她越听,心里越乱。
因为周远昨晚说“我需要想想”的时候,那个表情,她忘不掉。
那不是算计,也不是防备。
那是真的被伤到了。
林悦跟陈露分开后,一个人走了很久。
她没坐车,也没回家。她沿着路一直走,走到天快黑了,才在路边坐下。
她想起周远昨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的样子。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她忽然有点想给他打个电话。
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
同一时间,周远正跟朋友赵明吃饭。
赵明是他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两个人平时不常见面,一个月约个一两次。这次是周远主动约的。
赵明一坐下就看出他不对劲,问:“怎么了,跟林悦吵架了?”
周远说:“没吵。”
赵明说:“那你这张脸怎么跟丢了钱似的?”
周远苦笑了一下:“比丢钱麻烦。”
赵明说:“什么事,说说。”
周远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又放下。
他说:“林悦跟我说,希望以后我的收入,分她一半。”
赵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开玩笑吧?”
周远说:“不像。”
赵明说:“那你答应了?”
周远说:“没有。我说要想想。”
赵明说:“想什么?这事还用想?你一个月一百五,分她七十五,你图什么?你又不是请了个合伙人。”
周远说:“你别这么说她。”
赵明说:“我不是说她不好。我是说,这个口子不能开。你今天答应分一半,明天她会不会要更多?后天你们要是分了,这钱还说得清吗?”
周远说:“我没想那么远。”
赵明说:“你不想,她可能已经想了。我不是挑拨啊,你自己想想,她一个月八万,怎么突然开口要你分一半?是不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还是她家里有什么事?”
周远摇头:“她不是那种人。”
赵明说:“哪种人?你了解她多少?你们才在一起多久?一年?两年?”
周远说:“快两年了。”
赵明说:“两年不算短,可也不算长。你要真把钱分给她,以后你们吵架,她一句‘我拿了你一半收入’,你怎么办?你还能硬气得起来吗?”
周远没说话。
赵明又说:“我不是说你不该对她好。你想给她花钱,想给她买东西,想带她出去旅游,都行。可固定分账,那是两码事。那叫经济捆绑。感情好的时候无所谓,感情不好的时候,就是最大的麻烦。”
周远说:“她不是要我的钱。她是没安全感。”
赵明说:“安全感?你给她住,给她花,给她一个家,这还不够?她要的安全感,就是每个月七十五万到账?那这安全感也太贵了。”
周远说:“你不了解她。”
赵明说:“我是不了解她。可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很为难。你要是不想答应,就直接跟她说。别拖着。拖得越久,她越觉得你在敷衍她。”
周远说:“我不是敷衍。我是真的没想好。”
赵明说:“那你就想清楚。你是想跟她过一辈子,还是想跟她算清楚。你要是想过一辈子,这钱迟早是你们的。你要是没想好,就别把一半收入交出去。这不是小数目。”
周远点点头。
他知道赵明是为他好。
可赵明的话,他听着也不舒服。
赵明把林悦想得太精明了。好像她提这个要求,就是冲着钱来的,就是算好了退路。
可周远知道,林悦不是那样的人。
她要是真图钱,当初就不会问他房租要不要平摊。她要是真图钱,也不会因为他没答应就哭成那样。
她只是怕。
怕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站不稳。
可周远又不得不承认,赵明说的有道理。
固定分账,确实会让关系变味。
他不想以后每次吵架,都跟钱扯上关系。不想让林悦觉得,她拿了他的钱,就欠了他什么。更不想让自己觉得,他给了钱,就有资格要求她什么。
钱一旦变成固定的、每月必须给的东西,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自然的状态了。
周远跟赵明吃完饭,一个人开车回家。
路上他一直在想,该怎么跟林悦谈。
他不想直接拒绝。他知道那样会伤了她。
可他也不能答应。至少现在不能。
他想跟林悦说,钱的事可以再商量。她要是需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可“分一半收入”这个说法,他接受不了。
不是舍不得钱。
是舍不得他们之间那种不用算来算去的感觉。
周远到家的时候,林悦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
周远换了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周远说:“我回来了。”
林悦说:“嗯。”
周远说:“吃饭了吗?”
林悦说:“吃过了。你呢?”
周远说:“跟赵明吃的。”
林悦点点头。
她知道赵明。周远提过几次,是他大学同学,关系不错。
她没问赵明说了什么。
周远也没主动说。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林悦看着周远,发现他比昨晚更疲惫了。眼袋很重,嘴角也绷着。
她忽然有点心疼。
可她还是开口了。
“你想好了吗?”她问。
周远看着她,说:“想了一些。”
林悦说:“那你怎么想?”
周远说:“林悦,我不是不想给你钱。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你缺什么,我都可以补。可你要的是一半。是每个月,固定的,一半。”
林悦说:“所以你还是不答应。”
周远说:“我不是不答应。我是觉得,我们之间不该这样。”
林悦说:“那该怎样?我继续花你的钱,但那些钱都不是我的?我继续住你的房子,但房子跟我没关系?我继续跟你过日子,但哪天你不想过了,我就得走?”
周远说:“我不会那样对你。”
林悦说:“你以前也说你不会让我难过。可我现在很难过。”
周远说:“我知道。”
林悦说:“你不知道。你总觉得我是在要你的钱。可我要的是你把我当自己人。你赚一百五十万,我赚八万,这差距我认。可你让我花你的钱,又不让我有底气,这算什么?你对我好,可这种好,随时都能收回去。”
周远说:“我没想过收回去。”
林悦说:“可你也没想过给我。”
周远不说话了。
林悦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
她说:“周远,我不是要你养我。我是想跟你一起过日子。可你让我觉得,我在这段关系里,永远是个外人。你什么都安排好了,我只要跟着你走就行。可我怕。我怕有一天,你不想让我跟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周远说:“你到底在怕什么?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不信我?”
林悦说:“你什么都没做。是你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我配不上。好到让我觉得,我随时都可能失去。”
周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悦会这么说。
林悦吸了吸鼻子,说:“我知道你朋友肯定跟你说,我图你的钱。我也知道我闺蜜跟我说,你分我一半不过分。可他们都不是我们。他们不知道我们怎么过的。他们只知道你赚一百五十万,我赚八万,然后就说我占便宜。可他们不知道,我每天在家等你回来,给你做饭,听你说工作上的事,陪你到半夜。他们也不知道,我有多怕失去你。”
周远说:“我知道。”
林悦说:“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说‘你要想想’。你会直接告诉我,你把我当自己人。”
周远说:“我要是直接答应,你就信了吗?”
林悦没说话。
周远说:“林悦,你想想。如果我现在答应你,每个月给你七十五万。你拿到钱的那一刻,真的会觉得安心吗?还是你会想,他是不是被逼的?他是不是心里不愿意?他以后会不会拿这个说事?”
林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远说:“我要的不是你拿我的钱。我要的是你信我。信我不会丢下你。信我会跟你一起过下去。可你现在不信。你宁可要一个固定的数字,也不信我说的‘不会’。”
林悦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说:“因为‘不会’这两个字,太轻了。”
周远说:“那七十五万,就重了吗?”
林悦说:“至少能让我觉得,我不是什么都没有。”
周远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林悦知道,周远不会答应了。
至少今晚不会。
周远也知道,林悦不会放弃。
至少现在不会。
他们都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再说下去,只会把彼此推得更远。
林悦先站起来,说:“我累了,先去洗澡。”
周远说:“好。”
林悦走进卧室,拿衣服,又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
周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盏落地灯。
他想起赵明说的话:你要是想过一辈子,这钱迟早是你们的。
可他跟林悦,还能过一辈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林悦提出分一半收入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钱变了。
是他们看彼此的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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