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4日,北海解放日这天,我带着我妈回到了解放路。
路口的指示牌还是新的,上面写着“北海市文物保护单位——解放路历史街区”。我妈站在百货大楼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四层的老楼,说:“当年买的确良,就是在这二楼。”
1960年建起的解放路一号百货大楼,是北海第一座综合性商业大楼,整整四层,在那时的北海人眼里,几乎是庞然大物。
整栋楼货品一应俱全,小到针头线脑,大到婚嫁三大件。那时候买东西要凭票,买布料要扯布票,不光有票,还要排队。我妈说,最难买的还不是排队,而是“人挤人”,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你想伸手指一下哪匹布,胳膊都抬不回来。
“当时最紧俏的上海花布,布料一上柜台,大概不到半个钟头就抢光了。有人头天晚上托人递话,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就去排队。你要是没熟人,就算站在柜台前,也轮不到你。”
我外婆当年托了老同学的关系,给订婚的我妈买了两块上海的确良布。我妈拿回来做了两条裙子,一条给自己,一条给闺蜜。
“那布是浅蓝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白点,穿出去走在大街上,回头率比现在开辆跑车还高。”
我问她那时候百货大楼一楼是什么。她说,一楼是百货和食品,二楼是布料和衣服,三楼是鞋帽和钟表,四楼呢,放着全北海仅有的一台照片冲印机。
多少人家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老照片,都是在四楼洗出来的。我外婆第一次带我去照相,用的也是那台冲印机。我妈说,我当时还不会走路,坐在柜台上,咧嘴笑,照片洗出来,眼角还沾着口水印。
“那张照片后来被你外公收着,夹在一本旧书的扉页里,现在已经找不见了。”
1952年,解放路第一次拓建,以百货大楼为起点,往南到如今国通路口的北部湾中路,全长575米,是解放后北海市区第一条大规模主干道。1964年再度拓宽,铺上了沥青。自那以后,解放路的热闹就没停过。
整条街,其实不长。从百货大楼走到和平路交汇处,最多十一二分钟。但就是这十几分钟的路,在50到80年代的北海人眼里,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买,主力在百货大楼,斜对面是大兴商场。吃,国营的海滨旅社就在同一条路上,同一个商圈还有天海楼。看,有人民电影院,对面是人民礼堂。
行,在解放路和和平路的交汇处,东方红广场旁边就是全市第一座公交始发总站。
我妈说,她第一次看电影,就是在人民电影院。“学校组织去看《闪闪的红星》,全校师生排队进场,一个个挨着坐。我在第三排,银幕就在眼前,声音大得吓人,音响震得椅子嗡嗡响。”
那时候电影院的售票窗口天天排长队,年轻人谈恋爱就约在这里,有对象的人周末往电影院门口一站,全城都能遇见熟人。
没结婚的年轻人,能在这里见着他未来对象。结了婚的,也在这里碰见老同学。
“你爸第一次约我,就是人民电影院门口。”我妈站在街口,指了一下那栋灰扑扑的老建筑,“他手里拿着两张票,站在门口等了我一个小时。我跟他去看的是《红灯记》,他坐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整场都不敢动。电影散场以后,他请我去对面吃冰棍,竹签子都舍不得扔,一直攥到家里。”
那时候学校也常组织学生看电影。她小时候在三小,全校师生列队走一里多路到人民电影院,看《上甘岭》《英雄儿女》,还有各种教育片。
看到一半,有人哭,有人打瞌睡,有人偷偷和旁边人说小话,老师会拿手电筒照过来。散场的时候,压着嗓子讨论剧情,顺着解放路一路走回学校,路上踩到的树叶沙沙响。
比我妈更早的北海人,年轻时候在解放路上的记忆,大多逃不过东方红广场旁边的公交站。那时候要去高德、地角、白虎头、蛟龙塘,都靠公交始发总站。
车是老式的客运车,一开就是一路尘土,车上人挤人,坐椅是木条拼的,颠起来嘎吱响。我妈说,她有个同学的爸爸在公交站开车,开的还是那种车头圆滚滚的老式客车。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同学家里就有白切鸡吃,全班小孩都羡慕。
再往前,还有更旧的东西。
这条见证了五六十到八十年代市井繁华的街,其实还留着北海开埠时期的痕迹。森宝洋行旧址就在这条路上,是百年西洋老建筑,白墙红瓦,拱门券窗,和旁边的百货大楼隔了一个街区。
当年洋行门前的石阶上,人来人往,是讨价还价的从业者和穿长衫的账房。现在这些百年老建筑成了游客打卡点,年轻人穿着改良旗袍、西装外套,在门口拍照,背景是斑驳的墙面和半开的木窗。
我妈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她说,从前这条街就是走路去买东西的地方,没人会停下来看房子。
“你现在有一种说法,说这是历史老街。其实当年它就是我们北海人的生活主街。你要买菜,在后面的市场。你要扯布,去二楼。你要给人买礼物,去大兴。你要看电影,走到底。你要坐车走,到东方红广场。听起来挺全的,其实也就这么长一条路,走熟了你闭着眼睛都能到。”
时代往前,90年代开始,北部湾广场那边慢慢火了起来,新商场一家家开业,解放路上的老店一间间关门,百货大楼不再排大队,人民电影院也不再是唯一的选择。北海人逛街有了新的去处,解放路不再是城市最热闹的中心。
但这条街留下的东西,还在。
我妈走在我前面,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她在一家卖糖水的铺子前停了一下,看了看招牌,又走了。百货大楼一楼已经改成了一家连锁奶茶店和两家卖手机的铺子,楼上几层空着,偶尔有铁门合上的声响。
人民电影院的牌子还在,门口挂了一张“拆迁改造中”的告示。公交站早就换了好几代,候车亭是新的,贴着大幅广告,等车的人低头刷手机,没人抬头看对面那排老房子。
她走到东方红广场旧址附近,站了一会儿。广场早就没了,现在是一个环形路口,车流从四个方向涌过,中间立着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出一片绿荫。
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旁边放着保温杯,时不时有人凑过来看一眼,嘴里喊一声“将军”。
我妈忽然开口:“当年你爸第一次牵我手,就是在这个路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我看了一眼那个红绿灯变换的路口,想象不出五十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但我能看到我妈脸上那种缓缓放下来的表情——她看了一会儿大榕树,又看了一会儿车流,然后转身往回走,说:“回去了。”
我跟在她身后,又经过解放路的这一段。10分钟的路,走了两遍。第一遍是陪她找记忆,第二遍是她陪我在想这条街的事。
她站在解放路的尽头,回头看了一眼百货大楼,说:“这栋楼真的老了。”
我说:“人也老了。”
她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慢慢走到我前面去了。她背微驼,步子不急不慢。路过一位拿相机的游客,游客对着她拍了一张照片。
她没停步,也不知道自己被拍了。那游客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大概是觉得拍到的只是一个普通老太太的背影,就走开了。但我知道,这个普通老太太走在解放路上的样子,是从那整座城市的年轻时代走出来的——从那个凭票排队、穿着确良裙子去电影院、在东方红广场等一辆老式公交车出门的年代,一路走到今天,走了整整六十年。
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而她闭着眼睛,也能把那条路从头到尾讲给我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