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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宋晓荷

今年26岁

在省城一家科技公司做行政助理

老板叫顾衍之

35岁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男人

不是因为他凶

是因为他浑身上下透着

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在公司里

没人敢跟他开玩笑

没人敢在他面前摸鱼

连走路经过他办公室门口

都会不自觉的放轻脚步

他话不多

但每一句都像钉子

钉在桌面上

拔都拔不出来

我在公司干了三年

跟顾衍之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50句

大多是顾总

文件放您桌上了顾总

会议室准备好了顾总

客人到了

他回我最多的是嗯

有时候连嗯都没有

就是一个点头

说实话我有点怕他

不是那种见了领导就腿软的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

像学生见了最严厉的班主任那种怕

他看人的时候

目光像一把手术刀

精准冷静

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站在他面前

觉得自己像一张x光片

骨头血管全都暴露无遗

所以那天下午他把我

叫进办公室的时候

我的心跳直接飙到了120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

手心攥着工牌的挂绳

指节发白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头都没抬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

声和他翻纸的声音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大概过了半分钟

他放下文件

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宋小荷明天下午你有安排吗

没有顾总

我的声音还算稳

但手心全是汗

明天下午3点半

你去机场帮我接一个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

推到我面前

纸条上写着一个航班号和一个名字

我养母从昆明过来

你接到她以后

送到我安排的酒店安顿好

这是酒店地址和房卡

好的顾总

我接过纸条

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秦玉兰

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

写着昆明飞省城

航班号CZ星号星号星号星号

下午3:25到港

我记住了

把纸条折好

放进口袋

还有顾衍之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犹豫

我养母身体不太好

你路上多照顾一下

他第一次来省城

人生地不熟

你态度好一点

顾总放心我会的

嗯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顾衍之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宋小荷

你是哪里人

我愣了一下

回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

不像是在寒暄

更像是随口一问

河西省我说

他点了点头

没有继续问下去

我出了办公室

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跟顾衍之说话

每次都像是在打仗

打完了浑身虚脱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上面写着秦玉兰三个字

秦玉兰这个名字很普通

普通到放在任何一个

中年女人身上都不违和

我不知道的是

这个名字将在第二天像一颗炸弹一样

把我26年来搭建的所有东西炸得粉碎

第二天下午2点半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机场

这是我工作的习惯

凡事提前

宁可等别人

绝不让人等

我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头发扎成马尾

举着一块写着秦玉兰女士的接机牌

站在国内到达口的栏杆外面

3:25 航班准时落地

我在屏幕上确认了到岗信息

然后把接机牌举高了一些

目光在涌出通道的人群里搜索着

接机口的人很多

有人举着花

有人举着牌子

有人伸长脖子张望

有人低头看手机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一波一波的

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归家的兴奋

我扫了一圈

没有看到像是顾总养母的人

顾衍之没有给我照片

只说你看到就知道了

她很好认

我在心里琢磨

什么叫很好认

是长得有特点

还是穿着打扮有特点

我不知道

只能举着牌子继续等

人群渐渐稀了

从通道里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少

我正准备给顾衍之

打电话确认航班信息

忽然看到一个身影从

通道深处慢慢走来

那是一个50多岁的女人

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

头发花白

梳得很整齐

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发髻

他走的很慢

一只手拉着一个旧行李箱

另一只手搭在挎包的带子上

目光四处张望着

像是在找什么人

我举着牌子朝他的方向晃了晃

他的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

扫过我又移开了

几秒后他忽然又把目光移回来

定在了我的脸上

他停住了脚步

那一瞬间

时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嘈杂的接机大厅

来来往往的人群

广播里女声播报的航班信息

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隔着16年的光阴

四目相对

那张脸我认得

就算是老了瘦了白了头发添了皱纹

我也认得

我手里接机牌上的秦玉兰女士五个字

忽然变得无比刺眼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里的牌子慢慢垂下来

纸板的一角碰到栏杆

发出一声轻响

我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接机牌连着我的手臂一起抖

抖的那几行字都在晃

秦玉兰秦玉兰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我锁了16年的那扇门

门后面关着的东西太多太沉

一下子涌出来

堵在嗓子眼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顾衍之的养母

她是我妈

她是我那个在我10岁那年

留下一张纸条就消失了的妈

那年我10岁

上小学四年级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11月17号星期四

因为第二天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

我报名了60米短跑

我兴奋的一晚上没睡好

想着第二天要穿那双

白色的运动鞋跑第一名

早上起来

我妈不在厨房

我叫了几声妈没人应

我以为她去买菜了没在意

自己热了昨晚的剩饭吃了

穿上校服

系好红领巾

背上书包出了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

邻居王婶叫住我小何

你妈早上拎着箱子走了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我说不知道

以为他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妈能去哪

她每天就是买菜做饭洗衣服接我放学

她哪都不去

放学回家

家里还是没有人

灶台是凉的

碗筷是早上我用的那一副没有洗

搁在水池里

我妈的房间门开着

衣柜的门也开着

里面的衣服少了一半

她的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还在

但抽屉里她放钱的那个铁盒子不见了

我在家里找了一圈

最后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我的数学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边缘毛糙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小何

妈走了你跟爸爸好好过

就这一句

没有解释

没有去哪里

没有什么时候回来

11个字的纸条

他写了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拎着箱子走了

头也没回

我爸回来以后

看到那张纸条

坐在床边抽了一整夜的烟

他没有骂

没有哭没有去找

他就那么坐着

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烟雾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像一个灰色的茧

第二天早上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条

小何吃面

他说那碗面我吃了一口

咽不下去

堵在嗓子眼里

像一块石头

我爸没有催我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那双熬红了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

但我那时候太小了看不懂

只知道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后来我妈再也没有回来过

没有人告诉我她为什么走

奶奶说她是跟一个做生意的男人跑了

嫌弃我爸穷

过不下去了

姑姑说他是不负责任

不要孩子了

良心被狗吃了

邻居们有各种说法

但谁都不知道真相

我也不敢问我爸

因为每次有人提起我妈

我爸的脸色就会变得很可怕

不是愤怒

是那种伤口被人揭开时的痛苦

慢慢的我们父子俩都不再提他了

他像从我们的生活中被抹去了一样

没有照片

没有信没有电话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

他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

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这样一个人

但我知道他有

因为他留下的那张纸条还在

塞在我抽屉最里面的那个信封里

边角已经发黄发脆了

我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眼

然后放回去

16年他没有找过我

我也没有找过他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

我以为他已经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开始了新的人生

有了新的家庭

说不定还有了新的孩子

他大概早就忘了我这个女儿

可他就在我面前

距离我不到10米

她瘦了老了

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里的样子

小时候我觉得我妈的眼睛是最好看的

又大又亮

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现在那双眼睛陷下去了

眼窝深深的

眼角爬满了鱼尾纹

她的头发花白了

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像霜

她的手抓着行李箱的拉杆

手指粗大

关节突出

不像一个50多岁女人的手

他站在那里

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几秒十几秒

还是更久

周围的人群从我们之间走过

有人侧目看了我们一眼

又匆匆走了

机场的广播在播报下

一班航班的到达信息

声音清脆而机械

跟这里的气氛完全不搭

秦玉兰迈出了一步

就一步然后就停住了

她的手从行李箱拉杆上滑下来

垂在身侧

握了握又松开

她看着我

眼眶一点一点的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跟我一样

不会在人前哭

小何她叫了我的名字

16年没听到的声音

我以为自己会不记得

但那一瞬间

所有关于这个声音的记忆都回来了

小时候他喊我吃饭的声音

在我生病时哄我睡觉的声音

在巷口喊我回家的声音

那些声音像被尘封了很久的磁带

忽然被塞进录音机里

滋滋呀呀的转着

断断续续的播放着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说

是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说不出话来

我的眼眶发热

鼻子发酸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着

像被压了很久的岩浆

随时都要喷出来

但我忍住了

把那些东西又一口一口的咽了回去

我妈又走了几步

走到了我面前

她比我矮了半个头

以前明明是我比她矮

我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头发

忽然意识到

这16年他在变老

我在长大

我们的人生朝着两个方向狂奔

再也没有交集过

小何他伸出手想碰我的手臂

手指在距离我袖子

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你怎么怎么在这

你认识顾衍之

他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但我听得出来

那平静下面是颤抖的

像薄冰覆盖的湖面

随时都可能裂开

他是我老板

我说我的声音有些哑

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他点了点头

嘴唇动了几下

想说什么

又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脚尖

行李箱倒在地上

他弯腰去扶

动作很慢

像是老了很多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接机牌夹到腋下

弯腰帮他扶起行李箱

箱子很沉

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是他的全部家当

还是只是一些换洗衣服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走吧我说

车在外面

我拉着行李箱

走在前头

他跟在后面

走得慢我跟不上他的节奏

只好放慢脚步

配合着他的速度

我们一前一后

沉默的穿过接机大厅

走出航站楼

走到停车场

省城的秋天很短

11月的风已经很凉了

他穿着一件薄外套

风吹的他缩了缩脖子

把领口拢了拢

我走在他旁边

余光里看到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

他没有去拢

就那么散着

我没有说话

把行李箱推进后备箱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让他上车

他弯着腰

动作很慢的坐进车里

像是怕自己动作太大了

会把什么碰碎

我帮他关上门

绕到驾驶座

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把车里

的沉默填满了一些

但填不满

那种沉默太厚了

厚的像一堵墙

横在我们之间

谁都不敢去碰

车子驶出停车场

并入机场高速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

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我握着方向盘

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余光里能看到她坐在副驾驶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绞着衣角

绞的指节发白

他的动作里有一种熟悉的局促

让我心里堵得慌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他先开口了

声音很轻

像是怕打破什么

挺好我说

车子里又安静了

他绞着衣角的手指停了

然后又继续绞

那个小动作她从小就有

紧张的时候就会绞一绞

我记得小时候去开家长会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手一直绞着衣角

把那条碎花裙子绞出

了一道一道的褶子

这么多年了

他还是没有改掉这个习惯你爸呢

他身体还好吗

还好我不知道还好是什么标准

我爸身体确实还行

除了血压有点高

没什么大毛病

他一个人在老家种菜养鸡

跟邻居下棋

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

不好不坏

他没有再找

一个人过了16年

我有时候想

他是还在等我妈回来

还是已经对感情彻底死了心

这个问题我没有问过他

也不敢问

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你结婚了没有

我没有回答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前方的路很直

阳光晃的人眼睛疼

我把遮阳板放下来

遮住了半边脸

也遮住了我的表情

我妈大概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冒失

她低下头

不再说话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高速两侧的风景从

银杏树变成了广告牌

从广告牌变成了楼房

从楼房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城市天际线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女人

她是我妈

给了我生命

养育了我十年

但她也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一走了之

没有解释

没有告别

甚至没有回头

16年她可以来找我

可以写信

可以打电话

哪怕只有一个电话

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还想着我

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坐在他旁边

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

他没有他像一块石头

沉进了深水里

无声无息

无影无踪

现在他忽然出现了

不是我找到的

是他自己来的

以顾衍之养母的身份

出现在我的工作场合

出现在我的面前

命运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车里又安静了

我打开收音机

随便调了个台

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声音断断续续的

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窗外

城市的风景在窗外飞速掠过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曝光的底片

有些地方过曝了

有些地方欠曝了

但隐约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

我把他送到了酒

店车上的一路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40分钟的车程

像40年那么长

我帮他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

送到房间门口

把房卡递给他

这是您的房卡

早餐在二楼

7点到9点半

顾总晚上有应酬

明天上午来看您

我的语气很公事

像在跟任何一个客户说话

他接过房卡

手指碰到我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

皮肤粗糙

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

我不知道那些茧子是怎么来的

这16年他做了什么

吃了多少苦

我都不知道

房卡从他手里滑了一下

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接住

握在手心里

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何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嘴唇哆嗦着

你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照在他脸上

把那些皱纹照的更深了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但她拼命忍着

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咬着下唇

咬得很用力

嘴唇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子

没有我说

我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

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

一下一下一下

他没有叫我

我也没有回头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

我停下来

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转身面对着走廊

他站在房间门口

一只手扶着门框

另一只手捂着嘴

肩膀在抖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着电梯壁慢慢蹲下来

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没有哭

但在那个狭小的电梯间里

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张着嘴拼命的呼吸

却吸不到氧气

那些被我压了16年的东西

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堵在胸口

堵在嗓子眼

堵得我喘不过气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对年轻情侣

看到我蹲在地上

吓了一跳

我站起来

擦了擦眼角

走了出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笑着问宋姐

客人安顿好了

我说出了酒店大门

11月的风吹在脸上

凉飕飕的

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站在那里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来

酒店门口的喷泉哗哗的响着

水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像一颗一颗的碎钻

我没有马上上车

我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

看着那扇旋转门

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看着那扇他住进去的窗户

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

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哭还是在发呆

还是像我一样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

接到了吗

我回接到了

已安顿好辛苦了

我看着辛苦了这三个字

忽然觉得可笑

顾衍之说辛苦了

他大概不知道

这个辛苦比他想象的要重一万倍

他让我去接他养母

我接到的是我离家多年的亲妈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我上了车

没有回公司

也没有回家

我把车开到滨江路

停在路边

关掉引擎

一个人坐在车里

看着窗外的江面

傍晚的江面很平静

夕阳把江水染成了橘红色

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与地之间

江上有船在缓缓移动

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他

作为顾衍之的养母

她还会出现在我的工作里

也许不是明天

也许不是后天

但只要她在省城

只要她还是顾衍之的养母

我们就会不断的碰面

在公司年会上

在客户答谢宴上

在某个我不经意的瞬间

我能躲一次

能躲两次

能躲一辈子吗

更何况她是我妈

不管我承不承认

不管我愿不愿意

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她生了我

养了我十年

她是我血脉相连的人

那些恨那些怨

那些委屈

在看到他瘦了老了

独自一个人拉着行李箱从

通道里走出来的那一刻

全都变得不那么锋利了

不是不疼了

是不忍心了

第二天上午

我照常上班

坐在工位上

我把报销单一张一张的录入系统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坐在对面的同事小周问我怎么了

说脸色不太好

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没事

昨晚有点失眠

10点多顾衍之从他的办公室出来

经过我的工位

停了一下

宋小荷我养母那边

你帮我留意一下

她身体不好

需要去医院检查

你帮忙安排一下

好的顾总

他点了点头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衍之这个人

从来不跟员工说他私人的事

我不知道他怎么成了秦玉兰的养子

不知道秦玉兰这些年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

不知道他怎么到了昆明

这些谜团像一团乱麻

缠在我心里

解不开理还乱

我想知道答案

但我不知道该问谁

问他昨天在车上

他问我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说没有

那是假话

我想问的太多了

你为什么要走

你去了哪里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找过我

你这16年过得好不好

你还认我这个女儿吗

你这次来省城

是来看顾衍之

还是还是来看我的

最后一个问题在我心里转了很多圈

始终没有问出口

我怕那个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更怕的是那个答案是我想要的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小何

是他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

没有说话

小何妈想跟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沉默了几秒

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电话那头传来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呼吸的声音

急促的不安的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也在沉默着

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就像两个不会游泳的人

同时掉进了深水里

拼命的挣扎

却够不到岸

小何妈知道你不原谅我

妈不怪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但她在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

妈当年走

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妈跟你爸过不下去了

妈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事

就选择了走

妈以为你会过得更好

没有我拖累你

你跟你爸能过得更轻松

妈错了妈后来才知道

做错了事

不是走了就没事了

是要背着走一辈子的

我听着她的声音

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又涌了上来

我抬起头

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光很亮

亮的刺眼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又换回来

手心全是汗

妈知道你不一定想见我

但妈这次来省城是专门来看你的

顾衍之的事

妈是后来才知道的

妈不知道你是他的员工

妈来之前不知道

昨天在机场看到你

妈也愣住了

妈以为是做梦

专门来看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

慢慢的割着我的心

不是锋利的那种疼

是一点一点的来回的拉锯着

疼的又慢又长

16年他终于想起来看我了

不是在我10岁那年趴在

巷口等他的那些傍晚

不是在我12岁来例假疼的

在床上打滚的那些夜晚

不是在我18岁高考别人都

有妈妈送考的那个6月

不是在那些我最需要他的时候

是在我26岁已经不需要他的时候

他来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恨

高兴他还记得我

还想着我

恨他来的太晚

晚到我已经不需要了

这两种情绪在我心里打架

打得不可开交

小何妈不逼你

你想见妈妈就在这

你不想见

妈过两天就回昆明

不打扰你

电话那头传来她轻轻的吸鼻子声

她在哭但没有让我听到

把哭声捂住了

我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说不打扰你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不打扰她用了不打扰

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女儿说不打扰你

这中间隔着的不是16年的光阴

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在鸿沟的那边

我在鸿沟的这边

他看着我

想过来但不敢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该说什么

说妈我想见你

说妈你走吧

说妈我不恨你

说妈我这16年过得很苦

你知道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说

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

我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小周从茶水间回来

看到我的样子

吓了一跳

宋姐你怎么了

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

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说没事就是眼睛不舒服

小周将信将疑的看着我

没有继续追问

把一盒纸巾放在我桌上

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走开后

我拿起那盒纸巾

抽了一张

捂在眼睛上

纸巾很快湿透了

我又抽了一张

连续用了好几张

眼泪才止住

我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眼睛被灯光刺的生疼

但我不想闭上

闭上就会看到他的脸

看到他在机场通道里

慢慢走出来的样子

看到他在酒店门口捂着嘴哭的样子

看到他在电话那头

拼命忍住哭声的样子

那天下午

我请了半天假

没有跟任何人说原因

只说自己不舒服

我去了江边

坐在上次停车的那个位置

看着江面发呆

下午的阳光比傍晚烈一些

照在江水上

波光粼粼

像无数颗星星在水面跳动

江风吹过来

带着腥腥的水汽和远处传来的汽笛声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是原谅

一个人伤害了你16年

忽然出现在你面前

说一句妈错了

你就得原谅她吗

不原谅是不是就意味着你心胸狭隘

不通人情

原谅了是不是就意味着

那些年的眼泪和委屈都白流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恨一个人太累了

这16年我恨过他

恨他为什么不要我

恨他为什么连一个电话都不打

恨他为什么在别人提起他的时候

让我抬不起头

那些恨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里

我以为搬走了

其实它一直在那里

现在我终于有机会把它搬走了

但我发现我的手在抖

不知道该不该搬

搬走了心里就空了一块

不搬又硌得慌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衍之的消息

宋小荷你明天上午陪我妈去一趟医院

他已经安排好了体检

你带他去就行

不用着急回来

照顾好他

明天我又要见到他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

好的顾总

发出去以后

我又打了一行字删掉

再打再删掉

我想问他

你知道她是我妈吗

你知道我是你养母的女儿吗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转了几百遍

但最终没有发出去

有些事情不是问出来的

是等出来的

等时机到了

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第二天上午

我准时到了酒店

站在他的房间门口

我犹豫了好几秒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

像是他一直等在门后面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头发比昨天梳的整齐

脸上好像还抹了一点粉

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她的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眼袋也很重

大概昨晚没有睡好

但他在笑

那个笑容有些勉强

有些小心翼翼

像是在试探我会不会对他笑

小何你来了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

我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车在楼下

我们现在出发

好好他转身去拿包

动作有些慌乱

差点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他赶紧扶住

杯子里的水晃了几下

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他伸手去擦

我比他先一步

从桌上抽了张纸巾

把水渍擦掉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什么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进了电梯

电梯里没有别人

空间狭小

呼吸声都能听到

他站在我旁边

我看着电梯门上我们的倒影

两个人并排站着

中间隔着差不多一臂的距离

那个距离不远

但像一个透明的屏障

把我和他隔开了

我能看到他

他能听到我

但我们触碰不到彼此

医院的体检流程很繁琐

要跑好几个科室

我带着她一项一项的做

抽血b超心电图胸片妇科检查

她的身体确实不太好

血压高血糖高膝盖也有问题

走路时间长了会疼

医生说需要长期服药

定期复查

注意饮食和休息

他听到医生的话低着头

像是一个做了错事被老师批评的学生

我站在旁边

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

心里堵得慌

16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过的

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

不知道他的身体是怎么熬坏的

等待检查报告的时候

我们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护士推着轮椅匆匆经过

有家属搀着病人慢慢走着

有小孩哭闹的声音从儿科那边传过来

我们坐在角落里

谁都没有说话

她忽然开口了小何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

半夜烧到40度

你爸不在家

我一个人抱着你走了三站路去医院

你趴在我背上

烧的迷迷糊糊的

嘴里一直喊妈妈

到了医院

医生说再晚一点就烧成肺炎了

那一夜我坐在你床边

一宿没合眼

我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健康宣传海报

没有看他

那些海报上印着各种疾病的预防知识

花花绿绿的

看起来很科普

但这种时候谁有心思看那个

我记得我说

我的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的我记得

我记得那个夜晚

记得他背着我奔跑在昏暗的路灯下

记得他的后背很温暖

记得他一直在说

小何不怕妈妈在

他说的不是小何不怕

是妈妈在

那三个字

比任何退烧药都管用

可是后来她走了

那个说妈妈在的人不在了

小何妈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把头低下去

几乎要碰到膝盖

妈那年走

是妈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

妈没有一天不再后悔

没有一天不再想你

你十岁的生日

妈在火车上哭着过了一夜

你高考那天

妈去你们学校门口了

远远的看着你

没敢过去

你考上大学那年

妈给你存了一笔学费

托人转交你没要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寄过学费

我从来没有收到过

但我没有问他

因为问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收没收到都不重要了

那些年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

他为什么要走

妈你为什么要走

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16年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16年

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

我以为它会慢慢变小

但它没有

它越来越大

大到我要是不问出来

就会被它压死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但她在努力忍住

不让它们掉下来

小何妈跟你爸吵架

吵了很多年

你爸脾气倔妈也倔

谁也不让谁

妈后来认识了一个人

他说可以带妈去外面看看

妈那时候太年轻了太傻了

以为离开就能解决所有问

题她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妈走出去以后才知道解决不了

不管你走到哪里

心里的东西都跟着你

妈背着那些东西走了16年

走不动了

小何妈走不动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

声音几乎听不到了

像是一口气吐完了

再也没有力气吸下一口

他的肩膀在抖

整个人在抖

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掉下来的叶子

我坐在那里

手放在膝盖上

攥着那张体检指引单

纸张已经被我攥的皱巴巴的

我看着她的眼泪

看着她的颤抖

看着她的苍老和疲惫

心里那堵墙正在一点一点的裂开

不是轰然倒塌

是像春天河面上的冰慢慢的

一块一块的融化

没有声音

但你看着看着

河水就流起来了

我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

皮肤粗糙

指节粗大

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我握着她的手

像她当年握着我的手一样

她教过我走路

教过我写字

教过我系鞋带

现在我只是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在

不是妈妈在是我在

这个我是她的女儿

是那个她丢下了16年的女儿

她低下头

看着我握着她的手

她的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一滴两滴

滚烫的像16年前

她背我去医院那晚

额头上滚烫的温度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对沉默的母女

体检报告出来了

没有什么大问题

但需要长期调养

我开车送她回酒店

路上比昨天安静了一些

但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是一种开始融化的安静

像冬天的河面

冰层下面已经开始流水了

只是上面还没有完全化开

妈你住在昆明

一个人我问

这是我16年来第一次当面叫她妈

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

有些陌生

像是第一次学说话

不知道发音对不对

但它出来了轻轻的

稳稳的像一只终于落地的鸟

他愣了一下

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嗯一个人

顾衍之那孩子

是妈在昆明认识的

他那时候刚到昆明创业

租了妈的房子住

妈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

空荡荡的

他来以后

屋里才有了点人气

他管妈叫阿姨

妈把他当儿子带

后来他条件好了

要接妈来省城

妈不来他就认了妈做干妈

说要给妈养老

他顿了顿

看着我声音低了一些

妈来省城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你

妈知道你在省城工作

妈想来看你

又怕你不愿意见妈

正好他让妈来

妈就跟着来了

车子在红灯路口停下来

我握着方向盘

看着前方的红灯

一秒一秒的跳

数着时间

我想到一个问题

一个关乎我未来要怎么面对她的问题

妈你这次来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看看你

他说到看你两个字的时候

声音很小

像是不敢说出来

又忍不住说了

他的手指又搅起了衣角

搅得紧紧的

把那条深蓝色的外套搅

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

绿灯亮了

我松开刹车

车子继续往前开

妈你先住下

把身体检查完了

把该治的病治了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有说话

但我听到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我把她送到酒店

在电梯口

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他拉的很轻轻到像怕

把袖子的线头扯坏了

我停下来

转过头看着他

小何你明天还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已经不再年轻

不再漂亮

布满了红血丝和泪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叫害怕

他怕我明天不来

怕我把他一个人扔在这个陌生的城市

像他当年把我扔在

那个空荡荡的家里一样

他终于体会到了那种被丢下的滋味

来我说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

是一种被原谅了的轻松

她大概等这句话等了16年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女人

等成了一个头发花白

一身病痛的老太太

她等到了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

看着电梯上方的楼层

数字一个一个的跳

从一跳到2

从2跳到3

一直跳到他住的那一层停了

我站了一会

转身走了

出了酒店大门

11月的风吹过来有些凉

我站在台阶上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甜丝丝的

从远处飘来

不知道是哪里种的桂花树

我抬头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阳光很好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衍之的消息

我妈今天检查怎么样

我回没什么大问题

医生说需要长期调养

那就好宋小何谢谢你

我看着谢谢你这三个字

想了一会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条

顾总不客气

她是您养母

也是我妈

发出去以后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消息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顾衍之此刻在想什么

也许他早就知道

也许他刚刚知道

也许他在惊讶

也许他在沉默

但那些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我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不是对秦玉兰说的

是对顾衍之说的

但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她是您养母

也是我妈

不管她做错了什么

不管她离开了多少年

她是我妈

这个事实不会因为

任何人的看法而改变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衍之只回了一行字我知道

他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没有再回消息

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下台阶

走向停车场

阳光照在脸上

暖暖的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一步一步的走着

背后是酒店的高楼

前面是这座城市

密密麻麻的街道和人群

在这座城市里

有一个女人

她是我的老板

是我的上级

是那个让我又敬又怕的人

有一个女人

她是我的母亲

是那个离开了我16年

现在回来了的人

还有一个女人

她是26岁的我

在省城工作

一个人住

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上下班

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也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感情

但我今天学会了一件事

在医院的走廊里

在握着她的手的那一刻

在叫她妈的那一刻

我学会了原谅

不是因为他道歉了

不是因为他说他后悔了

是因为我不想再背着那块石头了

太沉了背不动了

不是原谅了他

是放过了自己

11月的风吹过街道

卷起地上的银杏叶

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

我伸出手

接住了一片

叶子的脉络清晰可见

像一个人的生命线

弯弯曲曲的

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把它放进了口袋

那片银杏叶贴在口袋里

薄薄的一片

贴着我的腿

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我能感觉到的

是心里某个地方

也有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什么树上落的

也不知道落了多久

但它终于落下来了

那天晚上

我回了家

打开手机

看到一个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傍晚的江面

夕阳把江水染成了金色

很像我昨天在滨江路看到的景色

申请信息里写着小何

我是妈妈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通过上方

迟迟没有落下

通过了就意味着我要重新

接纳他进入我的生活不通过

他大概会明白我的态度

然后知趣的离开回昆明

再也不来打扰我

可是我真的想让他离开吗

我按下了通过

他的朋友圈没有对

我射线我往下翻了翻

最早的一条是五年前的

发了一张早餐的照片

一碗白粥

一碟咸菜

一个馒头

配文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再往下是他拍的花草

路上遇到的猫

窗外的夕阳

他的朋友圈很安静

没什么人点赞

也没什么人评论

像一座孤岛

安安静静的飘在海上

没有一条是关于我的

但我知道

他不是不想发

是不敢发

他不知道我愿不愿意被他提起

不知道他的朋友们

知不知道他有一个女儿

也许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有些伤口不是不想愈合

是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小何

今天谢谢你

妈很开心

我想了想

回了一个字嗯

他发了一个笑脸过来

然后又说

你早点休息

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有回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楼上有人在走动

脚步声闷闷的

隔着天花板传下来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我想起小时候

我妈在厨房里剁肉馅的声音

咚咚咚的

很有节奏

整个屋子都在响

每次剁肉馅

我就知道是要包饺子了

她包的饺子是韭菜猪肉馅的

皮薄馅大

咬一口满嘴流油

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

韭菜猪肉馅的饺子了

不是吃不到

是不想吃

外面饭店的饺子皮太厚

馅太少味道不对

我妈包的饺子

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大概是她的体温

是她一个一个捏出来的那份心意

那种味道在外面买不到

第二天上班

顾衍之没有找我

他在办公室里开会门关着

玻璃墙的百叶窗也拉了下来

我在外面整理文件

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想着他知道真相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不会觉得被欺骗了

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坦诚

会不会因此对我产生芥蒂

我不知道

也不想去猜

下午他又给我发了消息

宋小何我妈明天想去趟老家

你陪她去吧

老家我的老家

也是他的老家

那个他离开了十六年的小县城

他要回去干什么看谁看我爸

我不敢想

但还是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一早

我去酒店接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

头发盘了起来

还涂了一点口红

她看起来精心打扮过

像是要见什么重要的人

我知道他要去见谁

但我不想问

他也没有说

车子上了高速

往老家的方向开

200多公里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他坐在副驾驶

手里攥着挎包的带子

攥的很紧

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嘴唇紧紧的抿着

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紧张是害怕

还是别的什么

快到县城的时候

她忽然开口了

小何你爸还在老房子住吗

老房子是当年厂里分的那种筒子楼

40多平一室一厅

厨房和卫生间小的转不开身

我爸住了20多年不肯搬

我劝过他好几次

说他现在退休了

手头也攒了点钱

换个大点的房子他不肯

他说住习惯了

搬了不自在

我知道他不是住习惯了

是那个房子里有我妈的痕迹

墙上的钉子是他钉的

窗帘是他挑的花色

厨房里的碗柜是他找人打的

那些东西还在

他就觉得他还在

车子停在楼下

楼很老了

外墙的涂料脱落了大半

露出灰色的水泥

楼道的窗户破了好几块

用硬纸板糊着

楼下那棵梧桐树还在

比16年前粗了很多

枝叶遮住了半边楼

他没有下车

坐在副驾驶上

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

眼睛红了

要不要我陪你上去我问

他摇摇头

又点点头

最后说你陪妈上去吧

我熄了火下了车

绕到副驾驶

帮他拉开车门

他扶着车门框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站不稳

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抓住我的胳膊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楼梯很窄

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但我们是前后走的

他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他的脚步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软绵绵的

没有力气

楼道里的灯还是老样子

声控的不知道换过多少回了

反应还是很慢

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背影

他上楼的姿势佝偻着

像一个老人

可他只有53岁

到了家门口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客厅的水泥地上

明晃晃的

家具还是老样子

木沙发茶几电视柜那台老式电视机

一切都没有变

甚至连沙发巾还是以前那条碎花的

洗的发白了

但还铺在那里

茶几上放着一个茶杯

里面还有半杯凉茶

我爸大概刚出去

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站在门口

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落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

那张照片是我6岁那年拍的

我站在中间

穿着一条红裙子

我妈穿着蓝色碎花衬衫

我爸穿着白衬衫

三个人都笑着

那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的

一家人笑着在一起的画面

他看着那张照片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的

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他没有擦

就那么站在那里

任由泪水淌了满脸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想

如果当初没有走

这个家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是在想那些错过的16年

还能不能补回来

我想告诉他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补不回来了

但这句话太残忍了

我说不出口

妈进来坐吧我说

他摇了摇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很厚

沉甸甸的

上面没有写字

小何这个你帮妈转交给你爸

我接过信封

捏了一下

里面不是纸

是一叠卡

存折还是银行卡

我说不准

但那个厚度和硬度是钱

妈你自己给他

他摇了摇头

声音很轻小何

妈没脸见他

他没有进门

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下楼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听不到了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爸下午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

头发比以前更白了

背也更驼了

他看到我

愣了一下小何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爸我回来看看你

他嗯了一声

换了鞋走进来

他看到茶几上那个信封

拿起来看了看

问我这是啥

爸你先坐下

我跟你说件事

他看了我一眼

大概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

没再问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

深吸了一口气

爸我妈回来了

他的手停在信封上没有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我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信封在他手里轻轻颤着

他来省城了

昨天到的

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我打开信封

从里面抽出一叠东西

是三张存折

还有一些零散的票据

存折上面的数字我扫了一眼

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万

票据是汇款单的存根

日期从16年前开始

每年都有

收款人是我爸的名字

汇款人那一栏写着秦玉兰

金额不大

几百到一千不等

每年都有

每年他都往家里寄钱

从来没有人收到过

我不知道这些汇款单为什么没有兑付

也许是我爸没有去取

也许是地址写错了退了回去

也许是他根本就没有寄出去

只是一年一年的留着

像寄存一份无处安放的心意

我爸拿着那张最早的汇款单

看着上面的日期

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

从地板移到了茶几上

移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粗糙

指甲发黄

指节粗大

跟秦玉兰的手一模一样

你妈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

像砂纸刮过铁皮

他瘦了没有

瘦了头发也白了

他点了点头

把那些存折和票据放回信封里

放在茶几上

推到一边

他没有再看那些东西

而是看着窗外

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响

他走那年

我去找过他

他说声音很低

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在火车站找了一天一夜没找到

后来就不找了不找了

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件事

他去找过她

找了一天一夜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一个人把那份寻找和失望咽了下去

咽了十六年

爸妈说他后悔了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

后悔有啥用

日子都过去了

日子都过去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

像一片枯叶

落在地上

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

那片叶子落下去的时候

砸在心上是疼的

我在老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回省城

走的时候

我爸送我到楼下

他把那个信封还给了我

说拿回去给你妈

我用不着

让他自己留着

我说爸你自己跟他说

他摇摇头

转身回去了

他的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一步一步的走进那个

光线昏暗的楼道里

消失在拐角处

我拿着那个信封

站在楼下

看着那棵梧桐树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飘落

一片一片的

像时间的碎片

时间是什么

时间是那条河

你站在河里

水从你身边流过

你抓不住它

只能看着它流走

有些人被水冲散了

有些人还在原地

我发动车子

回了省城

一路上那个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

安安静静的待着

我时不时看一眼

想把它打开

再仔细看看里面的东西

但最终没有

那些东西不是给我的

是我妈给我爸的

我爸不要了

退给他了

一个给一个退

中间隔着的16年

像一道没有桥的河

两个人在河两岸站着

谁也过不去

到了省城

我没有回公司

直接去了酒店

我敲了门

他来开门

看到我手里的信封

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

爸说让你自己留着

他用不着

他接过信封

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个孩子

他没有哭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的让人发慌

她抱着那个信封

转过身慢慢走回房间

坐在床边

把信封放在膝盖上

低着头看着它

妈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她才抬起头来看着我

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小何妈想回昆明

什么时候

明天这么快

她点了点头

妈来省城就是想看看你

看到你了

看到你过得好

妈就放心了

你爸那边

他不原谅妈

妈不怪他

妈欠他的

这辈子还不了了

下辈子妈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情

她没有哭

我也没有

那天晚上

我在酒店陪他吃了顿饭

饭菜是酒店餐厅送上来的

四菜一汤

有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菜鱼番茄蛋花汤

他吃的不多

每道菜都只尝了几口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说

你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

每次妈做

你都要吃两碗饭

我吃了那块红烧肉

肉炖的很烂

入口即化

味道还行

但不比她做的

他做的红烧肉是放糖的

炒糖色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焦糖的香气

出锅的时候肥肉晶莹剔透

瘦肉软烂入味

那个味道

我找了16年没找到

妈你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我说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是我见她以来

她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

不是那种讨好试探的笑

是那种被夸了

心里美滋滋的笑

他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像16年前

那妈下次做给你吃好

第二天上午

我送她去机场

车子行驶在机场高速上

11月底的风更冷了

道路两侧的银杏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

铺天盖地的落下来

像一场金色的雪

她坐在副驾驶上

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

深灰色的

头发重新染过了

黑的有些不自然

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的包里装着那个信封

他带走了

妈你回去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按时吃药

定期复查别省着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机场到了

我帮他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

送他到出发大厅

换登机牌

托运行李

他动作很慢

但不慌不忙

由于大马士革玫瑰精油

是一种珍贵的天然植物精油

具有多种功效和作用

它可以舒缓肌肤

减少皮肤炎症和过敏反应

同时还可以促进皮肤

细胞的再生和修复

使皮肤更加光滑和细腻

它还可以舒缓情绪

减轻压力和焦虑

同时还可以提高睡眠质量

使人们更加放松和舒适

此外大马士革玫瑰精油还

可以促进血液循环

提高免疫力

预防疾病和感染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我握着没有松开

小何妈走了

妈会想你的

我看着她

想说我也会想你的

但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怎么都出不来

我点了点头

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

然后松开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不舍有愧疚有期待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

像是把什么东西托付给我的郑重

然后他转过身

走进了安检通道

我站在隔离带外面

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淹没

他没有再回头

我也没有再叫他

机场的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

声音清脆而机械

我站在那里

看着那扇他消失的门

站了很久

旁边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

看了我一眼

问我是不是在送人我说是

她又问我是不是宋妈妈我说是

她笑了笑

说母女哪有隔夜仇

然后推着车走了

母女哪有隔夜仇

可我们隔的不是一夜是16年

十六年的日日夜夜

多少个隔夜

多少个隔年

那些被时间稀释了的思念和怨恨

不是一句话就能抹去的

但它们也在被时间慢慢冲淡

像河床上的石头

被水流冲刷了16年

棱角都磨圆了

出了航站楼

阳光很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一架飞机刚刚起飞

拖着长长的白烟往西南方向飞去

昆明在西南

他在那架飞机上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不管他在哪里

我都有了他的联系方式

有了他的地址

他不再是那个消失在人海里的影子

他是一个有电话号码有

住址会发朋友圈的人

我上了车

发动引擎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小何

妈到了给你发消息

你好好工作别太累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又打了几个字删掉

重新打删掉

最后发了出去

妈红烧肉欠着下次做

消息发出去以后

很快收到了回复

是一个笑脸

后面跟着一句话

好妈欠着

我放下手机

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机场高速很宽很直

车不多阳光从车窗照进来

暖洋洋的

我把收音机打开

开里面再放一首老歌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旋律很慢

很适合在高速上听

十几天后

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包裹很大很沉

寄件地址是昆明

我拆开里面是一个保温袋

打开保温袋

是一个保温饭盒

饭盒里装着一整盒的红烧肉

还是温热的

饭盒上面贴着一张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的小何

妈试了几次

这次做的最好吃

给你寄点尝尝

我站在快递柜旁边

打开饭盒的盖子

肉香扑鼻而来

那个味道

焦糖的香气混着肉香

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拿起旁边的一次性叉子

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炖的很烂

入口即化

肥而不腻

咸甜适中

跟我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蹲在快递柜旁边

吃着那盒红烧肉

吃着吃着

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心里很久很久

终于被冲开了的眼泪

那个人他记得

他记得我爱吃红烧肉

记得我小时候每次都能吃两碗饭

记得那些我以为他早就忘了的事情

他一样都没忘

吃完最后一块

我把饭盒盖上

抱在怀里

保温袋还热着

那温度从饭盒传到手上

从手上传到心里

我站起来

擦了擦眼泪

拿出手机

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妈好吃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

她就回了

好吃就好

妈下次再给你做

我抱着那个保温袋

走在回公司的路上

阳光很暖风很轻

11月底的省城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

宋小荷周末有空吗

我妈说想请你吃饭

我想了想

回了一个字有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字

顾总叫上我爸爸

顾总叫上我爸爸

消息发出去以后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

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顾衍之这个人

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但这个好

我读出了很多意思

他同意了

不是因为他是我老板

是因为他也想让

这件事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那个在昆明独自生活了多年的女人

那个认他做干儿子的女人

那个不远千里来看女儿的女人

她值得一个被所有人接纳的午后

周末很快就到了

那天我起得很早

洗了头换了一件新买的毛衣

米白色的

领口有一圈小花边

我妈以前最喜欢给我

买这种带花边的衣服

说我穿上去像个小公主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

觉得自己不像公主

但至少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我爸是前一天晚上到的

我开车去车站接他

他提着一个旧帆布包

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夹克

站在出站口

像一棵扎根在那里的老树

我按了喇叭

他看到了我走过来

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车里一股烟草味

他大概在车站等了很久

抽了好几根烟

爸你累了吧

不累酒店订好了

在顾总安排的饭店附近

他没问我今天要见谁

大概心里清楚

我也没有说太多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父子之间

沉默比语言更有分量

车子在省城的街道上穿行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爸靠着车窗

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霓虹灯

忽然说了一句

省城变化真大

是啊您多久没来了

你搬家那次来过一回

他想了想

三年多了

三年多时间过得真快

快到我都没注意

我爸已经三年多没有

离开过那个小县城了

他的世界就是那栋老旧的筒子楼

楼下的菜市场

还有巷口那个修鞋的摊子

他不觉得小

因为那些地方装着他全部的生活

到了酒店

我帮他办好入住

送他到房间

他把帆布包放在床头

坐在床边

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又放下了

房间是无烟房

他大概看到了墙上的标识爸

明天中午我来接你

我走到门口

他忽然叫住我小何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

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将是我26年来最难熬的一天

我爸我妈顾衍之我

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

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东西将要被翻出来

晾在阳光下

不知道是晒干还是晒伤

周六中午11点半

我到了饭店

顾衍之定的是一家湘菜馆

包间在二楼

靠窗能看到下面的街景

我到的时候

顾衍之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看起来比在公司里柔和了很多

他站在窗前

手里拿着手机

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总我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我

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问你爸呢

或者你妈呢

只是走到桌前

帮我拉开了一把椅子

坐我坐下来

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说你点菜吧

我不知道阿姨喜欢吃什么阿姨

他叫她阿姨不是妈

我不知道他平时怎么称呼她

大概是叫阿姨吧

毕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但那种感情可能比很多有

血缘关系的母子还要深

我翻开菜单

点了几个菜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

西兰花酸豆角炒肉末一份排骨莲藕汤

红烧肉是给我妈的

糖醋鱼是我爸爱吃的

酸豆角炒肉末是顾衍之有

一次在办公室提过的最爱

这些细节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记在了心里

但此刻翻开菜单

它们就自然而然的冒了出来

门开了我妈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

头发烫了卷

还化了一点淡妆

她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

眼睛里有了光

他看到我

又看到顾衍之

笑了笑但那个笑有些紧

像是在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