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手机一响我就醒了。多年的习惯，不用看都知道是平台派单的声音。
我眯着眼划开屏幕，单子是从城东到机场的。正要接，指尖突然停住了。这趟活至少60公里，来回两个小时，司机要是嘴碎点，能跟你聊出他们家三代人的发家史。
我接了单，但没直接开过去。先在楼下小卖部买了瓶水，又在车里坐了几分钟，算准了乘客差不多到楼下了，才发动车子。
师傅，您这车真干净。一个女人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嗯。我应了一声，没接话。
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手机就响了。我没听清她说的内容，只知道她从上车开始，电话就没停过。一会儿是孩子上学的事，一会儿是房子装修的事，一会儿又是她妈住院的事。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耳朵是封闭的。她挂了电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我猜她过得不算轻松。可我没问。以前我会问的。甚至还会主动找话说。你家孩子几岁了？在哪上学？工作累不累？哎，现在的钱真是越来越难赚了。问得人家烦了，还得硬着头皮陪笑。
现在我不问了。她坐她的，我开我的。到了机场，她下车，扫码，一句谢谢，我帮你拿行李的事都不用干。
车开出去没多远，我看到旁边一辆网约车，司机正跟一个乘客比手画脚地争什么，好像是路线的事。我的车窗没摇上来，但看表情就知道，那司机血压已经上去了。
这事我干过。刚开网约车那几年，我天天跟人吵。乘客说你怎么开这条线？我嫌贵。我说这是导航推荐的。他说我也开了多少年车了，你绕我了。
我说我没绕。他说你停车，我要投诉。后来真的投诉了。平台扣了我100块，停单3天。
那次我气得好几天没睡好觉，不是心疼那100块，是咽不下那口气。我明明没有绕路，凭什么要扣我的钱？我跟他解释了好几遍，他根本不听，只顾着在车后座说话，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后脑勺上了。
那段时间我血压特别高，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心里还堵着一团气，觉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晚上收车回家，我老婆跟我说话，我都是嗯嗯啊啊的，不想理。她说我没毛病吧，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摆脸色给谁看呢？
是啊，给谁看呢？
有一回，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自己的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着那张脸，我突然觉得不对劲。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算了笔账。跑一单能赚多少钱，跟乘客说话耽误多少时间，路况不顺又多烧多少油，被人投诉扣钱又损失多少。算下来，那些我费尽口舌想维持的“好人缘”，不但没让我多赚一分钱，反而让我亏了一大堆。
我得了一种病。一种被“关系”绑架的病：不敢冷场，不敢拒绝，不敢让人不高兴，哪怕自己烦得想撞墙，也得硬撑着挤出笑来。
那天收车回家，我跟老婆说，我想把车卖了。她说你不上班了？我说不是，我想换个活法。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第二天我没出车。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把手机关成静音，扔在沙发上，拉上窗帘，睡了一整天。下午醒过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我没有开灯，就坐在沙发上，听楼下的车来车往。那个瞬间我特别平静，比在车里接了一天单，跟人聊了一天废话之后还要平静。
后来我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不出车的时候，手机关静音，不接任何人的电话，不回任何人的信息。亲戚喊吃饭，不去；朋友约喝酒，不去；以前那帮跑车的老司机想拉我进群抢红包、聊八卦，我也退了。我妈打电话来，说你怎么越来越不合群了？我不解释，只说有事忙。
我也不再挑平台派的所有单。太堵的路线不接，太远的小区不接，一看就是喝了酒话多的人也不接。我不求多赚，只求心净。
有人会问，这样跑车，收入会少吧？
是少了。以前我每天跑十四五个小时，跑得腰都直不起来，月入到手也就一万出头，还搭上了我的肝、我的胃、我的脾气。现在我只跑早高峰和晚高峰，一天跑8个小时，月入少了大概两千，但我每次收车回家，心里都是松快的。
我不用再想着今天哪个单子会不会被投诉，哪个乘客会不会说难听话，不用操心哪个人脉又能带来下一个客户，也不用陪着笑脸给谁都点烟。我没变穷。我省下的药钱、保健品钱，早就把这两千块补回来了。
其实几年前我去体检，医生说我的血压低压已经快100了，心率也快，问我是不是压力大、睡眠不好。我说跑车的嘛，都这样。
医生没跟我多说，只开了一堆药，让我少熬夜、多运动、少生气。我嘴上应着，心里根本没当回事。
后来我发现，当我不再硬着头皮去应付那些“应该维持的关系”后，我一天到晚说的话变少了，可心里那些憋闷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在了。
我的睡眠好了，也不用吃安眠药了。体检报告上的指标，一次比一次正常。我老婆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我说是吗。她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吃什么补品了？我说没有，我什么都没吃，就是不理人了。
她笑了，说那你还挺会养生的。我说不是养生，是想通了。
想通了，人活着，就那么回事。你不需要那么多人认可你。你也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只需要把你自己过好。你只需要把你自己的事做好。离人远一点，让自己舒服一点。
每天收车后，我不再去外面喝酒消遣，就在家里看看书，浇浇花，帮我老婆做做菜。我有一套自己的旧茶具，洗完车后给自己泡杯茶，捧在手里，看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家里人看我话越来越少，但人越来越精神，也就不再唠叨我了。
前天晚上，我送完最后一单，把车停在江边。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嗡嗡的怠速声。我掏出手机，看到一个跑车群里有人在发语音条骂人，说谁谁谁抢了他的单，说自己要去找他理论。我点了一下那条语音，听了听，觉得特别没意思。我退出群，点了删除。
我靠回座椅上，把那杯凉掉的水喝完，发动了车子。车窗外是江对岸的灯火，车里只有我一个人，谁都不欠谁，也没人欠我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快。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