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中旬,女儿陈念集训缴费的前一天晚上,我下了班没直接回家,绕到银行门口的ATM查卡。卡里该有四万六,是我从每个月四千二的工资里攒出来的,攒了两年多,给念念集训用,也留一半给我妈应急。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是一千零二十一。

我站着把流水翻到底。两笔转账,前头那笔三万,再往前十天一笔一万五,加起来四万五,收款人都是陈志强。银行门口风大,我裹着羽绒服还是觉得冷,在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那天我没有先回家做饭。十四年来头一回。

我叫林岚,四十三,在市图书馆做编外管理员,一个月四千二。陈志强做建材生意,这几年不景气,家里的进项大半靠我的工资。

我们结婚十四年,女儿念念十三。我妈七十七,一个人住老小区,平时我隔天过去做饭,姐姐林芳周末去。日子谈不上好,我也一直跟人说,他这个人就是脾气差,心不坏。

其实钱的事以前也有过。他做生意缺钱就先从家里挪,挪的时候说下个月还,等我去要,得问上好几遍。有一回他把我给他妈买药的两千块拿去给合作方充面子,我发了火,他半夜拎回一盒桂花糕,坐在床沿说下不为例。

十四年,这种下不为例我自己都数不清。久了我都疑心,是不是我自己太计较。

回到家他还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说念念集训费八千,明天要交,卡里怎么剩一千了。他眼皮都没抬:“查我账?”我把流水调出来放到他面前,他看了一会儿,说先挪一下,下月回款就还。

我问挪哪儿去了,他说三万五借给他表弟周转,一万垫了生意上的货款。我再问借条呢,他说:“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那天晚上他摔门出去打牌了。我把两笔转账拍了照,流水截图存在我自己手机里。搁在以前,我会先把这事压下来,给他找好台阶,饭照做,觉照睡。

那晚我坐在厨房想的全是,念念的八千块明天从哪儿出。他出门前撂了一句,你还信不过我?我说,我现在只想信卡里的数字。

第二天我跟集训班老师说了缓几天,老师宽限到月底。回来路上手心一直出汗,四十三岁的人,为八千块钱跟老师开口,脸烧得厉害。

我找陈志强要表弟电话,他推三阻四,说回头问问。我翻出过年表弟拜年的短信,自己加了微信。他先装没看见,第三天回我:嫂子,钱是哥主动借的,我手头真紧。

那个周末表弟拎着一箱苹果上门吃饭。我提前把纸和笔摆在桌上。饭吃到一半,我说小峰,三万五的事,你写个借条,把还款日子也写上。他的筷子停在半空,转头看陈志强。

陈志强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林岚你掉钱眼里去了,一个月挣那点钱,管到老子头上来了。”当着表弟,当着念念。表弟赶紧打圆场,说嫂子不是那个意思,哥,我下月先还一部分行吧。陈志强说用不着,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笑一笑把话岔过去。我说借条要写,日子要写。那天到底没写成,表弟走的时候连声说不好意思。念念在里屋写作业,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晚上陈志强骂我让他下不来台,我说:“你拿女儿学费撑面子的时候,怎么不说。”

李梅是我图书馆的老同事。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两头都没劝,只说先把卡换了。第二天她陪我去银行,旧工资卡挂失重办,密码改成新的。

我的工资卡一直搁在家里抽屉,密码陈志强知道,这事我以前从没觉得有什么,那天坐在大厅等叫号,后背才发凉。办完出来,李梅说,社区有法律援助,去问问,不花钱。

援助窗口的同志讲得实在,说转账记录、借条、聊天记录都留着,债务和离婚可以分开处理,证据齐了,主张起来才有依据。我回家把流水、截图、跟表弟的聊天记录全打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夜里睡不着,我就起来翻那个袋子,翻一遍,心里反倒定一点。

卡换完没几天,陈志强取不出钱,跟我要新卡。他先是好声好气,拎了桂花糕回来,说十一月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今年补过,又说四万五他去找表弟要,让我把新卡先给他用一阵。

我把桂花糕放回桌上,说卡是我的工资卡,钱要还,借条要留。他脸立刻撂下来:“就你那四千二,离了婚带念念出去租房子?一个月一千五你出得起?房子没你份,女儿你也别想。”

念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后,出来拉着我的袖子。我拍拍她的手让她先进屋,然后告诉他,离婚的事我自己定,他先把钱的事说清楚。

过了两天我带念念搬去了我妈那儿。老屋就两间,我和念念挤一间。陈志强的消息进来,一会儿说回家好好谈,一会儿骂我胳膊肘往外拐。我没回。

姐姐林芳先来劝我。她说你都四十三了,忍忍吧,离了婚你住哪儿,怎么跟孩子交代。我把账摊给她看:念念的八千块还没着落,妈这边隔天要跑,我工资四千二,陈志强手头连个借条都拿不出来。

我说,这些我一样都不想再拿去忍了。她没接话,进厨房倒水,背对着我洗了两个杯子才又出来。

林芳半天没吭声,末了说,妈我跟你轮,单周我,双周你。又说八千她先垫上,我慢慢还。我说一个月还一千,还完为止。转账备注她写的是:给念念交学费。

缴费那天是我和念念一起去的。出门前她问我:“妈,你是不是要跟爸离婚。”我说在办。她低着头,又问那你晚上能睡着吗。我说比以前强点。这话半真半假,我不知道还能怎么答。

分居的日子没有想的那样痛快。我还是失眠,夜里两三点醒,手机一震心就提起来,怕是他发来的。他的消息来回变,上午说念念想爸爸了,下午骂我无情无义。

有一回他在楼下从傍晚站到天黑,我在阳台上看见了,没下去。我妈在里屋直叹气。他也去学校门口堵过念念,念念回来跟我说,爸给了她两百块,让她别告诉妈。我听完心里凉了半截,跟念念说,钱你收着,这事妈知道了。

可日子能过。图书馆晚班我照常值,扫码,盖章,手上动作熟了,脑子能歇一阵。闭馆后我一个人把椅子归位,把灯挨个关掉,那点安静压得住心慌。

工资照发,四千二,一分没少。十二月的家长会,班主任夸念念作文写得好,我坐在那种小椅子上,腰杆头一回是直的。

李梅隔三差五约我去她家吃饭,她老伴炖了汤总多盛一碗。她不问案子的事,只问我食堂的菜咸不咸。有一阵我看见陌生号码都手抖,她打来我也要缓一缓才接,现在能接了。

腊月里,表弟单独约我在面馆见面,没叫陈志强。他说哥那儿他不好开口,但钱是应该还的。借条当场写了,三万五,写明先还一万二,剩下的分期给,身份证复印件也留给我。一万二转过来那天,他发消息说:嫂子,对不住。

搬出来第三个月,我去了法院,把离婚起诉的材料递了。文件袋我一路抱在怀里。我主张那四万五,三万五有借条,一万垫资只有流水,窗口的同志说证据怎么算,开庭再定。手续办完,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给林芳发消息:立上了。

陈志强当天就来电话,说回家好好谈,说这个家离不了我。我说:“有事跟律师说,我不回去住了。”他停了停,说以后每个月给念念一千五。

到现在他给过一回,还是念念生日那天转的,算不上按月。念念的开销我自己排,不指着他这个数。

房子是租的,合同写的他名字,我不惦记。我妈这边这个月单周归林芳,双周归我。我手背上写着两行字:周三晚班,周四去妈家。欠林芳的钱还剩五千。

前天接念念放学,她说想吃面,我们就在学校巷口那家小店一人要了一碗。汤端上来,她吹了吹,忽然问:“妈,你现在晚上睡得着吗。”

我说,能睡一半了。她点点头,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吃面。我摊开手,把被热气熏糊的字又描了一遍,还是那两行,周三晚班,周四,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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