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确诊那天,北京正好刮大风。
我站在协和医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增强CT报告单,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写着“肝细胞癌,多发占位,最大者约9.6cm”。妹妹坐在花坛边上,还在翻手机查“肝占位是什么意思”。她那年刚满三十三,孩子上小学一年级,妹夫在老家开货车,日子刚有点起色。
我没敢把报告单给她看。我说医生让住院,咱先住下再说。
住院押金交了五万。第二天护士拿来费用清单,我才知道什么叫“花钱如流水”。第一个月做介入手术,TACE,从大腿根插管进去打化疗药,一次四万二。做完当天妹妹吐了七八回,我蹲在卫生间给她拍背,她攥着我手腕说姐咱回家吧。我说再治治,医生说效果不错。
其实医生原话是“病灶有坏死,但肝功能恢复得看个人”。我没敢说后半句。
第二个月开始吃靶向药,伦伐替尼,一盒一万六,吃二十一天停七天。妹妹吃了三天就开始拉肚子,一天跑十几趟厕所,人瘦得脱了相。我跑遍医院周边药店比价,最后托人从印度带仿制药,便宜三分之二。但吃了两周复查,甲胎蛋白不降反升。医生说得换方案,加免疫药,pd-1,一支两万三,三周打一次。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个词叫“家庭会议”。其实就是我跟妹夫蹲在医院消防通道里算账。妹夫抽烟抽得凶,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运动鞋上都不知道。他说姐,车卖了,卖了八万。我说我手里还有二十万,先撑着。
第三个月妹妹开始黄疸,眼珠子黄得吓人,肚子鼓起来像扣了个锅。医生说腹水,得抽。抽一次一千二,隔两天又涨回去。白蛋白低,一瓶四百多,一天输两瓶。妹妹躺在床上盯着输液管说,姐,这一滴下去就是钱吧。我笑,说你别操心这个。
其实我背着她把信用卡刷爆了两张。
第五个月出了个转机。医生说我妹妹这种情况可以考虑肝移植,但得排队等肝源,而且费用至少准备六十万。妹夫眼睛亮了一下,说砸锅卖铁也治。结果评估做了一礼拜,结论是妹妹有门静脉癌栓,移植后复发率太高,不建议做。那天妹夫在医院楼梯间哭了半小时,回来跟他媳妇说医生让再等等,指标不够。
妹妹没说话,把脸扭到墙那边去了。
第七个月开始用仑伐替尼联合pd-1,再加局部放疗。放疗一次两千,做二十次。妹妹皮肤烤得发黑,起水泡,疼得晚上睡不着。我买了个小风扇给她吹后背,她趴着跟我说,姐,隔壁床那个大姐昨天走了,她闺女跟我一般大。我说你别瞎想。她说我没瞎想,我就是觉得咱妈当年走的时候我都没这么花钱。
我妈是五年前肺癌走的,从确诊到去世四十天,花了不到十万。那时候妹妹还说我,姐你别给妈上呼吸机了,太遭罪。现在轮到她自己了,她跟我说她想活。
第九个月妹妹消化道出血,吐了半盆血,抢救了一夜。医生下了病危,妹夫跪在病房门口给老家打电话借钱。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卡里只剩三万二,护士说欠费两万八,再不交就停针。我把结婚时的金镯子摘下来,找了个回收店卖了八千。那镯子五十六克,我戴了十年。
第十个月复查,肝上病灶缩小了一点,但肺上冒出来两个小结节。医生说这叫远处转移,靶向药得换三代,还没进医保,一个月五万四。我查了所有银行卡余额,加上信用卡额度,还能撑一个半月。
妹妹那天精神特别好,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念给我听:介入四次十六万八,靶向药九万六,免疫药十八万四,放疗四万,腹水白蛋白六万,住院床位护理杂七杂八一二十万,外购药和营养品没算进去,零零碎碎又小十万。她合上本子说,姐,九十八万了。
我说你记这个干嘛。她说我得记着,万一我没了,你跟我哥别因为我背太多债。我说你瞎说什么。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姐,我不治了。你带我回老家吧,我想孩子了。
我没同意。第二天又去找医生问新方案,医生说可以试试临床试验,入组能免费用药,但得满足条件。我跑了一个礼拜,把妹妹所有检查报告复印了三份,挨个科室找主任签字。最后有个研究护士跟我说,你妹妹的肝功能评分太差了,入不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借过的没借过的都翻出来了。最后给我大学室友发了条微信,说再借我五万。她秒转过来,说别急着还。
妹妹最后是第十个月零三周出院的。没回北京,直接回了老家县医院。她说不治了,把钱留着给孩子念书。妹夫把车卖了之后又借了台面包车跑运输,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我回公司上班了,欠了三十多万,慢慢还。
上礼拜妹妹给我发视频,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瘦得只剩八十多斤,但能自己坐起来了。她说姐,我这辈子值了,你对我够意思。我说你好好养着,别想钱的事。
挂了视频我蹲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算了一笔账,在北京十个月,九十八万换来一个结论:这病不是治好的,是拿钱堆出来的。堆到最后人还在,但家底没了。妹妹现在吃的止疼药一盒两百多,她掰成两半吃,说省着点。
我没劝她。有些事劝不动。
今天把这事写出来,没别的意思。就是给看到这篇文章的人提个醒,家里老人年年体检的时候,多花一百多块钱查个肝功和甲胎蛋白。肝是哑巴器官,等它喊疼的时候,你卡里的钱就已经不是钱了。
妹妹现在还在老家等着,也不知道等什么。我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转两千给她,她每次都退回来。我就再转,备注写给孩子买零食。她不退了。
有时候我想,要是当初没去北京,就搁县医院保守治,是不是能剩下一套房。但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掐死它。钱没了能再挣,人没了,我外甥就没妈了。
账我还在还。人还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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