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叙今年三十八岁,在省发改委担任综合处处长,行政级别正处。这个级别在省直机关不算什么稀罕物,但放在他这个年纪,算是走得稳当。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羊绒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休闲西装,下身是条磨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的沙漠靴。这身打扮放在任何一个周末的咖啡馆里都再正常不过,但放在今天这个场合,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今天是周五晚上,地点在省城最贵的那家私房菜馆,包间名叫“听松阁”。这场同学聚会名义上是“毕业十五周年纪念”,实际上是班长大伟张罗的,目的很简单——他刚升了副厅,想趁热乎劲儿跟老同学们联络联络感情,顺便显摆一下。
韩叙本来不想来。他周五下午刚开完一个会,脑子里全是下周一要报给分管副省长的材料,头疼得厉害。但他妈早上特意打来电话,说你王阿姨家儿子大伟现在出息了,当了厅长,你去了好好跟人家学学。韩叙他妈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一辈子清清白白,最看重的就是这些体制内的“出息”。韩叙拗不过,就来了。
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伟坐在主位,旁边围着几个当年班里最活跃的活跃分子。韩叙推门进去的时候,大伟正举着酒杯跟人吹牛,余光瞥见他,只是抬了抬下巴,说了句:“哟,韩处来了。坐吧,那边有个空位。”
那个空位,正好挨着门口,离主位最远。
韩叙没说什么,笑着点点头,走过去坐下。他旁边坐的是孙晓梅,当年班里的文艺委员,现在在省电视台当编导,也是个厉害角色。孙晓梅冲他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你今天穿得够随意的啊。”
韩叙笑笑:“下班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换。”
孙晓梅刚想说什么,大伟那边一拍桌子,喊了一声:“服务员!上菜!”
包间的门开了,进来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服务员,低着头问:“先生,现在可以上菜了吗?”
大伟摆摆手:“上,赶紧的。先上凉菜,酒给我满上。”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菜开始上。第一道是招牌的冰镇鲍鱼,服务员端着盘子进来,弯腰准备往转盘上放。
大伟突然皱了皱眉,指着服务员说:“哎,你。把这个放中间,没看见我这边有客人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赶紧把盘子挪了挪。
韩叙没在意,低头看手机,回了一条工作信息。
第二道菜是堂灼雪花牛肉。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准备在桌边操作。大伟又发话了:“你,过来。给我这杯倒满,要满,一滴都不能洒。还有,那边那位李总(其实是班里做建材生意的李胖子)的杯子也满了。”
服务员端着酒瓶,有点手忙脚乱。大伟嫌他动作慢,又指了指韩叙这边:“还有那个穿便装的,你给他也倒上。他杯子空半天了。”
韩叙抬起头,看了一眼服务员。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但手有点抖。韩叙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轻声说:“没事,我自己来。”
大伟听见了,哈哈一笑:“韩叙,你还是这么客气。人家服务员就是干这个的,你让他倒。哎,服务员,听见没有?给他倒上,动作快点,我们这儿聊正事呢。”
服务员赶紧过来给韩叙倒酒,手一抖,洒出来几滴在桌布上。大伟立刻拍了下桌子:“你这什么服务质量?洒了都不知道擦?赶紧拿布来!”
服务员慌了,连连道歉,掏出纸巾去擦。大伟还不依不饶:“你们这店怎么回事?我在这儿请重要客人,你给我整这么个毛手毛脚的。去,把你们经理叫来。”
服务员脸色发白,站在那儿不知所措。韩叙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大伟,算了,一点酒而已,擦擦就行了。”
大伟摆摆手:“韩叙你就是心太软。这年头,你不凶点,他们根本不上心。哎,服务员,还愣着?去把经理叫来!”
服务员像得了赦令一样,赶紧跑了出去。
孙晓梅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鲍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包间的门再次打开。进来的人让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
来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没打领带,但气质沉稳,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经理,正点头哈腰地解释着什么。
大伟一看,赶紧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周厅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
周厅长摆摆手,目光扫了一圈包间,最后落在韩叙身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老韩,你也在这儿啊。”
韩叙站起来,点了点头:“周厅长,您好。没想到您也来这儿吃饭。”
大伟愣住了:“周厅长……您认识韩叙?”
周厅长走过来,主动伸出手,和韩叙握了握,力道很稳:“何止认识。韩叙同志是我们省里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之一,综合能力非常突出,我可是一直都在关注。上次那个调研报告,就是你牵头写的吧?我给分管省长汇报的时候还特意提了。”
大伟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他看看周厅长,又看看韩叙,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周厅长转头看了大伟一眼,语气平淡:“大伟同志是吧?听说你是这场聚会的主办人?招呼客人要周到,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基层同志出来打工不容易,咱们当干部的,得有基本的尊重和体恤。”
大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赶紧点头:“是,周厅长说得对,我……我刚才也是太着急了,没注意态度。”
周厅长“嗯”了一声,又拍了拍韩叙的肩膀:“小韩,你这身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不过挺好,接地气。下周的协调会,你准备一下,材料要扎实。”
韩叙点头:“好的,周厅长,我会准备好。”
周厅长点点头,没再多留,转身走了。经理赶紧跟出去。
包间里死一般寂静。大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看看韩叙,又看看其他人,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韩叙,你……你这级别,比我还高半格啊。刚才……刚才我真不知道……”
韩叙坐下来,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大伟,级别不级别的,都是为人民服务。刚才那服务员,我看他手都抖了,你别为难人家。”
大伟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去给人家道歉。”
他说着,真的起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态度明显收敛了很多,再也没对服务员呼来喝去。
孙晓梅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韩叙一脚,低声说:“行啊你,深藏不露。”
韩叙笑笑,没接话。
酒过三巡,气氛慢慢缓和。大伟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态度恭敬得有点过了。韩叙应付着,心里却有点烦。他讨厌这种因为身份变化而带来的态度转变,更讨厌大伟刚才那副嘴脸。
聚会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韩叙拒绝了大伟开车送他的提议,自己走到路边打车。初秋的风有点凉,他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想起刚才那个服务员颤抖的手,心里莫名有些堵。
他拿出手机,翻到母亲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他知道,如果告诉母亲今晚的事,她一定会很高兴,会反复念叨“我儿子有出息了”。但韩叙不想听这些。他只想安静一会儿。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家的地址。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都在聊省城的房价。韩叙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思绪飘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没结婚,还在基层挂职。那时候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叫林晚。
林晚是他挂职所在县的文旅局副局长,比他小三岁,长得不算惊艳,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是个理想主义者,总想着靠旅游开发改变山里人的穷日子。韩叙那时候刚从学校出来,满腔热血,两人一拍即合。
他们一起跑遍了县里所有的贫困村,画地图,做规划,熬了无数个通宵。林晚会在他熬夜写材料的时候,偷偷在他杯子底下垫个杯垫,怕水渍弄坏桌面。韩叙会在她下乡调研被狗追的时候,挡在她前面,腿上被咬了一口,还笑着说“没事,狗也怕当官的”。
那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没有级别,没有应酬,只有两个年轻人为了一个模糊但美好的未来拼命。
后来,韩叙挂职结束,要回省城。林晚没跟他走。她舍不得那片山,舍不得那些等着她搞旅游的村民。她跟韩叙说:“你去你的省城,我守我的山。我们各自安好,偶尔通个电话,就挺好。”
韩叙当时觉得,这女人真傻。但他没强求。他回去了,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一点不甘心。
这一别,就是十年。
中间他们断断续续联系过,但越来越少。林晚后来结婚了,嫁给了县里一个做工程的老板。韩叙也结了婚,娶了省医院一个护士长的女儿,婚姻平淡,没有激情,但稳定。
直到去年,韩叙去省里开会,在电梯里碰见了林晚。她比以前胖了点,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那样。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应该是她丈夫,一脸横肉,说话大声大气。林晚看见韩叙,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点头,叫了一声“韩处长”。
韩叙也点点头,叫了她一声“林局长”。两人都没多说,电梯到了,各自散了。
那天晚上,韩叙回家,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第一次觉得,生活好像缺了点什么。
车停在小区门口。韩叙付了钱,下车。夜风更凉了,他裹紧外套,走进小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妻子出差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换了拖鞋,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周协调会的材料。
屏幕上跳出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推进大别山片区旅游扶贫产业融合发展的指导意见》。韩叙看着这个标题,手指停在键盘上。
大别山片区,就是当年他挂职的地方,就是林晚还在坚守的地方。
他想起刚才周厅长说的话:“材料要扎实。”他想起大伟那张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脸。他想起那个手抖的服务员。他想起林晚在电梯里那一瞬的愣神。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复杂。有遗憾,有算计,有身不由己,也有一点点的坚持。
韩叙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键盘声在安静的夜里,一下,一下,像心跳。
韩叙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文档显示字数已经过了两万,但他知道,这个故事远没有结束。
周一的协调会开得很顺利。周厅长在会上点名表扬了发改委的综合处,说这份指导意见“有数据、有案例、有情怀”。散会的时候,周厅长特意留了他几分钟,问他:“小韩,你以前是不是在大别山那边挂过职?”
韩叙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是的,周厅长,十年前,在金寨县文旅局对口挂职了一年。”
周厅长点点头:“难怪你材料里那些村子的名字、那些山路的数据,写得那么细。一般人不会注意到这些。这样,下个月省里要组织一个扶贫产业督导组,去大别山片区实地调研,你牵头带个小组去一趟。材料里写的那些东西,得实地看看落没落地。”
韩叙应下来,心里却翻起了浪。大别山,金寨县,文旅局。林晚。
他以为那些名字早就沉在了记忆的底层,被日复一日的公文、会议、应酬压得结结实实,再也不会翻起来。可周厅长一句话,就像一根针,轻轻一挑,那些尘封的画面就全涌上来了。
他想起林晚当年在县文旅局那间破旧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旅游路线图,她拿着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说:“韩叙,你看,从这儿修条路到那儿,就能把三个贫困村串成一条线。城里人来玩,住农家乐,买土特产,老百姓就有钱了。”
那时候她眼睛里的光,亮得晃眼。
韩叙回过神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响了,是孙晓梅。
“韩大处,周末有空没?我们台里要做一个扶贫主题的纪录片,想找个懂政策又懂基层的顾问,我想来想去,非你莫属啊。”孙晓梅的声音还是那么爽利。
韩叙想了想,说:“我下周可能要去大别山调研,时间还没定。”
孙晓梅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大别山?金寨?”
韩叙没说话。
孙晓梅叹了口气:“你呀,我就知道。行,等你时间定了告诉我,如果行程不冲突,我跟着拍点素材。放心,不给你添乱,就拍拍你工作时的样子。”
韩叙说:“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自己这次去,不只是为了工作。十年了,他想去看看那片山,看看那些路,看看林晚。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看看就好。
出发那天是周三。韩叙带着处里的两个年轻人,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才从省城到金寨县城。山路还是那样弯弯绕绕,但路面的确比以前好多了,柏油马路一直通到乡镇。
县里接待他们的是文旅局的一个副局长,姓陈,三十出头,很干练。陈局长一路上热情地介绍着这几年旅游产业的发展,韩叙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一直看着窗外。
车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立着一块崭新的牌子,上面写着“晚霞山居度假区”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金寨县重点旅游扶贫项目”。
韩叙心里一动,问:“这个度假区是什么来头?”
陈局长说:“哦,这个是林晚林局长当年牵头搞的项目,后来她走了,她丈夫接手,现在做得挺大的。老板姓赵,叫赵德贵,就是咱们县里做工程的那个赵总。不过听说最近资金链有点问题,项目进度慢下来了。”
韩叙“嗯”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的座谈会在县文旅局开。韩叙坐在主位,听着县里各个部门汇报情况。他听得仔细,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汇报快结束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装,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不好意思,迟到了。”她说。
韩叙抬起头,看见了林晚。
十年了。她比记忆里胖了一些,但气质沉稳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少了当年的飞扬跳脱。她看见韩叙,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走到空位上坐下。
“这位是?”韩叙问陈局长,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陈局长赶紧介绍:“这位是我们局的原副局长,林晚同志。现在虽然调去了县政协,但还兼着几个项目的顾问。林局,这位是省发改委的韩叙韩处长,带队来调研的。”
林晚点点头,看向韩叙:“韩处长,久仰。”
韩叙也点点头:“林局长,幸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多说。但韩叙看见,林晚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座谈会继续。林晚主要汇报了晚霞山居度假区的进展情况,说到资金缺口和后续规划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韩叙听着,心里有点酸。当年那个说“我守我的山”的女孩,现在也被现实磨出了茧子。
会后,陈局长要安排晚宴。韩叙推辞了,说想自己到处走走。林晚收拾东西的时候,韩叙走过去,轻声说:“方便聊聊吗?”
林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文旅局大楼。秋天的山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
“你丈夫的项目,情况不太好?”韩叙开门见山。
林晚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陈局长提了一句。”
“嗯,赵德贵前两年扩张太猛,借了高利贷,现在窟窿填不上。晚霞山居投了三千多万,现在就差最后一期工程,钱断了。”林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为什么还掺和?”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项目是我当年一手跑下来的,如果烂尾了,那几个村的农家乐就全完了。老百姓把房子都腾出来改成了民宿,就等着度假区开业带客流。我不能看着它倒。”
韩叙看着她。她还是那样,心里装着别人,唯独没有自己。
“省里有专项的旅游扶贫引导资金,你可以申请。”韩叙说。
“申请了,没批下来。说我们县的指标用完了。”
韩叙没说话。他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指标没用完,是有人卡着。
“我帮你看看。”他说。
林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韩叙,不用了。你帮不了我。这是县里的事,牵扯太多。”
“我只是帮你看看政策口子,不违反原则的事,我能帮就帮。”
林晚低下头,轻轻说:“谢谢。”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走到一个路口,林晚停下脚步:“我到了,往那边走。”
韩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你不住赵德贵那儿了?”话一出口,韩叙就后悔了。
林晚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平静下来:“我们离婚了。去年离的。”
韩叙愣住了。
“他外面有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总不能跟着一起沉下去。”林晚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韩叙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呢?你妻子呢?”林晚反问。
“出差了。”韩叙说。他不想提自己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林晚笑了笑:“还是老样子,什么都不说。”
“你也是。”韩叙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苦涩。
“进去吧,天凉了。”韩叙说。
林晚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说:“韩叙,你变了。比以前更沉了。”
韩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摸出一根烟,点上火,深吸了一口。烟味呛进肺里,他才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变了。这十年,他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说场面话,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林晚一句话,就把那层壳戳破了。
接下来的几天,韩叙带着小组跑遍了县里所有的扶贫旅游点。他看到了进步,也看到了问题。有些地方为了搞旅游,把老百姓的房子统一刷成一样的颜色,像廉价的布景;有些地方修了豪华的游客中心,却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很多,也拍了很多照片。晚上回到宾馆,他整理材料的时候,孙晓梅打来电话。
“韩叙,我到金寨了。明天能跟你们一起下去拍点素材吗?”
“你怎么这么快?”
“我正好在六安出差,顺路就过来了。放心,就拍你工作,不拍你的脸。”
韩叙笑了:“行,明天早上八点,县文旅局门口集合。”
第二天,孙晓梅果然来了,带着一个摄像,扛着机器。韩叙没理她,该干嘛干嘛。孙晓梅也不烦,就跟在后面拍。
下午的时候,他们去了晚霞山居度假区。项目工地上一片冷清,只有几个工人在慢悠悠地干活。林晚也在,穿着一身工装,头发扎成马尾,正在跟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说话。
韩叙走过去,听见林晚在说:“赵哥,这面墙的抹灰必须重做,你看这平整度,根本不达标。”
包工头一脸为难:“林局,现在材料都涨了,我们也是没办法……”
林晚打断他:“没办法不是降低质量的理由。这面墙不重做,后面的活我一分钱都不会签。”
包工头还想说什么,看见韩叙他们来了,识趣地走了。
林晚转过身,看见孙晓梅的镜头对着自己,愣了一下:“这是?”
韩叙介绍:“省电视台的孙记者,来拍点扶贫素材。”
林晚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继续检查工地。
孙晓梅小声跟韩叙说:“这女人不简单啊。”
韩叙没接话。
晚上,孙晓梅非要请韩叙吃饭。两人找了个小饭馆,点了几个当地菜。孙晓梅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韩叙,你跟那个林局长,什么关系?”
韩叙夹了口菜:“老同事。”
“老同事?骗鬼呢。你今天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韩叙放下筷子,看着孙晓梅:“你喝多了。”
孙晓梅笑了:“我没喝多。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装着她。十年了,还装着。”
韩叙沉默了。
“韩叙,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但你在感情上,就是个怂包。”孙晓梅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当年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回省城?为什么放手?”
“她不想来。”
“她不想来,你就真放她走了?韩叙,你骨子里就是怕麻烦。你怕她的理想主义会拖累你,怕她的倔强会影响你的仕途。你选了一条最安全的路,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过着体面的生活。可你快乐吗?”
韩叙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沉了下来。
孙晓梅不依不饶:“你别瞪我。我说的是事实。你今天看她的眼神,有心疼,有愧疚,有放不下。但你还是会走,对不对?调研结束,你回你的省城,她留她的金寨。你们就像两条交叉线,碰了一下,又各自远去。”
韩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辣得他喉咙发痛。
“孙晓梅,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是,不简单。但韩叙,你才三十八岁。你还有机会选择。”
孙晓梅说完,起身去结账。韩叙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妻子。结婚八年,他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各自忙各自的,周末偶尔一起吃顿饭,话都不多。他想起岳母那张永远带着审视的脸,想起每次家庭聚会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客套。他想起自己每天戴着面具,在机关和酒局之间周旋,回到家连话都不想说。
他快乐吗?
不快乐。
但他敢改变吗?
他不知道。
调研的最后一天,韩叙把一份厚厚的报告交给了陈局长。报告里详细列出了县里旅游产业的问题和建议,其中特别提到了晚霞山居度假区的资金问题,并附上了省里专项资金的申请路径和对接部门。
“这份报告,我会以省发改委的名义正式发函,但落地的关键还是在县里。”韩叙说。
陈局长连连点头:“谢谢韩处,谢谢韩处。”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韩叙,眼神复杂。
“林局,这个项目,值得你坚持。”韩叙看着她说。
林晚笑了笑:“我知道。”
下午,韩叙要走了。县里派车送他们去高速口。车开到文旅局门口的时候,韩叙看见林晚站在路边,冲他挥了挥手。
韩叙摇下车窗,探出头:“保重。”
林晚点点头:“你也是。”
车开动了。韩叙回头,看见林晚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孙晓梅坐在旁边,轻声说:“想什么呢?”
“想一条路。”韩叙说。
“什么路?”
“从省城到金寨的路。以前要走七八个小时,现在只要四个小时。以后会更好走的。”
孙晓梅没再说话。
回到省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开会,写材料,陪领导出差,周末陪妻子去岳母家吃饭。一切如常。
但韩叙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开始关注金寨的新闻,开始留意省里关于扶贫资金的政策动向。他甚至在一个深夜,翻出了当年在金寨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照片里,林晚站在一片荒山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笑得没心没肺。
韩叙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他当年写的一行字:“愿此山有路,愿此人有归。”
他以为归的是林晚。现在他才明白,归的也是他自己。
一个月后,省里下发了文件,调整了旅游扶贫专项资金的分配方案,金寨县拿到了额外的指标。韩叙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这份文件能帮到林晚,能帮到那个度假区,能帮到那些等着吃饭的老百姓。
但他也知道,他帮不了自己。
有些遗憾,注定要带着一辈子。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成年人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死去活来。是你在人群中看见她,心里一颤,然后转身,继续走你的路。是你知道她过得不好,你想帮她,但你只能帮到那里。是你把她的名字藏在心底最深处,偶尔拿出来看看,然后轻轻叹口气。
韩叙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他起身,走到窗前。省城的夜景璀璨如星,车流如织。
他拿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存了十年,一次都没拨过。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人,不必见。
只要知道,在那片山里,有一个人,曾经和你一样,为了一个模糊的梦想,拼过,爱过,就不枉此生。
韩叙拉上窗帘,转身走向书房。明天还有会,还有材料,还有他必须走下去的路。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但至少,他还能选择,在心里,为一个人,留一盏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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