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石渡镇清潭沟村往山里走,溪水贴着石头往下淌。海拔六百多米的石壁上,一丛一丛手指长的小苗趴在岩缝里,叶面蒙着水汽。霍山石斛集团董事长姚永柱指着石壁说,这一片都是这几年人工移栽上来的原种繁育种苗,一万五千多丛。
一株草得靠人搬回石头上才活得下去,这件事本身说明了它原来的处境。
何云峙翻过的那几十座山
20世纪70年代初,一位药农把采到的草药送到中药专家何云峙手上。他认出来这是霍山石斛,马上上报,经县里的医药专家确认属实。为了找到更多植株,他一个人攀过数十座险峰,最后在悬崖石缝里找到仅存的五株幼苗。那五株苗长在峭壁苔藓间,条件苛刻,繁殖极慢。
1985年,“霍山石斛野生改家种试验”成功。第二年,何云峙把失传数百年的枫斗炮制技艺恢复了出来。当地人叫他大别山药王、霍山石斛之父。
到20世纪80年代,有客商出巨资想买走这批珍稀原种。何云峙拒绝了,原话是:“霍山石斛不是我个人财产,它是霍山的,我不能决定其去留!”
他儿子何祥林后来成了霍山石斛炮制技艺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2025年记者见到他时,年近六旬。
野外的账翻开来看是这样:霍山石斛2012年被列为国家一级珍稀濒危药用植物,野生分布地点很可能不超过五处,霍山境内一度被认为已经绝迹。2025年9月,安庆师范大学的科研团队在牯牛降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发现了一处野生种群。
五株苗长回一个产业,用了五十年。
苗在瓶子里长一年,再去石头上长三年
现在的霍山石斛,起点在一个玻璃瓶里。
九仙尊霍山石斛股份有限公司总工戴亚峰讲过瓶子里的事:种子播下去,室内恒温,LED灯补光,分播种、分散、小苗、中苗、大苗五个阶段,瓶底的营养物按阶段换,“就像小孩不同年龄段的配方奶粉不同一样”。培养基里有香蕉、马铃薯、苹果榨的汁。
瓶子里要待一年。出瓶之后进大棚驯化,再一年。然后才上山,在石头上长三年。五年过去,才轮到采收。
戴亚峰刚来时吃过亏。他原本在浙江做铁皮石斛,到霍山米斛才发现路数全变了:“原有适用于铁皮石斛的那套完全没法用,培育出的霍山米斛不是不生长就是直接死掉。”他说这也间接说明,为什么成为国家一级濒危药用植物的是霍山米斛。
2022年5月,县中药产业发展中心和安徽大别山乡村振兴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在清潭沟村建起原种保育基地。到2025年,投资超过六千万元,一百亩核心原种种植区,九百亩仿野生扩繁区,系统保存了二百三十多份核心种质资源。
种源这一头,算是稳住了。
绕条的时候手指不能停
一株石斛从石头上采下来,还要过十八道手。
去叶、剪根、摊晾、杀青、绕条、加箍、烘焙、紧胚、复烘、放胚、去箍、整形、打毛、分级,十八道工序一道都不省。最要紧的是绕条:茎条在蒸汽里软化,趁热一圈一圈绕到钢丝上,用龙须草扎住两头。手指的劲道差一点,圈就散了,或者直接断掉。
最好的那一档叫龙头凤尾。一头留根须,一头留茎尖,龙身躯干两圈半到三圈半。行里说,五斤鲜条才烘得出一斤枫斗。
黑石渡镇清潭沟村的大林公社药植园有六十多亩智能温室。基地负责人程志介绍,他们走的是“林下仿野生+大棚育苗”双模式,“既保障药材品质,又提高产量,今年已带动周边120余名村民就业”。上了智慧农业系统之后,石斛生长周期缩短到三年,亩产值突破十万元。
三年,一亩十万,这是大棚里的算法。太平畈乡那一带的算法更细:一亩总投资约十五万元,三年后亩产枫斗二十到三十公斤,产值五十到六十万元,净利三十万元。
一亩地压十五万进去,等三年才知道成不成。
一克一千块那年
米斛最贵的时候,一克一千元。
我翻到界面新闻今年的一篇报道,里面写米斛价格已经从高峰时的每克一千元回落到每克一百多元。铁皮石斛鲜条那边更能看出行情:2019年一公斤约四百元,到2025年10月是两百元。
九仙尊的生产总监尚亮亮说,公司的产品进了上海国金中心、北京SKP,也上了山姆和开市客,在高端市场站住了脚。同一家公司还有一个平价品牌,叫斛妈妈,做鲜石斛粉,2024年销量排到全国第一。
一边是国金中心的柜台,一边是电商平台上几十块钱一罐的粉。霍山石斛现在同时站在这两个市场上。
姚永柱的说法是,米斛价格平民化势在必行,药食同源政策放开之后,市场能更宽一些。他也提了另一句:标准执行与监管有待强化。
霍山石斛的核心产区只有八十四平方公里。这点面积产出的东西,要供全国。
两千六百多家,一家不到九亩
我查到霍山县2026年给出的数是:种植基地二点二六万亩,综合产值八十一点三亿元,生产经营主体两千六百七十三家,其中龙头企业六十家,产值过亿的五家。
二点二六万亩摊到两千六百七十三家,一家不到九亩。
九亩是个什么概念。按太平畈乡那套账,一亩投十五万,九亩就是一百三十五万,还得等三年。
刘波是另一个样本。九零后退役军人,2013年回霍山,先靠金蝉花在电商上挣了第一笔钱。后来种石斛,选了省力的大棚,长出来的东西被市场判定为有形无魂,卖不上价。2018年冬天一场大雪,把山上的大棚压塌了。
转折是何祥林给的。老人去看了他老宅屋后那座海拔五百米的山,对山坡上那些两米高的青石产生了兴趣,说了一句:“试试石头!这才是它该长的地方!”
刘波后来搬了上万块石头上山,每块石头打几十个孔,直径两厘米、深三厘米,加起来约一百万个孔洞,让苗的根攀进去。每块石头建了档,编上号,霍斛·0147、霍斛·0892。2020年,这套岩壁仿生种植法拿到国家发明专利,检测报告说用这法子种出来的石斛,总多糖是大棚种植的一点四四倍。
他夜里带人徒手捉鼻涕虫。“虫小,祸害却不小。”早期规模小,捉虫全靠他爸妈,老两口打着手电筒陪他到深夜。
县里的账是另一头:石斛生产经营主体流转的土地山场约三万亩,每年给群众带来一千多万元租金、五点二亿元劳务收入,提供三万个就业岗位,线上销售额四点三亿元。
一个县把一株濒危的草种成八十亿元的产业,这是能查到的成绩。可一亩十五万元的投入、五年的等待、九亩的规模,和每克一百多元的价格摆在一起,什么样的种植户才活得下去?等到核心产区外面的大棚也挂上同样的名字,那八十四平方公里还说得清自己贵在哪里吗?
关注我,看见真实的中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