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铁上的咸菜坛子
我叫赵秀兰,今年五十九,属羊的。
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送儿子去省城上大学那次,坐了四个小时绿皮火车,吐了一路。这回儿子打电话来,说妈你来上海帮帮忙吧,孩子实在没人带了。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半天,听着儿子声音里的疲惫,那种累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说行,妈去。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收拾。老伴老周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弹了一地,半天憋出一句:“你那脾气,去了别跟人吵。”我瞪他一眼,我啥脾气?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老周不吭声了,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起身去院子里帮我搬那口腌了半年萝卜的咸菜坛子。
“带这个干啥?上海啥没有。”老周嘟囔。
“你懂个屁。上海有上海的好,可那超市里的咸菜,一股子塑料味。儿子从小就爱吃我腌的萝卜条,早上配粥,他能喝两大碗。”我拿胶带把坛口封了三层,又裹了两件旧秋衣,塞进编织袋里。那编织袋还是当年儿子上大学时装被褥用的,红蓝条纹,拉链坏了一边,我用别针别着。
高铁六个多小时。我旁边坐了个年轻姑娘,一路上对着手机骂她男朋友,骂一句叹口气,叹完气接着骂。我闭着眼装睡,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儿子在电话里最后那句话:“妈,小雅她……比较讲究,你多担待。”
小雅是我儿媳。研究生毕业,在外企上班,挣得比我儿子多。结婚的时候我去上海参加婚礼,亲家母穿着一身旗袍,说话轻声细语的,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姐,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城里人也没那么难相处。可婚礼上小雅从头到尾没怎么正眼瞧过我,敬酒的时候叫了声“妈”,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酒杯碰了一下就转过去了。
我安慰自己,年轻人害羞,正常。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要住到一个屋檐底下,天天面对面。我活了快六十年,在村里谁不说赵秀兰是个明白人,可面对这个研究生儿媳,我心里真没底。
到上海虹桥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儿子来接我,瘦了一圈,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我心疼得不行,伸手想摸摸他的脸,他偏了一下头,笑着说妈你手脏。我低头一看,手上全是咸菜坛子渗出来的卤汁,黏糊糊的。我讪讪地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车上儿子跟我说,小雅最近升了职,压力大,脾气不太好,让我多包涵。又说孩子现在三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白天送托班,下午四点接回来,中间那几个小时我得看着。我说行,你妈带大你跟你姐两个,还带不了一个小崽子?
儿子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琢磨,那个笑里头,藏着话呢。
第二章 门里的规矩
儿子家住在浦东一个小区,楼高得仰头看能把帽子掉地上。进门的时候我换鞋,鞋柜旁边摆着一瓶喷雾,儿子说妈你喷一下手。我喷了,一股酒精味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小雅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头都没抬。我喊了声“小雅”,她嗯了一下,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敲得噼里啪啦。孙子从房间里跑出来,胖乎乎的,喊了声奶奶就扑过来抱我的腿。我蹲下去想抱他,小雅开口了。
“妈,先别抱。外面跑了一天,衣服上全是细菌。先洗手,换衣服。”
语气不算凶,可那种不容商量的味道,我听得出来。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说行,洗手换衣服。儿子在旁边打圆场,说妈你坐了半天车累了吧,先歇歇。小雅合上电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从我脚上那双老北京布鞋,扫到我手里拎着的编织袋,最后停在我脸上。
“妈,既然来了,有些话我想先说清楚。”她把电脑放到茶几上,坐直了身子,“我不是针对您,但带孩子这件事,我希望按我的方式来。第一,孩子的饮食我列了表,贴在冰箱上,每顿吃什么、吃多少,上面都写着,您照着做就行,不要自己加东西。第二,零食绝对不能给,一口都不行。第三,每天户外活动不少于一小时,但不要去人多的地方,细菌太多。第四——”
她顿了一下。
“家里卫生标准比较高。地板每天拖两遍,玩具每天消毒,您自己的衣服不要跟孩子的混洗。还有,您要是想出去遛弯,小区里转转就行,别走太远,万一孩子有个什么事,得随时能找着人。”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编织袋。孙子抱着我的腿,仰着头喊奶奶奶奶,小雅伸手把他拉过去,说宝宝别闹,妈妈跟奶奶说话呢。
我脸上没挂住。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往下撇,腮帮子发紧。我在村里活了快六十年,生产队的时候当过妇女队长,分田到户的时候带头修过水渠,谁家婆媳吵架都来找我评理。我赵秀兰这辈子,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这哪是跟婆婆说话,这是车间主任给新来的临时工开班前会呢。
儿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小雅,妈刚来,你让她先歇歇……”
“我没不让她歇。”小雅打断他,语气平平的,“话先说清楚,后面才好相处。妈您说是不是?”
她看着我。儿子看着我。孙子也仰着脸看着我。
我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弯腰去拉拉链。别针崩开了,里头那件裹着咸菜坛子的旧秋衣露出来,灰扑扑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小雅的目光落在那件秋衣上,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我把咸菜坛子捧出来,放在茶几上。坛子外头还沾着一点卤汁,在人家那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玻璃茶几上,洇开一小圈暗红色的印子。
“小雅,”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这是你爸让我带来的,儿子从小吃这个长大的,早上配粥……”
“妈。”小雅看了一眼那个坛子,嘴角牵了一下,算不上笑,“这些东西……上海都买得到的。而且腌制品亚硝酸盐高,对孩子不好。放厨房角落里吧,别放茶几上,这茶几是岩板的,渗色。”
我把坛子又抱起来,抱在怀里。坛子凉冰冰的,贴着我的胸口。孙子在旁边喊奶奶我要吃萝卜,小雅一把把他拽回去,说宝宝那个不健康,妈妈给你拿奶酪棒。
儿子过来接我手里的坛子,说妈我来放。我躲了一下,没让他碰。我自己抱着坛子走进厨房,打开橱柜,塞到最里头那个角落里。橱柜里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玻璃罐子,里头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标签上印着英文。
我蹲在那儿,手扶着橱柜门,鼻子酸了一下。就一下。我使劲吸了口气,把那点酸劲压回去了。
第三章 冰箱上的表格
头三天,我照着冰箱上那张表做事。
那张表是小雅打印的,A4纸,密密麻麻,分了早餐午餐晚餐加餐四个栏,每个栏底下写着具体吃什么、多少克。周一到周日,每天不一样。我老花眼,得凑近了看,有时候看岔了行,把周二早餐的燕麦粥做成了周三的南瓜泥,小雅下班回来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那张表重新贴正,在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下。
那个红圈圈,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地板我拖两遍,上午一遍下午一遍。小雅买了个什么检测仪,往地板上照,说妈你看,这里还有灰。她指着地板缝,我趴下去看,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她说算了,她自己再拖一遍。她拖地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孙子倒是跟我亲。小雅上班去了,托班接回来,我带着他在小区里玩。小区里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也带着孙子孙女在那儿转。有个东北来的大姐,姓刘,跟我同岁,也是来带孙子的。我俩聊了几句,她说她儿媳是上海本地人,规矩也大,但她不管那一套,“我带孩子我说了算,她上班去了又看不见”。
我没接话。我心里想的是,人家小雅说的那些,仔细琢磨琢磨,也不是没道理。孩子零食吃多了确实不好,地板干净点孩子少生病。我嘴上不服,心里其实认。可认归认,那种被人一条一条立规矩的滋味,像鞋里进了沙子,不致命,硌得慌。
转折发生在第四天。
那天下午我接孙子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孙子指着草莓喊奶奶我要吃草莓。我看那草莓挺新鲜,三十五块钱一斤,我咬牙买了一盒。回家洗了,挑了几个大的放在碗里给孙子。他吃得高兴,脸上糊得红一道白一道。
小雅六点半到家。进门换了鞋,一眼看见桌上那碗草莓。她没发火,但脸沉下来了。
“妈,我跟您说过,草莓是高致敏水果,孩子三岁前不能随便吃。而且您买之前能不能问问我?万一他过敏怎么办?”
我说:“我看他吃了也没事……”
“没事是运气好。”小雅把孙子拉过去,拿湿巾擦他的脸,擦得很用力,“万一有事呢?您负得了这个责吗?”
这句话扎到我了。我负得了责吗?我养大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从小到大没进过医院吊过水,发个烧都是我用白酒擦手心脚心退下去的。现在到了孙子这儿,我连喂颗草莓都得先打报告。
儿子那天加班,不在家。客厅里就我和小雅,孙子被小雅打发去玩积木了。我站在餐桌旁边,围裙还系着,上面溅着下午做饭崩的油点子。
“小雅,”我说,“你过来坐,我跟你说几句话。”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主动开口,愣了一下,抱着胳膊坐到沙发扶手上,没坐实,半个屁股搭着,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你说。”
第四章 第一句话
我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坐的是孙子的小板凳,矮,膝盖撅得老高。那个姿势其实挺滑稽的,可我顾不上。我心里憋着一股气,这口气从进门那天就堵在嗓子眼,堵了四天,再不吐出来,我怕自己夜里睡不着。
“小雅,你听我说三句话。说完你要是还觉得我这个婆婆不行,我明天买车票回老家,不给你添堵。”
她没吭声,但也没走。眼睛看着我,等着。
“第一句,”我说,“你立规矩,我没意见。孩子是你的,你说了算,这个道理我懂。我来之前你爸就嘱咐我,去了别多嘴,听年轻人的。我答应了。可小雅,你立规矩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当个人看?”
我顿了一下。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
“你那张冰箱上的表,我每天凑着老花眼看,看岔了行,你拿红笔一画,我不怪你,是我没看清。你让我拖地我拖了,你说有灰我再拖一遍,我没怨言。可你从进门到现在,叫过我几声妈?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要’‘不能’‘别’。小雅,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应聘的。你对外头请的钟点工,进门还得说声辛苦了,对吧?”
小雅的脸变了一下。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接着说:“你学历高,你懂科学,你挣得多,这些我都认。你比我强,我高兴,真的。我儿子娶了个有本事的媳妇,我在村里跟人说起来脸上有光。可你不能因为你有本事,就觉着你婆婆是个啥也不懂的乡下老太婆。我是不懂你们城里那些讲究,可我把你老公养到了二十五岁,供他念完大学念研究生,我没让他饿过一顿肚子,没让他穿过一件破衣裳。你说我不懂带孩子,那你老公是谁带大的?”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嗓门大了点。小雅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坐实了。她的胳膊松开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第二句,”我声音放低了,但没软,“你说我买的草莓万一孩子过敏,我负不了责。这话你说得对,我负不了责。可我问问你,你妈来带孩子的时候,你有没有给她列过表?有没有让她拖完地你拿个仪器照?”
小雅的嘴唇抿紧了。她妈前年来带过半年,后来腰不好回去了。这事儿我听儿子提过一嘴。
“你对你妈和对我的标准,一样吗?”我问她,“我不是挑你理。我是说,你心里头,把我当外人。你妈做什么你都放心,我做什么你都觉得不对。同样的米,你妈煮出来是粥,我煮出来就是浆糊。小雅,你摸摸良心,是不是这么回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孙子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妈妈,小雅没动。
第五章 第二句话
“第二句说完了,我说第三句。”我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小板凳太矮了,坐得我腿麻。
“这第三句,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走到冰箱跟前,把那张A4纸揭下来,拿在手里,“这张表,我以后还照着做。你写的那些,我虽然看不全懂,但我看得懂你是为孩子好。你让我洗手我洗,你让我别喂零食我不喂。我赵秀兰说话算话。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小雅抬起头看我。
“你每天下班回来,进门叫一声妈。就一声。你叫了,我这心里就有着落了,干活也有劲。你不叫,我在这儿住着,跟蹲监狱差不多。我这么说你别不爱听,你换位想想,等你六十了,你儿媳天天给你甩脸子,你啥滋味?”
我说完了。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说到最后我自己眼眶都有点热,但我忍住了,没掉泪。我不想在她面前掉泪,掉泪就输了理了。
小雅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我以为她要发火,要打电话跟她妈告状,要跟我儿子闹。我甚至做好了收拾东西走人的准备。
可她没发火。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比她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她。她低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点东西在晃,我看不真切。
“妈。”她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就一个字。
然后她伸手把我手里那张A4纸拿过去,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攥在手心里。
“这张表……我重新打一份,字大点。您别凑着看了,对眼睛不好。”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橱柜,把我那坛咸菜从角落里搬出来,搁在台面上。然后她喊了一声:“妈,这个萝卜条,怎么吃?您教我。”
我站在客厅里,腿上还麻着,心里头那口堵了四天的气,忽然就散了。
第六章 坛子里的萝卜条
那天晚上儿子回来,一进门就嗅鼻子。
“妈,你腌萝卜了?”他鞋都没换就往厨房跑,看见台面上那碟切成细丝的萝卜条,伸手就捏了一根塞嘴里,嚼得咯吱响,“就是这个味!小雅你尝尝,我妈腌的萝卜条天下第一。”
小雅站在旁边,拿筷子夹了一根,咬了一小口。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根。
“咸了点。”她说。
我笑了一下:“咸了下粥正好。”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那天晚上她喝了两碗粥。
后来那张新表贴出来了,字确实大了,还用不同颜色标了重点。她在表格底下加了一行手写字:“妈辛苦了。”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写惯了键盘的人拿笔写的。
我没提那四个字,她也没提。但每天早上我照着表做饭的时候,看见那行字,心里就熨帖。
再后来有一天,小雅下班回来,进门喊了声妈,换完鞋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妈,那个草莓……其实少吃点也行,洗干净多泡一会儿。”我说行,我泡半小时。她说二十分钟就够了,泡久了维生素流失。我说好,二十分钟。
你看,她退一步,我退一步,中间那条道就宽了。
第七章 老家来的电话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我渐渐摸清了小雅的脾气。她不是坏心眼,她就是太认真,什么事都要按标准来,差一点都不行。她对自己也这样,有一回我看她加班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七点照样起来给孩子做早饭,眼睛熬得通红,也没吭一声。我给她煮了碗酒酿蛋,搁她桌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谢妈”。那声谢谢,比头一回叫妈还让我舒坦。
可老家那边出事了。
老周打电话来,支支吾吾半天,说他把腰闪了。我问怎么闪的,他说去镇上拉化肥,三轮车翻了,他一个人搬不动,硬搬,腰就咯噔一下。我说你咋不早说?他说怕你担心,你在上海带孙子要紧。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心里火烧火燎的。老周那个人,一辈子不会照顾自己,我要是走了,他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可这边孙子刚跟我熟起来,小雅态度也刚缓过来,我一走,这个家又得乱。
晚上我跟儿子说了。儿子说妈你回去看看爸,这边我请几天假。我说你请什么假,你那个班请一天扣一天的钱。小雅在旁边听着,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妈,您回去吧。我爸那边要紧。这边我让我妈来顶几天。”
她主动提的。她妈来顶几天。搁一个月前,这话打死她也不会说。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神里没躲没闪。
“你妈腰也不好。”我说。
“我跟她说好了,就来一周。”小雅把手机递给我看,微信聊天记录里她跟她妈说:“妈你来帮一周忙,婆婆家里有事。这次别跟我婆婆似的被我气着。”她妈回了一串哈哈哈,说:“你那个脾气,也就你婆婆受得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小雅也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孙子抱着我的腿不让走。小雅把他抱起来,说奶奶回去看爷爷,过几天就回来。孙子哭着喊奶奶你快点回来。我说好,奶奶给你带老家的柿子。
小雅送我到门口,递给我一个袋子。我打开一看,是两盒膏药,盒子上印着日文。
“给我爸贴的。”她说,“我查了,这个对腰肌劳损管用。”
我接过来,鼻子又酸了。这回我没忍,眼泪掉下来了。小雅别过脸去,假装看手机。
我进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听见她喊了一声:“妈,路上慢点。”
第八章 回来
老周的腰养了半个月。我伺候了他半个月,天天骂他逞能,他嘿嘿笑,说你这趟去上海,脾气见长啊。我说你懂什么,我这叫有理有据。
小雅每隔两天发个孙子的视频来。有一回视频里,孙子坐在餐椅上,面前摆着一小碟萝卜条,自己拿勺子舀粥喝,糊了一脸。小雅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宝宝,萝卜条好吃吗?”孙子点头:“奶奶腌的。”小雅说:“等奶奶回来再给你腌好不好?”孙子说好,然后对着镜头喊:“奶奶你快回来!”
我抱着手机坐在老家院子里,哭了笑,笑了哭。老周蹲在旁边抽烟,说你这老婆子,去了一趟上海,咋还变得矫情了。
我回上海那天,小雅带着孙子来虹桥站接我。孙子远远看见我就挣脱他妈的手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小雅走过来,叫了声妈,伸手接我的编织袋。
这回编织袋里装了两坛咸菜,一坛萝卜条,一坛雪里蕻。
“咋带两坛?”小雅拎了一下,沉得龇牙。
“一坛给咱家,”我说,“一坛给你爸妈尝尝。你爸那个膏药,人家给咱买了,咱得还个礼。自家腌的,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小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真的,眼睛弯弯的,跟刚结婚那会儿我见过的一张照片一模一样。
“我爸肯定爱吃。”她说。
回家的车上,孙子坐我腿上,小雅开车,儿子坐副驾。儿子扭头跟我说,妈你不在这些天,小雅学会腌萝卜了,腌了一坛,齁咸,没人吃得下去。小雅腾出一只手捶了他一下,说闭嘴。儿子嘻嘻笑。
我看着车窗外的上海,高楼一栋接一栋,跟老家那一片一片的麦田完全是两个世界。可车里这股子闹腾劲儿,跟老家院子里也没啥区别。
第九章 后来
现在我在上海待了快半年了。冰箱上的表还在,但早就不照着做了。小雅说我做的饭比表上的好吃,我说那是因为表上没写“放点猪油”。她瞪我一眼,但没把表撕掉,就那么贴着,有时候她同事来家里看见,问这是什么,她说这是我家婆婆的考核表。同事笑,她也笑。
我跟小雅之间,不是没磕碰。前阵子她给孙子报了个什么早教班,一节课四百多,我说这钱花得冤。她说妈你不懂,这叫投资。我说四百块钱够买多少斤排骨了,投资排骨孩子还能长个儿呢。她气得翻白眼,晚上还是给我买了杯奶茶,说妈你少说两句,我头疼。我喝着奶茶说,少说两句行,奶茶以后买大杯的。
她拿我没辙。
有一回我在小区广场跟那个东北的刘大姐聊天,她说她儿媳又给她脸色看了,问我有啥秘诀。我想了半天,说也没啥秘诀,就是该说话的时候别憋着。她说我说了,吵了一架,更僵了。我问你怎么说的,她说我就骂她没良心,我大老远来伺候你们,你还甩脸子。
我说你这话不对。你骂她没良心,她只会觉得你胡搅蛮缠。你得说她具体哪件事做得不对,说完了还得给她留个台阶。你光骂不解气,骂完了窟窿还在那儿,越扯越大。
刘大姐看着我,说赵秀兰你行啊,去了一趟上海,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说这不是我说的,是我儿媳妇教我的。
她问哪个儿媳妇,我说就那个研究生儿媳。她天天在公司跟人谈判,回来跟我说话也跟谈判似的,条理清楚,有一说一。我听着听着,就学会了。
刘大姐不信,说研究生儿媳能教你?
我说你看,你又犯了我当初那个毛病。人家学历高,不代表人家不讲理。恰恰相反,讲理的人,你跟她讲理,她才听得进去。你跟她撒泼,她只会觉得你不可理喻。我第一回跟小雅说那三句话的时候,我要是哭天抹泪说“你这个不孝的媳妇”,她这辈子都不会叫我一声妈。
第十章 那三句话
上个月儿子问我,妈你当时跟小雅说的那三句话,到底是啥?小雅老说被你震住了,我问她具体内容她又不肯说。
我坐在阳台上择菜,想了想。
“第一句,我说你立规矩可以,但得把我当个人看。第二句,我说你对你妈跟对我,标准不一样。第三句,我说你每天回家叫我一声妈,就一声。”
儿子听完挠头,说就这?我说就这。他说那怎么就震住了?我说你问你媳妇去。
晚上小雅回来,儿子真去问了。我在厨房做饭,竖着耳朵听。小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含含糊糊的,我就听清一句:“你妈那三句话,比我们公司总监训话都狠。总监训完我还能顶嘴,你妈那三句,我一句都顶不回去,因为全是实话。”
儿子笑了一声,说那你后来咋还给她买膏药?小雅说:“你闭嘴吧。”
我端着菜出去,说吃饭了。小雅过来帮忙拿碗筷,从我身边过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妈,明天我想吃萝卜条炒肉丝。”
我说行,给你多放点辣椒。
她说不辣不行,你这萝卜条太咸了,不放辣椒压不住。
我说那你少放点,孩子也吃。
她说知道了知道了。
孙子在餐椅上敲勺子,喊妈妈我要吃肉。儿子在旁边刷手机,被小雅拍了一巴掌,赶紧放下手机去盛饭。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窗外是上海灰蓝色的天,高架桥上的车灯一串一串的,跟老家夜里田埂上的萤火虫似的,亮得不一样,可都是亮着。
我坐下来,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想起刚来那天,我抱着咸菜坛子站在客厅里,小雅指着茶几说“岩板渗色”。那时候我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现在呢,茶几上照样有印子,小雅也懒得说了,拿湿巾一擦就完事。坛子还搁在厨房角上,里头萝卜条吃完了我就续上,没断过。
日子这个东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端着,它就端着。你先把手放下来,对方那只手,早晚也得放下来。
反正我是想明白了。什么研究生不研究生的,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说话,别绕弯子,别憋着,别把对方往坏处想。你把话摆在桌面上,她接得住就接,接不住你再换种说法。但你得先说。
不说,她永远不知道你心里堵着啥。
说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她真让你走。可万一她没让你走呢?万一她听进去了呢?
我这辈子没赌过什么,就赌了这一回。
赌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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