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西部乌蒙山区,六盘水水城区,水城古镇静静坐落在这里。很多本地人从小听长辈说起荷城这个名字,外出介绍家乡的时候,总会顺口提起,可追问一句荷城这个称呼从什么时候开始,是谁最先用文字定格下这份独特景致,大部分人都说不清楚。很多游客来到古镇,沿着护城河慢慢散步,踩着青石板走过老巷,看见环绕城池的流水,只觉得风景温润好看,却不知道一百多年前,有一个任职水城厅的通判登上亭子,放眼远眺,写下短短四句诗,把这座城池独有的模样永久留存下来,也让荷城这个名字,有了流传后世的文字根基。
我们先把时间慢慢往回拨,回到清代。现在的水城古镇,前身是水城厅城,城池动工修建在雍正十年,也就是1732年。当初选址建城的时候,古人选在了一片地势低洼平缓的地带,四周河网密布,水田连片。乌蒙山的山涧溪流汇聚过来,一圈一圈环绕城墙。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堤坝、河道改造工程,自然水系顺着地势自由流淌。
每到雨季降水充沛的时候,河水上涨,连片的水田被漫上来的清水连成一片汪洋,土埂、田垄隐在水面之下,唯独中间的城池稳稳立在水中央。站在城外高处往城池方向眺望,一圈城墙轮廓柔和,四面被碧水包裹,远远望过去,就像一片宽大的荷叶漂浮在水波之上。这样独一无二的景观,是荷城这个叫法诞生的根源。
早在陈昌言来到水城厅做官之前,当地民间或许已经慢慢有了荷城的口头叫法。老百姓世代居住在这里,年年看着水涨水落,看惯城池浮于水面的样子,口头之间互相称呼,慢慢形成这个雅致又贴切的别称。只是口头流传有很大的局限,口口相传很容易随着岁月消散,很难被更远地方的人知晓,也没有稳定、确定的文字记录保存下来。直到同治末年到光绪初年,陈昌言来到水城厅担任通判,登上城西的蔚日亭,看见眼前这幅山水图景,提笔写下那首七绝,荷城的意象才被白纸黑字固定下来。这首诗也成了目前大家能够找到的,最早把“城似荷叶浮于水上”这个荷城核心意象完整记录下来的经典文本。
很多人对通判这个官职比较陌生,会下意识觉得古代做官的人,高高在上,离普通百姓很远。水城厅通判,属于地方中层官员,手里要处理的事情繁杂琐碎。一地的治安纠纷、粮储事务、地方文教建设,很多具体事务都要经手。陈昌言不是来这里游山玩水的过客,他要长期扎根水城厅,日复一日处理一地大大小小的政务。
他留下来的文字不只有蔚日亭这首写景小诗,还有一篇《改建文庙记》。文庙关乎地方教化,修建、修缮文庙,是古代地方治理里面一件分量很重的大事。从这篇记文能够看得出来,陈昌言对水城厅的山水格局、风土人情、地方发展有着长久的观察和思考,他熟悉这里的山川走向,清楚本地百姓对于文教的期盼,愿意沉下心来推动地方事务。他不是匆匆路过,偶然看见风景一时兴起写诗,而是在日复一日扎根此地的生活里,慢慢读懂了这座水城。
一个寻常的日子,公事暂告一段落,他走到城西的蔚日亭。亭子地势偏高,视野开阔,是远眺全城的好位置。抬眼望去,天地之间开阔干净,没有茂密大树、高大土丘遮挡视线,环绕城池的河水静静流淌,水面平稳,不起风浪。转头望向水城厅城,整座城池安放在一片碧水当中,如同一片荷叶浮在清波之上。这是整首诗最抓人,也是后世反复引用的一句。紧接着他写下剩下两句,除却酒杯忙不得,夕阳亭上听秧歌。看完山水,他携酒来到夕阳亭,静静坐着,听远处田野间农人劳作时随口哼唱的秧歌调子。
我们可以试着代入当时的场景去感受。晚清那段岁月,时局并不安稳,偏远的乌蒙山区,交通闭塞,物资流通艰难,地方治理本身有不少难处。陈昌言手上有一堆公务要处理,有纠纷要调解,有地方建设要筹划,有文书要梳理。可他没有被没完没了的事务完全裹挟。在忙碌的间隙,他愿意给自己留出一点松弛的时间,不急于赶路,不急于谋划事务,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亭子里,看水、看城、听乡间歌声。他笔下的这句除却酒杯忙不得,不是鼓吹偷懒懈怠,也不是消极避世。这是属于一个常年被琐事缠身的人,发自内心的一种松弛感。他清楚世间万事忙碌无穷,人不可能永远紧绷着,适当停下来,感受身边山水烟火,才算是好好活着。
放到今天来看,这种心境特别容易引起普通人的共鸣。现在的我们,不管是在外务工,还是在家乡上班,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压力。有的人困在重复的工作任务里,每天赶时间、赶进度;有的人要操心一家老小的日常开销,为生活琐事不停奔波;还有很多本地的居民,一辈子守在六盘水这片土地,日子平淡,常年循环着相似的日常。
我们常常习惯把“忙”当成生活的常态,默认人就该不停向前赶路,很少主动留出一段时间,放下心头的焦虑,好好看一看身边熟悉的风景。很多水城本地人,从小到大无数次路过古镇,走过护城河边上的小路,却很少找一个高处,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看这座城的轮廓。我们熟悉这个地方,却很少像百年前的陈昌言那样,认真欣赏它独有的模样。
一首短短二十八个字的小诗,没有晦涩难懂的典故,没有华丽堆砌的辞藻,只是如实记录登高所见的风景,记录那一刻闲适的心情。恰恰是这份朴素真实,让它拥有跨越百年的生命力。很多古代流传下来的诗文,辞藻繁复,讲究格律典故,普通人读起来有距离感,很难共情。但这首不一样,哪怕没有读过多少古文的人,也能读懂诗句里面的画面。平静的河水,被水环绕的城池,夕阳下的亭子,远处田间传来的秧歌,简简单单几个元素,拼凑出一幅乌蒙山深处温柔宁静的乡野图景。
这些年,水城古镇经过保护修缮,慢慢走进更多人的视野。外地游客循着荷城这个名字来到这里,寻找诗句里描绘的景致。时移世易,一百多年时光过去,周遭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当年连片开阔的水田,很多已经变成街巷、民居;河道经过整治改造,水系样貌和晚清时期不完全一样,很难再重现当年大水漫过田野,城池孤零零浮在水面上的样子。
有不少游客来到这里之后,会生出一点落差,觉得亲眼看见的景象,好像和诗句描绘的画面对不上。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诗句记录的,是特定年代、特定水文条件下,陈昌言偶然捕捉到的一幕风景。时代向前发展,城市不断生长扩张,地貌、水系跟着改变,风景自然不会永久定格。但诗句留下来的价值,不在于我们今天能不能一比一复刻当年的景色。它留住的是这座城曾经的样子,是荷城这个名字最初诞生的意境,是这片土地独有的记忆。
一个城市的名字,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用来标识地点的符号。一座城市可以有官方正式名称,也可以有慢慢生长出来的别称。正式名称方便行政、交流使用,而别称里面装着本地人代代相传的情感。荷城两个字,自带柔和的画面感。水与荷相伴,自带清雅、安宁的气质,和乌蒙大山雄浑硬朗的气质形成奇妙的互补。六盘水很多地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高山峡谷,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是大山的粗犷。而荷城这个名字,给这片土地添上了一份温婉的底色。外来的人听见荷城,第一时间脑海里面浮现的不是苍茫大山,而是水波、荷叶,一下子就记住了这座藏在乌蒙山里的小城。
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往往就是靠着这样一个个细碎的片段慢慢积攒起来。一座文庙,一座古亭,一首小诗,一段口耳相传的旧事,慢慢拼凑出属于地方独有的文化脉络。陈昌言在水城厅留下的东西,分量最重的不是官职带来的政绩记录,而是这首小诗。
政务文书、修建记录,很多都会随着时间尘封在档案里面,普通人很少翻阅。但是诗句轻便,容易记,容易口头转述,一代一代人不断复述,荷城的故事就跟着诗句一起传下来。一代代水城人,从小听长辈说起这句诗,慢慢把这句诗和家乡绑定在一起。荷城不再只是一句写景的描述,慢慢变成一种乡土认同。提到荷城,心里升起的是归属感,是对家乡的亲切感。
网络上流传的诗句文字,存在不一样的版本,有的版本写作环山无翳水无波,四望城浮一叶荷。文字出现出入,是古籍诗文流传过程里很常见的现象。早年没有印刷普及,诗文依靠手抄、口头转述传播,抄写的时候记错字,转述的时候改动字词,久而久之就衍生出不同版本。大家不必纠结哪一个版本才是绝对唯一正确的原文。
不同版本,核心表达的意境没有变,都是写登高远望,城池被碧水环绕,如同荷叶浮于水面。现在本地文史传播里面,使用比较多的是环城无翳水无波,回望城浮一叶荷这一版。我们在品读的时候,可以知道有异文存在,重点感受诗句营造出来的画面,不用执着于字词差异争执对错。
我们还可以换一个角度想一想,为什么一句写风景的诗,能够在一百多年之后,依旧被大家反复提起。很多古代官员在各地任职,都会留下诗文,但是绝大多数诗文,早就淹没在历史里面,没有人再提起。能够留下来被后人记住,一定有它的道理。这首诗没有宏大叙事,不去歌颂功业,不去书写宏大抱负,它写的是普通人也能感知到的美好。
流水、城池、落日、歌声,这些意象不分时代,不管是晚清的百姓,还是现在生活在六盘水的人,都能够理解这份宁静美好。人内心深处,永远向往这样不慌不忙的时刻。我们习惯了快节奏的生活,习惯了追逐各种各样的目标,内心深处,依旧渴望有机会卸下重担,找一处安静地方,看看山水,听听烟火声响。这也是这首小诗直到今天,依旧能打动很多人的根本原因。
很多本地的老人,对于荷城的故事有着更深的感情。他们年轻的时候,古镇还没有大规模开发修缮,护城河的水系更加原生态,老城墙保存得更加完整。他们小时候,经常在河边玩耍,听老一辈讲荷城的传说。在他们心里,荷城不是一个旅游宣传口号,是亲身经历过的生活场景。
年轻人大多是长大之后,刷到本地的文化介绍,逛古镇的时候才慢慢了解这段往事。新老两代人,借着这句古诗,完成一场跨越时光的对话。老一辈把他们知道的老城故事讲给年轻人,年轻人再把荷城的故事分享到网络上,让更多外地网友知道乌蒙山里面,还有这样一座带着诗意的小城。
现在水城古镇持续做着文化保护的工作,老建筑得到修缮,历史故事不断整理传播,荷城文化慢慢成为水城区一张有辨识度的文化名片。发展文旅,修建景观,打造打卡点,这些都是外在载体,载体真正的内核,是沉淀下来的历史故事和诗意。
如果去掉陈昌言这首诗,荷城这个名字就少了最重要的文字依托,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称呼。正是因为有这首诗存在,大家在游览古镇的时候,看见河水、城墙,能够联想到一百多年前,那个站在蔚日亭上远眺的官员,联想到他眼里看见的风景,感受到这片土地绵延不断的文脉。
当然,我们也不用过度美化陈昌言,不用把他塑造成一个完美的古人。他是一名地方官员,有自己分内的公务要完成,他写诗,只是繁忙工作间隙一次有感而发。这首诗也不是千古名篇,没有在全国范围内广为流传,它的影响力,一直扎根在六盘水这片土地上。它的珍贵,不在于文学造诣冠绝古今,而在于它是专属于荷城的文字印记。
国内很多城市都有流传千古的古诗名句,很多知名古城,诗词资源丰厚。对于水城来说,这短短四句诗,就是属于本地独有的文化珍宝。小小的一首诗,承载着一座小城的别称,承载着几代人的乡土记忆,这份分量,放在地方文化里面,格外珍贵。
很多网友看完这段故事之后,会生出出门走走的想法,计划到水城古镇看一看。大家来到这里,不用抱着一定要找到和古诗一模一样画面的期待。可以慢慢沿着河道散步,触摸老城墙的砖石,在古镇里面找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静静站一会儿,试着想象一百多年前,水面漫过田野,城池浮在水上的样子。
可以静下心感受老城慢悠悠的氛围,感受乌蒙山脚下,山水和城池相融的独特气质。旅行的意义很多时候不在于复刻古人看到的风景,而是借着古人留下的文字,和这片土地产生精神上的连接。哪怕只是短暂站在河边读一读诗句,也算是和百年前的这份诗意相逢。
一座城市的文化,从来不是锁在书本、档案馆里面,等着专门研究历史的人去发掘。它藏在地名里,藏在老话里,藏在代代相传的小故事里面。荷城的故事,适合本地人讲给外地亲友,适合长辈讲给家里的孩子。当越来越多人了解这句诗背后的来历,荷城这个名字就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别称,背后有画面、有人物、有故事,变得鲜活立体。
国内大大小小的城镇,几乎每一处地方,都藏着类似这样不为人熟知的小故事。有的藏在一句老话里,有的藏在一块老石碑上,有的藏在一首很少有人听过的小诗当中。很多故事没有大范围传播,只在小范围人群里面口口相传,慢慢面临被遗忘的可能。像荷城这样,有一句清晰的诗句作为载体,故事能够稳定流传下来,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我们常常会讨论乡土文化传承这件事,很多人觉得传承是一件宏大复杂的事情,需要投入大量资源,做成大型展览、厚重典籍。其实乡土文化的传承,也可以很简单。一个人读到这首诗,了解荷城的来历,把这个故事分享出去,就是传承。家长带着孩子逛古镇的时候,随口讲一讲陈昌言在蔚日亭写诗的往事,就是传承。网友在网络上看到这段文字,在评论区和本地人交流老城旧事,也是传承。文化传承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任务,每一个愿意了解、愿意讲述家乡过往的普通人,都在参与其中。
日子一天天向前走,水城还会继续发展,古镇周边的面貌还会持续变化。新的楼房不断修建,新的道路不断延伸,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出生、长大、离开或者留下。但是只要还有人记得环城无翳水无波,回望城浮一叶荷,记得陈昌言在蔚日亭远眺水城的故事,荷城这份独有的诗意,就不会随着时光消散。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就会一直保留着这份从晚清延续至今的浪漫。
不知道正在阅读这段文字的朋友,有没有来过水城古镇,亲眼见过护城河环绕老城的样子?如果你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从小到大,有没有听过长辈讲过别的和荷城、水城老城有关的老故事?或是你的家乡,也有一个好听的别称,背后藏着一句古诗、一段旧时光?欢迎在评论区说一说,把属于你的家乡故事分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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