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了,求我照顾
我今年刚退休,五十五岁,上海人。退了休之后,日子一下子慢下来了,慢得有点不习惯。以前在单位里,天天跟打仗似的,早上六点起床,挤地铁,到了办公室就是一堆事。现在好了,早上睡到自然醒,去菜场买点小菜,回来烧烧饭,下午跟邻居搓搓麻将,晚上追两集电视剧。日子就这么过,也没啥不好。
那天下午,我刚从菜场回来,手上还拎着两棵黄芽菜,手机响了。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本来想不接的,现在推销电话太多了,卖房子的卖保险的,一天能接好几个。但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就接了。
“喂,是……是阿珍伐?”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好久没打电话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叫我阿珍的人不多,现在大家都叫我张阿姨,要么就是老张。单位里年轻点的叫我张老师。叫我阿珍的,都是老早以前的人了。
“你是哪位?”我把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放,顺手把免提打开了。
“我……我是建国。”
我手里那棵黄芽菜差点掉地上。建国。李建国。我前夫。
我跟李建国离婚十五年了。2009年离的婚,那年我四十。为啥离?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过不下去了。他那时候在厂里跑销售,三天两头不着家,回到家就跟个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躺,脚往茶几上一搁,看电视。我下了班回来还要烧饭洗衣裳,他连碗都不肯收一收。为这个吵过多少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后来吵累了,懒得吵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跟陌生人似的,电视开着也不知道在放啥。那种日子,现在想想都觉得胸口闷。
离婚是我提的。他一开始不同意,后来也同意了。房子是婚后买的,卖了分钱。女儿那时候刚上初中,跟着我。他每个月付抚养费,付到女儿十八岁。说实话,他这点倒是没赖过,每个月准时打钱,有时候还多给点。但除此之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女儿高中家长会他没去过,大学报到那天也没来。女儿结婚那天倒是来了,随了五千块礼金,坐在台下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吃完就走了。我女儿后来跟我说:“妈,我爸老了。”我那时候没吭声。
所以你说,十五年没怎么联系的人,突然给我打电话,我能不愣住吗?
“你……你怎么有我电话的?”我问他。
“问小敏要的。”小敏是我女儿。哦对,他毕竟是她爸,父女俩总归有联系的,虽然不多。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能听到他喘气的声音,有点粗,像是爬楼梯爬累了。
“阿珍,我……我身体不大好。上个月住院了,心脏毛病,装了个支架。”他说得很慢,一句一顿的,“出院了,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人烧口热乎饭。小敏说她忙,来不了。我……我就想到你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说实话,第一反应是——关我啥事体?我们离婚十五年了,你老了病了想起我来了?早干嘛去了?第二反应是,这人怎么这么自私,一辈子自私。
“你找我什么意思?”我语气不太好,我自己都听得出来。
“我……我想问问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哪怕帮我烧两顿饭,我请个钟点工也请了,但人家烧的菜不合胃口,我吃不下。”
我差点笑出来。都这时候了,还讲究合不合胃口。
我说:“李建国,你搞搞清楚,我跟你离婚十五年了。十五年,你除了给抚养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女儿发烧四十度我半夜抱着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下岗那年到处找工作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你老了,想起我来了?”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我以为他挂了,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阿珍,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光顾自己。现在报应来了。我前天自己烧了壶开水,差点把灶台点着了。我手抖,拿不稳。”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听他这么说,心里那根筋突然就软了一下。我这人就是这样,嘴硬心软。当年离婚的时候,我姐们儿都说我傻,说你就这么便宜他了?房子卖了一人一半,你带着个孩子多难啊。我说算了,不想拖了。
现在想想,十五年了。十五年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他以前一米七五的个头,一百六十多斤,红光满面的,嗓门大得能掀屋顶。现在呢?他说他装了个支架,手抖得拿不住水壶。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画面——他一个人坐在那个我不知道在哪里的家里,灶台上搁着一只烧得黢黑的水壶,满屋子糊味。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说。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这人就是这毛病,一辈子改不掉。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他住在虹口那边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心想这人自己住六楼,心脏又不好,怎么想的。
门开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瘦了,瘦了好多。脸颊凹进去了,背也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拉链都拉歪了。屋里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常年一个人住的老人家里特有的味道——饭菜馊了的味儿混着药味。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咧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阿珍,你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进了厨房。台面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都坨了。水池里泡着三个碗,油腻腻的。冰箱打开一看,两根蔫了的葱,半盒过期的牛奶,几个鸡蛋。
我回头骂他:“李建国,你这是过日子还是等死?”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搓着手,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我烧不动了,站一会儿就喘。”
我叹了口气,把袖子一卷,开始给他收拾。该扔的扔,该洗的洗。下楼去菜场买了点肉和青菜,给他烧了一锅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蒸了碗蛋羹。他坐在那儿吃,吃得很慢,筷子使得不太利索。
“好吃伐?”我问他。
他点点头,嘴巴里含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久没吃到这种味道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白头发根根分明。看着他拿筷子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恨他吧,好像也没那么恨了。可怜他吧,又觉得他活该。但你要我甩手走人,我又狠不下这个心。
这半个月,我隔三差五去一趟,给他烧点菜放冰箱里,帮他收拾收拾屋子。我女儿小敏知道了,打电话来问我:“妈,你图啥?”
我说:“我不图啥。我就是看不得一个人活成那样。”
小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心太软了。”
也许是吧。但我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道理好讲。年轻的时候恨得咬牙切齿的事,老了老了,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了。他当年是对不起我,但老天爷已经罚过他了——孤零零一个人,住六楼,心脏里装着个支架,连壶开水都提不动。这惩罚够不够?我也不知道。
上个礼拜,他突然跟我说,想把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过户给小敏。他说他问过律师了,手续不麻烦。
“你啥意思?”我问他。
“没啥意思。我就小敏一个孩子,早晚是她的。趁我现在脑子还清楚,办了算了。”
我说:“你跟我商量不着,你跟小敏说去。”
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我:“阿珍,你说小敏会不会不肯要?”
我说:“她要不要是她的事,你给不给是你的事。”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看着他缩在沙发里的样子,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1988年,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接我下班,铃铛按得叮当响,全弄堂都听得见。那时候他多精神啊,头发黑得发亮,白衬衫扎在裤子里,腰板挺得笔直。我坐他自行车后头,他骑得飞快,风把我裙子吹得鼓起来。
一晃,三十多年了。
我现在去他那儿,他有时候会跟我说些有的没的,什么楼下那棵枇杷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啦,什么隔壁邻居养了条狗天天叫啦。我就听着,也不怎么搭话。有一回我拖地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小声说了句:“阿珍,谢谢你。”
我没回头,也没吱声。但拖把在地上停了两秒钟。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算原谅吗?好像不算。算复婚吗?更不可能。就是……人老了,心也跟着软了。看着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我想,算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反正我退休了也没啥事,女儿也成家了,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不过我跟他讲清楚了:“李建国,你听好了。我来照顾你,是看在小敏的面子上,也是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情分上。但你别多想,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他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敢多想。”
行吧。日子就这么过着。他身体要是好点了,我让他自己学着烧两个菜,别什么都指望我。我又不是他请的保姆。他要是再敢跟我摆大爷架子,我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但我知道,我大概不会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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