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安仁坊的酒肆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跳舞的胡姬。她穿一件翻领的绛红胡服,帽子上的银坠子一晃一晃,腰间的皮带扣是黄铜的,擦得发亮。我手里攥着一枚铜钱,指腹来回摩挲,铜钱边缘硌得生疼。
我叫陈九,在城东和城西各开了间绸缎铺子,今年二十六,还没娶亲。我爹在的时候常说,娶妻要娶个稳当的,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我从上个月开始,每天晚上都来这间酒肆,不为喝酒,就为看那个跳舞的胡姬。她跳胡旋舞的时候,裙摆转成一个大圆盘,整个酒肆的人都看她。我想把她娶回家,这事要是成了,往后的日子里,光想一想腰杆就硬三分。
正想着,背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回头一看,是金满堂。这人四十多岁,矮胖个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褂,腰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他在胡人街跑了十几年,谁家什么底细,谁也瞒不过他。他在我旁边坐下,把面前的酒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小老弟,眼睛再吃,也吃不到碗里去。真想那胡闺女,先把规矩立住了,路才走得宽。”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纸,啪地拍在桌上。我凑过去一看,是抄的唐律。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说:“头一条,娶番客犯法,流放两千里。你娶的那胡姬,要是只来串个门、待上三五天就走的方客,你把人娶回家,过两天人家打道回府回西域,你哭都没地方哭,官府还得治你一个拐带人口的罪。”
“那我娶住下来的那种呢?”
“长住的胡姬,办过手续落了户的,唐律不管。可也有讲究——聘礼不能给钱。胡人不认铜钱,他们认实物。绢帛、牲口、金银器,能直接倒腾生意的硬通货,一样一样往上摆。”
我心想这倒不难,不就是拿钱换货么,绸缎铺子最不缺的就是绢。我给他倒了一碗酒,说:“金哥,那这事就托你了。五两中介费,我这就回家取。”
金满堂端起酒碗,笑了一声,说:“城南胡老爹家有个闺女,在长安住了十年,官府都认这门亲。你要真有这心,我明天带你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牵着两匹骡子,驮着一整匹加了暗纹的蜀锦,跟着金满堂往城南走。胡老爹家在一条窄巷子最里头,院墙不高,露出半截葡萄架。
门是黑漆的,掉了不少皮,露出底下的木色。金满堂上去敲了三下,里面有人用含糊的官话应了一声。
门打开,胡老爹站在门槛里。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唐式的灰色长袍,但脚上踩的是一双翻皮的靴子。他看了看金满堂,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身后的骡子上停了一下,说:“金叔,来了。”
“带个小兄弟来相看相看。”
胡老爹把我们让进院子。院子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他给我们各倒了一碗茶,茶汤里有薄荷和肉桂的味儿,是胡人的喝法。我端着碗,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还没等我说话,东边那间屋里走出来一个人。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就是那天晚上在酒肆跳舞的那个胡姬。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襦裙,头发拢在耳后,露出整张脸。鼻梁高,眼睛深,眼珠是浅褐色的,像琥珀。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到葡萄架下拿起一把剪刀,开始剪枯叶子。动作利落,像干惯了的。
胡老爹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老夫在长安住了十年,这闺女是实打实的常住,官府都认。你要是诚心,咱们把账算个明白。”
“您开价。”
“一百匹绢,五十头羊,二十条骆驼毯子。”他说完,又把茶碗往嘴边送了一口,好像在说一件跟绢啊羊无关的事。
我脑子嗡了一下。一百匹绢是我铺子大半年的存货,五十头羊得把城西牲口市上好几家的羊都收过来。我咽了口唾沫,问了一句极蠢的话:“能不能少点?”
胡老爹看了我一眼,没回答。金满堂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赶紧又说:“行,一百匹绢就一百匹绢。”
胡老爹放下茶碗,说:“胡人家闺女讲究公平,你给多少,我赔多少。嫁妆二十坛葡萄酒、一百斤香料、十副马鞍,一样都不会少。这门亲事,应了。”
我站在院子里,头顶的葡萄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卖饧人的吆喝声。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
婚事定在半个月后。我请了城南的老裁缝赶工,给新娘子做了五套襦裙,每一套都用我自己铺里最细的料子。她穿上其中一套水红色的站在院子里的那天,我弟站在我旁边,看了好久,最后只说了句:“哥,值。”说完就去厨下帮忙了。
婚后第三个月,一天傍晚收铺子的时候,她坐在柜台后头,拿一杆秤在称香料。我给她从城南买回来的,她要把它们分装成小包,给街坊邻里送去。
我想到一件事,把唐律那卷抄本又翻出来,找到“番人娶汉妇”那一栏,问她:“你说,你算是唐人了还是胡人?”
她头也不抬,一边用木勺把胡椒舀进布袋里,一边说:“我能住在这儿,走得出去的门只有一个。”她抬起头,看我一眼,“咱们成亲那天,官府来人登记,你没注意?”
“注意什么?”“那纸上写了四个字:不许出境。我签字画押的时候,笔画比你的绢还白。”她的口音已经完全是长安味的了,豫西人说话都没她地道。
我拿着那卷唐律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站在后院里,金满堂正巧来送东西。他看我手里那卷黄纸,笑着说:“咋了?娶到手了就后悔了?”
我说不是。
他放低声音,压低嗓子:“知道朝廷为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这叫只进不出。胡人娶咱汉家姑娘,不许出境;咱娶胡家闺女,同样不许出境。人能进来,出不去。人口就这么一步一步攒下来了。”
他走了以后,我听见屋里我媳妇在西屋收拾碗筷的声音,锅碗碰在一起,节奏不快不慢。我展开那卷唐律,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院子里的葡萄架的影子落在土墙上,随风来来回回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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