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月考出分，是家长会前一天。那晚我十一点半关店门回家，楼道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整层楼就小满房间的窗户亮着。

我推门进去，她书桌上六科的错题本全摊开着，物理那本翻开的一页抄了大半页，红笔标的全是错的地方。她听见门响，头也没抬，把笔往耳朵上一夹，说：“妈，我再学一会儿。”

这句话，九月里她说过三十遍了。我没催她睡，把她的卷子收起来摞好，替她关了灯。她在被子里说：“妈，我真的每天都学到一点多。”我说我知道。出门的时候她又添了一句：“班上都在熬，我不敢停。”

成绩是她晚饭时说的，总分351。语文95，数学58，英语74，物理39，化学36，生物49。书皮上那句“目标550”是她高一开学写的，字都磨毛了边，分数离它隔着小两百分。

我是真看她不玩，天天熬到一点多，周六周日也不歇。我们那间小卖部开在小区北门口，十来个平方，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一个月刨去开销落三千来块。

她的全科晚辅导班上了一年多，这学期的4800刚交下去。钱没少花，分数钉在那儿不动。

第二天下午开家长会。散会的时候，教数学的老周在走廊上把我叫住。他教了二十来年书，说话呛，家长里都传。他开口就问：知道你女儿数学多少分吗？

我说五十八。英语呢？七十来分。他点点头：“离高考不到八个月了。这个分，六科一起抓是最蠢的办法。数学英语先救。数学先抓基础和高频模块，别天天死磕大题，她这个水平，磕到高考也磕不出来。英语先背单词，背完做真题，先解决看不懂，再谈技巧。这两科站住了，回头再抓生物化学，最后才轮到提分慢的。”

我心里发堵，顶了他一句：“哪有高三不学物理化学的？”老周不恼，摆摆手：“到这份上了，就得有舍有得。我见得最多的，就是一天学十几个小时、成绩动都不动的娃儿。时间就那么些，摊在六科上，哪一科都喂不饱。”

我又问，落下的那两科补得回来吗。他说：“我不跟你打包票。我只知道再平均使下去，550连想都别想。数学英语这两科，你放心，肯定是上得来的。”

他从兜里摸出张纸条塞给我，上面一行字：把最近一次成绩单摆出来，不问哪科最孬，问哪两科到现在没真正投入过一个小时。他说：“你回去问娃儿自己。”

那张纸条我在兜里揣了一路，到家掏出来看了三回，还是没敢马上跟小满提。

晚上小满放学回来，我把成绩单摊在饭桌上，就问了一句：“你跟我说实话，哪两科，你从来没真正学进去过一个小时。”她筷子在手里转，半天，声音低下去：“物理。还有化学。”

物理的题她看见就翻过去，化学方程式抄了几十遍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么配，所以这两年她肯下死力气的只有语文和生物，因为做得出来。

做不出来的，她碰都不碰。饭桌上静了很久。正这时候建国来电话，我把免提打开，把这事说了。他第一句就是：“偏科怎么行？高考是让你挑着考的吗？”

小满冲着手机，自己把她怎么躲物理讲了两句。那头半天没声，末了说，等我回来再说。

过了两天，我去把晚辅导班退了。这学期4800，扣掉上过的，只退回来2400。数钱的时候我心里肉疼，脸上还得挂着笑说麻烦你了。

周末建国跑完车回来，为这两千四跟我吵了半宿。他坐在床沿上抽烟，手上还有没洗净的机油印子：“蔡玉华，你这是拿娃儿的前途赌。一年的晚辅导，你让她自己在家瞎摸，摸瞎了怎么办？”

我说：“她跟着班上了两年，摸出来了吗？”他不吭声，烟抽了半宿。最后我把话撂死：“这钱是我出的，我认。”隔天婆婆从镇上过来，坐在店里嗑瓜子：“女娃子家偏科，往后要吃亏的。要不再花点钱，寻个一对一？”我没接茬，起身给她续了杯热水。

小满自己把作息改了。晚自习回来不再摊六科的错题本，就做数学基础题，背英语单词，每天在本子上记投入的时间，几十分钟都写。

有天夜里我起来倒水，看见她把物理卷子全收进书柜最底下那格，落了锁。她红着眼圈说：“妈，我觉得自己像个逃兵。”我把那把钥匙收过来，揣进自己围裙兜里：“锁着，东西还在。等数学英语站住了，咱们再开这个柜子。”

十二月联考出分，英语88，数学71，可物理28，化学30，语文98，生物掉到41，总分356，比十月多了五分。过了两天小满回来，进门把书包摔在地上，哭得话都串不成句。

她说班里开班会，班主任点了几个人的名，说有的同学偏科偏成这样，是拿前途赌。她说全班的眼睛都往她背上落。她抓着我袖子问：“妈，我是不是把自己毁了？我同桌每天也熬到十二点，六科都抓，人家每次都420往上。是不是就我不行？”

那晚我没先劝她，披上外套下到店里，给老周打了个电话，问是不是这一步走岔了。老周还是那套话，末了添了一句：“你翻翻她这回的数学卷子，小题是不是比十月稳了？”

我上楼把卷子翻出来看，选择题填空题错得少了，大题还空着，可空出来的时间她全喂给了基础题。回到她房间，我说：“你同桌基础比你厚，你俩起点不一样。你自己算这笔账，十月到十二月，数学涨了13分，物理掉了11分，哪个在还债，哪个在漏底？”

她不哭了，盯着成绩单看了半天。夜里我跟她说：“先试到下学期期中，中间的一模二模要是还看不出名堂，马上调回老办法，妈认这个错。”

她点了点头。我在她门外站了很久，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可退路我给得起。

一月一模，396。语文100，数学85，英语98，物理35，化学30，生物48。数学英语算是站住了。小满照老周给的顺序回头抓生物化学，各占一节晚自习。

寒假店里忙，她白天在柜台后头帮我理货，兜里揣着单词本，晚上关了店，娘俩一人一杯热水，她背给我听。我听不懂，就负责听她卡不卡壳。

年前她让我开那个柜子，把物理卷子取出来在桌上摆了半天，最后说：“妈，物理我给它周末一小时，先不让它更差，别的不敢想。”我说行。

四月二模，447。语文102，数学92，英语103，物理40，化学47，生物63。她的时间表贴在墙上，物理那一小时雷打不动排在周末。

有一回我看见她对着一张物理卷子坐满整个钟头，一道题没做出来，把草稿纸揉了又展开，最后在错题本上写了一行字：这种题高考不要了，跳。

我看完把本子原样放回去。建国一个月回来两三天，不再提那两千四，也不说当初谁对，就是吃饭时候问一句：“数学这回多少？”

六月下旬出分那晚，我们娘俩挤在柜台前查的。她手抖，准考证号输错两回。页面跳出来：498。语文108，数学98，英语112，物理43，化学52，生物85。

离书皮上那句“目标550”，差52分。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说：“物理还是没救回来。”我心里有数，从39到43，八个月就长这四分。

我问她：“后悔不？”她把手机扣在柜台上：“不后悔。要是六科一起抓着，我可能连400都摸不着。”

七月录取结果出来，她去了志愿表上第二档的那所省内普通本科。通知书寄到那天，婆婆正好在店里，戴上老花镜翻了两页，还是那句话：“当初要是把物理化学也都补补，兴许还能再往上够一够。”我没接话，转身拿了两瓶酸奶塞进她布兜里，把她送上公交。

晚上关店前，建国把通知书的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了两个字：看看。我小姑子回了个大拇指。我把手机揣回围裙兜，拉下卷帘门。明早六点，还得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