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下午三点接到李大夫电话的。

那时我正蹲在物流仓库的货架中间,手里抱着一箱刚从传送带上搬下来的打印机墨盒,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号码显示是市三院感染科,我心脏猛地揪了一下,马上又松开——不对,我在三院没有住院,只有一个定期复查的号,已经挂了三年。

“许明?你上周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李大夫的声音隔着电流有点模糊,“表面抗原定量1280,比上次降了一点,但我建议你下周到医院来一趟,最近有件事你可能得知道。”

我没太在意前一句,但“得知道”三个字让我汗毛竖了起来。放下墨盒,我靠在货架边,压低声音:“怎么了吗?是有变化?”

“不是坏事。电话里说不太清楚,你来一趟吧。现在有一个新的药,你可能在新闻上看到了,叫贝普洛维生,我跟你说说你的情况能不能用。”

那天晚上我根本没睡着。

不是害怕。怕这种事,三年前刚查出来的时候已经熬过一轮了。那天是单位一年一度的免费体检,别的项目都正常,唯独抽血后三天,体检中心给我打电话说相关病毒表面抗原阳性,让我去复查。

我不信,我们家族没人得过这个病,我平时也不喝酒不熬夜,能吃能睡连感冒都少。

复查结果出来那一刻,我正坐在公交车上,终点站是租住的城中村。我盯着手机屏幕上一排向上的箭头,看了将近两分钟,然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说:“你小时候在村里打过针,那时候都是一根针管反复用,是不是——”

我没听下去。挂了电话,我去药店买了两盒口罩,锁上门,坐在地板上发了一晚上的呆。

那是我确诊慢性肝部病毒感染的头三天。之后拿到全部化验结果,肝功各项指标只有转氨酶高出一倍多,B超未见明显异常,医生说是“免疫清除期”,建议抗病毒治疗。

我办了特殊门诊,开始每天吃恩替卡韦,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每天同一时间,不能漏。开始那半年,我设了三个闹钟,早上七点、晚上七点、睡前,就怕忘。

现在半夜我刷到了那条新闻视频。

“全球首款针对这类慢性肝病的功能性治愈药物,贝普洛维生,中国上市申请已获受理并纳入优先审评。”

画面上是发布会现场,主持人语速很快,我反复看了三遍,才把关键信息拼完整——每周打一针,疗程6个月,停药后对应病毒表面抗原持续转阴、病毒检测不到,就可以算功能性治愈。人可以停止抗病毒药物,机体自己的免疫也能把病毒压倒检测线以下。

评论区里全是羡慕和激动,有人说“受这类慢性肝病困扰的人等太久了”,有人问“什么时候能买”,也有人泼冷水,我往下划了几屏,最后停在一行字上——“以后真的不用终身吃药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又翻到上面那句“每周打一针,疗程6个月”,没来由地觉得喉咙有点干。

我这三年,每天都在吃那片药。

“好消息啊,但你这情况不一定能用。”

一周后,我坐在三院感染科诊室里,对面是李大夫。他面前桌子上放着一叠报告,最上面那页就是我的表面抗原定量,他往下翻了翻,指着一行数字给我看。

“你看这个数值,1280。这款药目前获批的使用人群,是经过核苷酸类药物治疗后,表面抗原在3000以下的患者,而且没有肝硬化。”

我耳朵嗡了一下:“那我这个1280,不是符合吗?”

“符合表面抗原数值,”李大夫合上报告,“但不代表你就能用。这个药的临床方案,是面对已经通过长期抗病毒治疗把病毒压到非常低、表面抗原也降到一定水平的患者。你是恩替卡韦治疗了三年,病毒载量确实测不到了,但你的表面抗原还有1280,我记得你两年前是2600多,这个降速不算快。”

“那再等等?”我说,“等这个药再降一点不就行了?”

李大夫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盒的图,打印出来的,是贝普洛维生的临床资料模板,上面画着注射的箭头,下面有小字备注。

“现在有个现实问题——这个药不便宜。”他说,“在日本,全疗程费用大概40万人民币。中国上市后定价还不确定,如果未来能进医保,自付也许能降到十万到十五万。”

四十万。

我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我在物流仓库做理货员,一个月到手五千多,存了三年也才五万出头。我妈去年做了场小手术,我把家底掏了大半。别说四十万,就算十万,我也得借遍全家族,再背上至少三年的债。

“但是——”我声音有点发虚,“医生,如果我不用这个药,是不是一辈子都得吃抗病毒药?”

“对绝大多数人说,是这样。”李大夫说话很直,“但你要知道,你现在每天一片恩替卡韦,药效稳定,病毒载量检测不到,肝功能正常,等于普通人的风险水平和生活质量,只是多一个每天服药的动作。这个药的意义在于让一部分符合条件的人有机会彻底停药,但它不是神药。它有自己的适用边界,也有风险。”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急着决定用不用,而是先把这次的B超和肝弹结果仔细看看。你的肝脏硬度值一直在正常范围,没有明显纤维化,这是你能继续当前方案的基础。”

我低下了头,看着桌上那叠检查单上自己的名字,什么都没说。

回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贝普洛维生的所有公开信息重新查了一遍。确实如李大夫所说,目前公开数据中,获批或推荐的人群是表面抗原低于3000、没有肝硬化、经核苷酸药物治疗的患者。

评论区有人把“表面抗原低于3000”念成“只要低于3000就能用”,但细看原文还有“持续治疗后的稳定状态”,不是任何一个3000以下的新患者都可以。

我不会再去照那个视频早餐清单里说的“只要早晨做三件事就能三个月转阴”——那是另一个视频里卖代餐的,跟本药的医学方案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件,我把每天吃恩替卡韦这件事,从“烦”字里摘了出来。我刚开始吃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同事知道我吃药。有一回我在仓库休息室拧药板,被一个老同事看到,他多问了一句“你吃的啥”,我赶紧说维生素。

后来他也没再提过。现在我已经习惯了在午饭后的一片药里顺便把打卡时间对一次,手机里有三个闹钟,药盒是我妈从网上买的七天分格款,每天一格,吃完当天晚上就把空的格子转过来,第二天起床看见空格就知道昨天吃了。

第三件,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行字:“贝普洛维生——日本40万,医保后自付可能10-15万,当前表面抗原1280,符合数值条件但需长期治疗稳定期。等上市后再问专科医生是否可尝试入组或医保谈判版本。”

封了屏,我又看了一遍那条新闻,把它转发给我妈。她打了个电话回来,问我是不是想试。

“那个药,是不是要把你吃的那些药停掉?”她问。

我告诉她,医生说不是所有患者都能用,现在数据还早,价格我也负担不起。

我妈只回了一句:“那你现在吃的药还够不成问题吧?”

“够的。”

“那就先把现在的药继续吃好。后面的事,等你去看医生再说。”

我站在出租屋阳台上,挂了电话,手里捏着那盒当天的恩替卡韦药板,上面还剩一枚银色的药片。

我没有等到那个“停药神药”上线的那一天,也没有去网上哪个代购那里交定金。一周后,我按李大夫说的复诊时间,去医院打了一份新的肝功和表面抗体定量。

数值还是1280,和上次几乎一样。回来的公交车上,我在手机日历上标了下一次复诊的日期,设了个每周重复一次的三点闹钟。

那个闹钟的备注我写的是:周四下午四点,取药,别漏。

我仍然每天吃着那片药。它也许不会让我彻底停药,但它让我的肝功能一直正常,让我能扛箱子、上班、还我妈的手术费,也让我不确定发病的时候,敢去做下一年的体检。

贝普洛维生是好消息。等它真正上市、进医保、能有更多临床数据,我或许会把那个备忘录里的价格再改一次,然后带着我的报告,再去问李大夫一次。

但在那之前,我先把周四的闹钟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