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保温桶的提手往手腕上又绕了一圈,电梯里的数字从1跳到18,跳一下,我心里就跟着踏实一下。
媳妇林晓梅在电话里说,今晚得干到十点往后。
她们公司月底盘账,财务室那帮人忙得脚不沾地。
我在电话这头听见她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还有人喊她名字催报表,也就没多问。
挂电话前她补了一句,食堂早关了,叫外卖又嫌贵,一个盒饭要二十八,够买三斤鸡蛋了。
我嘴上没说啥,心里记下了。
下午五点半从厂里出来,拐进菜市场挑了半只土鸡,二十八块一斤,光这个就花了四十六。
又买了她爱吃的铁棍山药,八块钱一斤,两根十一块。
家里那个用了三年的电饭煲内胆涂层掉了好几块,煮粥总糊底,我将就着焖了一锅米饭。
炖汤的时候我把火关小,撇了三遍浮沫。
六点四十装进保温桶,又单独拿饭盒盛了米饭,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出门前找了件干净夹克换上,又怕汤凉了,把保温桶裹在旧棉袄里头,搁电动车踏板上,一路骑得稳当,连个坑都绕着走。
她公司那栋写字楼在城东,从我家骑车过去得四十分钟。
到楼下的时候七点五十,LED屏上滚着天气预报,明天降温,最低六度。
保安老赵认得我,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我问他财务室还有人没,他说亮着灯呢,上去吧。
电梯到十八楼,门一开,走廊灯灭了一半,就财务室那头亮着。
地上铺的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我拎着保温桶往里走,刚过转角,听见林晓梅说话。
“你这件衬衫新买的吧,领子挺挺的。 ”
一个男人的声音接话:“上周出差在奥特莱斯顺手拿的,打完折三百二。 ”
“三百二还不贵啊,我一个月到手才四千六。 ”
“你不是快调岗了吗,调过去就涨一千二。 ”
我站在走廊拐角,保温桶的提手还绕在手腕上,铁皮外壳隔着棉袄传过来的热度烫着掌心。
脚步没停,又往前走了两步,财务室的门虚掩着,留了巴掌宽的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毯上打出一条黄印子。
“调岗的事别提了,老周那边卡着不放人,说我走了没人管往来账。 ”林晓梅的声音带着笑,那种在家很少听见的、松松垮垮的笑,“烦死了。 ”
“老周那人就是抠,一个月加一千二跟要他命似的。 ”男人顿了一下,“对了,你老公知道你那笔钱的事吗? ”
我脚底下钉在原地,保温桶贴着棉袄,热度好像隔着棉絮一下子蹿到胳膊上。
“不知道,先不说。 ”林晓梅的声音低下去,“等调岗定了再商量。 ”
“你也是胆子大,六万块钱转出去连个招呼不打。 ”
“什么叫转出去,那是我自己的加班费和年终奖攒的,存了两年多。 放他手里,他弟结婚彩礼又要借,他那个妈三天两头打电话说家里要修房子,我这点钱搁手里捂不过三天。 ”
“那你也别瞒着啊。 ”
“怎么不瞒? 上个月他妈来,话里话外让我把工资卡交出来统一管,说什么一家人账目要清楚。 我清楚个屁,我去年加班加出胃病,住院花的那八千多,他妈说是我自己瞎吃吃出来的,跟他们家没关系。 ”
男人叹了口气:“你这日子过得,真够呛。 ”
“凑合过呗,还能离啊? ”林晓梅说话的声调又平下去了,“孩子才上二年级,房子贷款还有十三年。 我忍忍就过去了,等孩子大点再说。 ”
“那你那六万块钱打算怎么弄? ”
“先放我妹那儿存着,等孩子上初中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兴趣班、补习班哪样不要钱。 他那个弟,结婚要我们出五万,生孩子是不是还要出? 他妈说得好听,一家人互相帮衬,帮衬来帮衬去就帮衬他小儿子。 我算是看透了。 ”
我拎着保温桶站在走廊里,手表显示八点零三分。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一股子凉气,后脖颈子发紧。
保温桶的热度还在,手心捂出汗了,铁皮提手硌着指头肚子,一道红印子。
没敲门。
我把保温桶轻轻搁在地上,靠着门边的墙根,提手朝外,怕她出门绊着。
饭盒摞在保温桶上头,用橡皮筋箍着,我蹲下去又调整了一下,让橡皮筋卡紧。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屋里头说话声停了一拍,我没动,等了两秒,林晓梅的声音又响起来,说的是另一桩事:“你那份报销单子明天得交,老周催了。 ”
我转身往回走,地毯吃掉了脚步声。
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数字从1往上跳,我盯着那个红字,脑子里过的是家里那个掉涂层的电饭煲,还有上个月交物业费的时候,林晓梅翻遍微信零钱凑了三百二,说这个月工资还没到账。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1楼。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经过她公司楼下,LED屏还在滚,明天降温,最低六度。
我骑出去两个路口才想起来,出来的时候没穿棉袄,怪不得后脖颈子一直灌风。
到家九点差一刻。
孩子在他奶奶那边写作业,屋里就我一个。
我把电磁炉上剩的半锅鸡汤热了热,泡了碗中午的剩米饭,就着两瓣蒜吃了。
吃完刷碗的时候看见灶台上那个掉涂层的电饭煲,内胆底下一圈黑糊糊的锅巴,拿钢丝球蹭了三遍才干净。
十点十分,林晓梅发了条微信:加班完了,累死了,现在往回走。
我回:路上慢点。
十点四十她到家,进门先闻了闻,说屋里有股鸡汤味。
我说我下午炖的,自己喝了点。
她哦了一声,把包挂门后头,踢掉鞋子,说食堂晚上没饭,饿着肚子干到这会儿。
我说冰箱里有鸡蛋,给你煮两个?
她说不用了,路上买了个烤红薯,八块钱,贵得要死。
她进卫生间洗澡,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下午在菜市场拍的照片,半只土鸡四十六,山药十一,一共五十七。
她洗完出来擦头发,坐我旁边看综艺,笑的时候往后一靠,压到我胳膊,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她后背的骨头。
我往旁边挪了挪,说今天你公司那个灯还挺亮,我在楼下看见十八楼全亮着。
她盯着电视屏幕,随口说:财务室全亮,别的屋都关灯了。
我嗯了一声。
那晚她把综艺看完十一点半,关电视的时候打了个哈欠,说困死了。
我跟着她进卧室,她往床上一倒,被子一盖,三分钟就睡沉了,呼吸匀得像拉风箱。
我侧躺着看她,床头灯没关,照着她后脑勺几根白头发,才三十四岁的人,白头发比我还多。
枕头边扔着那个用了三年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拿透明胶粘着,说等双十一再换。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熬粥,电饭煲噗噗冒气,锅底又糊了一层。
我把上面没糊的盛给她,底下糊的拿铲子刮了刮自己吃了。
她洗漱完坐下喝粥,说月底调岗的事有眉目了,老周松口了,让下个月一号过去报到。
我说那挺好,涨工资了,换个好点的手机。
她笑了笑,说再说吧,那点钱还没到手呢。
喝完粥她换衣服出门,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昨晚你睡挺早,我看你十一点就关灯了。
我说是啊,白天厂里搬了一下午货,腰酸。
她走了,门咔嗒一声锁上。
我站在厨房看着那个电饭煲,内胆底下糊的锅巴铲干净了,涂层又掉了一块,比昨天大了一圈。
上午在厂里搬货的时候,主任老马喊我,说下个月要调整工时,加夜班的多给两百块补贴。
我说行,我上。
中午吃饭蹲在车间门口,我掏出手机,翻到昨晚在走廊里那会儿拍的一张照片,是财务室门缝底下漏出来的灯光,黄乎乎一条,什么也看不清。
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镜头偏了,只拍到走廊地毯和半截门框。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自己工资卡余额,两万三千四百六。
孩子的保险下个月到期,要交四千八。
物业费该交了,一千二。
车险也快了,两千一。
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说我弟处了个对象,女方要八万八的彩礼,家里凑了五万,还差三万八,问能不能帮衬点。
我说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车间门口坐了十分钟,十一月的风嗖嗖的,吹得车间大门哐当哐当响。
老马从办公室出来抽烟,看我蹲着,说咋了,让人煮了?
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晚上回家我把鸡汤剩的底下那半锅又热了热,下了把挂面。
林晓梅八点到家,进门就说今天真累,开会开一下午。
我说面煮好了,吃吧。
她端着碗坐餐桌那头,我坐这头,中间隔着个电饭煲。
她吃面的时候我盯着她头顶看,她说你看啥。
我说你白头发又多了,改天我给你拔拔。
她笑了一声,说拔什么拔,越拔越多。
吃完面她刷碗,我拖地。
她刷到一半扭头跟我说:哎,跟你说个事,我妹那边有个理财,年化四点五,我想把手里那点钱放进去。
我说你手里有多少。
她说就两三万吧,攒的加班费。
我哦了一声,拖把从她脚边拖过去。
她等了两秒,见我没下文,又补了一句:就存个一年半载的,到时候孩子报班用。
我说行,你看吧。
她刷完碗擦手,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你今天怪怪的,话这么少。
我说搬一天货累了。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我拿她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裂了但还能用,解锁密码我试了一下,还是孩子生日。
微信里置顶聊天除了我就是她妹,翻到下面有个叫“财务小赵”的对话框,昨晚十一点半发过一条:到家了,今天谢谢你陪我加班。
对方回了个握手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给她掖了掖被角,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把工资卡里那两万三千四提出来两万,转到我妈卡上,备注写的是给弟凑彩礼。
剩下三千四留着交孩子保险。
晚上林晓梅回来我说了这事,她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裂的那道缝横在她手心里,像条灰线。
“你弟彩礼还差三万八,你给两万,剩下的一万八你妈说咋办? ”
我说我妈再想办法,跟亲戚张张嘴。
“张嘴不要还啊? 你妈拿什么还? 拿她两千八的退休金?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房贷一个月三千六,孩子保险四千八,物业费一千二,车险两千一,我这边月底还要交暖气费两千出头。 你把钱转走了,这些窟窿拿什么填? ”
我没吭声。
“行,你转吧,反正我手里那点也捂不住了。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下回你弟再要钱,你先把房子卖了吧。 ”
卧室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综艺里一群人嘻嘻哈哈。
茶几上那个掉涂层的电饭煲内胆还没刷,早上糊的那层锅巴干在锅底,翘着边儿,一抠就碎。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语音:钱收到了,你弟说谢谢哥,等你侄子生了让你当干爹。
我摁灭屏幕,把电饭煲拎到厨房,水龙头下面冲了半天,钢丝球蹭得咯吱响。
蹭完锅巴倒水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昨晚的保温桶还没洗,盖子上印着林晓梅口红蹭的一道印子,浅浅的,豆沙色。
我把保温桶拎出来,拿热水泡上,挤了两滴洗洁精。
泡着的时候我想起来,昨晚那个铁皮桶搁在走廊地上,她出门的时候有没有绊着。
林晓梅从卧室探出头,说气归气,明天你妈那两千八的退休金你别让她动,我这边调岗涨的一千二,一个月省着点能挤出五百,给你弟的我们再想办法凑凑。
她说完把头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水龙头的水哗哗冲着保温桶,泡沫从桶口溢出来,豆沙色的口红印子被水一泡,化了。
我盯着那个化开的印子,想起前天晚上走廊里那段话,她说“我算是看透了”。
水凉了,我关了龙头。
保温桶擦干搁在橱柜最里头那层,跟电饭煲并排放着。
两个都是用了三年的旧货,一个涂层掉了,一个口红印洗不干净。
第二天林晓梅调岗的手续批下来了,晚上她买了个烤鸭回来,片好的,三十八块钱半只。
吃饭的时候她心情挺好,说新部门不用月底加班了,活少点,就是办公室小,六个人挤一间。
我说那不挺好,清静。
她夹了块鸭皮给我,嚼着的时候含含糊糊说了句:财务小赵要调走了,去分公司当副主管。
我嗯了一声。
“他走之前请我们吃了顿火锅,就在楼下那家,六个人花了四百多。 ”
“那还行。 ”
“他说他那边有个项目缺人手,问我想不想过去,工资比这边高八百。 ”
我放下筷子看她。
她赶紧摆手:“我没答应,那边远,地铁得倒两趟,早上得提前四十分钟出门。 孩子谁送? ”
她又夹了块鸭肉,嚼了两下:“再说吧,以后有机会再看。 ”
那天晚上她洗碗的时候哼着歌,调子跑得没边儿。
我坐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看那两万块钱转出去的记录,又看了看卡里剩下的三千四。
暖气费她后来交的,交完还剩两百多。
她说这个月紧巴点,菜钱从她工资里出。
我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去厨房,从她手里接过洗碗布:“我刷吧,你歇会儿。 ”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靠着灶台看我刷碗,忽然说了句:“你弟那彩礼差不差? 差的话我跟我妹那儿再挪五千,她那个理财能提前取。 ”
我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不用,我妈说了,差的不多,亲戚凑凑就够了。 ”
她哦了一声,伸手把我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摘下来,弹进垃圾桶:“那你回头跟你妈说一声,别老想方设法动退休金,那钱是留着看病用的。 ”
我刷完碗,把保温桶从柜子里拿出来,搁在水池边上。
她看见了,愣了一下,说这桶你那天真送饭去了?
我说送去了,搁门口了。
她盯着保温桶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那你怎么不敲门? ”
“看你忙着呢,就没打搅。 ”
她没再问,转身出了厨房。
过了会儿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就听见一句:“……我妹那五千先别取,我想想再说。 ”
那晚睡觉前她把手机充电线插上,屏幕亮了一下,壁纸是孩子的照片,裂的那道缝正好从孩子脸上划过去。
她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说了句明天给孩子报个书法班,一学期八百。
我说报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弟那彩礼,实在不行我这边出五千,你别跟你妈说,就说你借的。 ”
我关了灯,屋里黑下来,窗帘缝里漏进对面楼的灯光,一道一道印在天花板上。
“不用,差那点我自己想办法。 ”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小会儿,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捏了捏我手背,又缩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炖了锅新的鸡汤,还是菜市场那家,二十八一斤,这回只买了半只。
她出门前我把保温桶塞她包里,说中午热热喝,别老吃外卖。
她拎着包在门口站了两秒,说那你晚上早点回来,我新部门下班准时,六点半就能到家,咱仨一块吃顿饭。
我说行。
她下楼的时候我站在阳台看,她骑上电动车,包里那个保温桶把帆布包撑出一个圆鼓鼓的角。
骑出去十几米她停了一下,回头冲阳台挥了挥手,又骑走了。
我回屋收拾灶台,电饭煲内胆又糊了锅底。
拿钢丝球蹭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昨晚的鸭骨头,还有她撕下来的超市小票,上面印着:烤鸭半只38,小油菜3块2,西红柿4块5,鸡蛋一板30。
小票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暖气费交完剩208,够买一板鸡蛋。
我把小票折好塞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全是这类东西,超市小票、水电费单子、孩子试卷的边角料。
最上头压着一张去年的,上面写着:电饭煲换个内胆45,先不换了。
钢丝球蹭着锅底,咯吱咯吱响。
蹭干净了煮上粥,米汤咕嘟咕嘟顶着锅盖。
我把那沓小票拿出来翻了翻,翻到最下面有张前年年底的,上面是林晓梅的字:加班费到账1800,存600,剩下还信用卡。
1800的加班费,她说一个月到手四千六。
那张小票上写的600,跟昨晚她说的“攒了两年多六万”对不上。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划了根火柴,把它烧了。
灰冲进水池,旋了两圈没了。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搁桌上晾着,又拿饭盒装了半盒,中午带厂里吃。
出门前把保温桶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跟电饭煲并排。
锁门的时候我想起来,她昨晚说给我弟出五千,让别说出去。
我站在门口掏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保温桶里汤上面那层油撇过了,你热的时候别搅和,直接倒碗里喝。
过了十秒她回:知道了,到单位了,今天事少,下午能摸会儿鱼。
我锁上门,下楼骑电动车。
十一月的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半新不旧的电动车上,车筐里搁着那个掉漆的饭盒。
骑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给她又发了一条:你那份报销单别忘了交。
她秒回了个捶头的表情。
绿灯亮了,我把手机揣兜里,电门拧到底。
冷风从夹克领口灌进来,后脖颈子一阵紧,跟那天晚上在她公司走廊里一个感觉。
到厂里停好车,老马在车间门口抽烟,看见我说,你媳妇昨天在楼下等我,给了我两包烟,让我下个月夜班别排你。
我愣了一下。
老马吐了口烟:“她说你腰不好,搬一天货晚上回去躺沙发上起不来,让我给你调白班。 我说调可以,夜班补贴没了,她说补贴她给我补。 ”
“你收了? ”
“烟收了,钱没要。 我老马差那两百块钱? 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这媳妇嘴厉害,心不坏。 ”
我点点头,没接话。
搬了一上午货,中午蹲车间门口吃饭盒里的粥,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拿筷子挑开吃到底下,勺子在饭盒角上刮到硬邦邦的东西,翻出来一看,是块山药,昨天鸡汤里剩的,她早上热汤的时候专门给我捞了两块搁饭盒里。
山药炖得烂糊,一抿就化了。
我嚼着山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我妈说彩礼那两万不用还了,当我这个当哥的心意。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半天,说那你媳妇那边……
我说她知道了,没意见。
挂了电话我蹲在那儿把饭盒刮干净,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
下班回家的路上拐进菜市场,还是那家,还是二十八一斤。
今天只买了半只,老板剁的时候多给了个鸡爪,说老主顾送的。
到家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围裙系着,袖子挽到手肘。
看见我拎着鸡进来,她愣了:“昨天不是刚炖过? ”
“今天再炖一锅,有鸡爪。 ”
她接过去看了看,笑了一声:“还带个爪,你拿它挠我弟去啊? ”
我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蹲那儿洗鸡块,水花溅了一地。
我站旁边削山药,削到一半她说:“哎,我跟你说个事。 ”
“嗯? ”
“我妹那理财我不存了,五千块我给你弟,两万你给过了,剩下的一万三让你妈别张罗了,我这边再凑个三千,咱俩一人一半,给他凑个整。 ”
我手里的山药皮削断了,掉进水池里。
她头也不抬:“不过有话说前头,这钱是借的,让你弟打个借条,不要利息,两年内还清。 他那对象要是不乐意,那就别怪我这当嫂子的不客气。 ”
“行,我让他打。 ”
“还有,”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妈以后别提工资卡的事,我的钱我自己管,家里大项开销咱俩商量着来。 你答应了咱就翻篇,不答应……”
她顿了顿,从水池里捞出那根削了一半的山药:“不答应这鸡你自个儿炖。 ”
我把山药接过来削完,搁案板上切滚刀块。
“答应。 ”
她哼了一声,扭头切姜片,切着切着自己乐了:“你说你那天晚上,搁门口站了多久? ”
我手底下没停:“没多大会儿,汤还热着呢。 ”
“保温桶我昨天刷了,盖子缝里还有油。 ”
“那是鸡汤,油大。 ”
她没再追问,把鸡块哗啦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油星子溅出来。
我往后躲了躲,她拿锅盖挡着,扭头冲我喊:“递一下酱油! ”
我把酱油瓶递过去,顺手把她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下,松了。
那锅鸡炖上之后她解了围裙坐沙发上看孩子写作业,灯光底下她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又支棱出来了。
我坐旁边摘菜,芹菜叶子捋得满茶几都是。
孩子写着写着抬头说,妈,我们班王雨桐她妈给她报了个钢琴班,一节课两百。
林晓梅眼皮都没抬:“一节课两百? 你爸搬一天货挣两百,你舍得拿你爸一天工钱去弹棉花? ”
孩子撇撇嘴低头接着写。
我憋着没笑,把芹菜梗子掰得咔咔响。
那天晚饭三个人围着桌子喝鸡汤,孩子啃完鸡腿问我:“爸,这鸡爪给谁吃? ”
林晓梅筷子一伸把鸡爪夹走:“给你妈,你妈爪子厉害。 ”
孩子乐了,我也乐了。
吃完刷碗的时候,保温桶还倒扣在架子上。
我把它翻过来看了看,盖子缝里干干净净。
外头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一道一道映在厨房瓷砖上。
林晓梅在客厅喊我,说综艺开始了,赶紧刷完过来看。
我把保温桶搁回柜子里,跟电饭煲并排。
厨房灯关掉之前,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样旧东西,一个涂层掉了,一个口红印子洗没了,凑一块儿搁着,谁也离不了谁。
过日子这回事,门里门外都一样,听见了别急着推门,先把饭搁下,回家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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