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淇然
10月22日晚,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文艺晚会《长征颂歌》播出。情境表演《曙光在前》中,72岁的李雪健饰演一位老红军。没有一句台词,甚至无法听见任何声音,他仅凭一张沧桑的脸、一双颤抖的手、一副佝偻却坚定的身躯,完成了整场演出中最令人泪目的段落。
而更令人唏嘘的是,节目中那段低沉沙哑的旁白,并非出自李雪健之口,而是AI生成的。因鼻咽癌后遗症,他早已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也几乎完全丧失了听力。导演于蕾在采访中确认,彩排全程依靠手机打字与李雪健沟通。
一个听不见、说不出的演员,用最“原始”的身体语言,完成了一场关于信仰与牺牲的叙事;而最前沿的人工智能技术,替他“找回”了声音。这组看似矛盾的搭配,恰恰构成了当下表演艺术领域最值得深思的样本。
首先必须厘清一个事实:李雪健的“无声”,并非艺术选择,而是残酷的生理现实。2000年,李雪健确诊鼻咽癌中晚期。此后二十余年的放疗与化疗,虽然保住了生命,却对唾液腺、声带和听觉神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他的嗓音逐年沙哑,听力逐年衰退,直至完全坠入无声世界。2026年8月,其妻于海丹在接受《人民日报》采访时证实,李雪健已完全听不见。这意味着,在《曙光在前》的舞台上,他听不到配乐、听不到掌声、听不到对手演员的脚步声。他所依赖的,只有事先烂熟于心的走位记忆,以及对角色心理节奏的绝对掌控。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李雪健的表演构成了一次对“表演本质”的极限追问。当声音——这一影视戏剧表演中最核心的工具被剥夺,当听觉——演员与对手、与空间建立联系的最重要通道被切断,表演还剩下什么?李雪健给出的答案是:一张脸,一副身体,以及一个演员对角色精神世界的全部理解。镜头中,他饰演的老红军从困局中的无奈,到听闻转折时的欣喜,再到交付马灯时的笃定,情绪层层递进,全部压缩在面部肌肉的细微抽动和眼神的明灭之间。有网友评价:“AI补上了声音,他却用身体把台词又说了一遍。”这句话精准地道出了这场表演的独特质地:声音是技术的赝品,身体却是真实的在场。
然而,恰恰是那个“赝品”,暴露了AI在艺术领域真正的位置。据导演组透露,AI旁白的制作过程并不简单:团队广泛搜集李雪健在《焦裕禄》《杨善洲》《少帅》等经典作品中的“干声”段落,再由专业配音演员模仿其声音特质,去贴合节目中需要的感情与抑扬顿挫,最后经多轮调试生成。这是一套极为克制的技术流程,其目的不是“复活”一个年轻时的李雪健,而是让一个失去了声音的老人,在舞台上重新获得与他面容相匹配的声线。网友说“第一次觉得AI声音模仿是这样的有用”,正是因为这项技术在此处没有越界。它没有试图替代李雪健的表演,而是甘愿做了一副“义肢”,补全了身体缺失的那一部分功能。
更深一层看,这台晚会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关于“老去”的庄重表达。在中国当下的文艺生态中,衰老往往是被回避的。镜头偏爱滤镜,舞台偏爱青春,老年角色常常沦为功能性的陪衬。而《曙光在前》反其道而行:它让一位真正衰老的、病痛的、连声音都需要借来的老人,站在舞台中央,去饰演一位濒临绝境的老红军。李雪健那张脸上每一道沟壑、每一次呼吸的沉重、每一步行走的踉跄,都不是化妆能够模拟的。他的身体本身就是历史的容器。当这样一具身体举起马灯,灯光亮起时,观众席的掌声与其说是给表演的,不如说是给一个用生命丈量过时间的人,在舞台上完成了最后一次“交付”。
长征胜利90周年,距离那场人类历史上的伟大跋涉已近一个世纪。当年亲历者早已凋零,连他们的子女也已步入暮年。如何让今天的人理解“曙光在前”四个字的重量?一台晚会、一段AI修复的声音、一位说不出话的老演员,给出的答案是:真正的传递不靠说教,靠的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包括他的病痛、他的残缺、他的衰老——毫无保留地放在舞台上,让你看见。
李雪健在《曙光在前》中传递的,不只是一盏道具马灯。他传递的是一个演员对职业的敬畏,是一个老人对历史的谦卑,是一个失去了声音的人,用沉默发出的最响亮的表达。AI可以模仿声线,却模仿不了一个人用二十六年病痛换来的那张脸。那才是一台晚会、一个时代,真正不可替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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