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出摊前,我和朋友把货搬上车,两个人都有点亢奋,像要去干一件大事。货不重,就是零碎,大包小包塞满后备箱。朋友坐副驾,手机开着地图看附近哪个广场人多,我握着方向盘,心里盘算一天能卖多少。那时候根本没想过亏,脑子里全是回本以后怎么扩大。
四个小时之后,我们蹲在摊位后面吃盒饭,盒饭凉了,油凝在米粒上。摊前走过的人不少,停下来的没几个。有个大姐拿起来看了半天,问了一句怎么卖,朋友报价,她放下就走了,一句话没多说。朋友扭头看我,眼神里那点意思我明白,价格不贵啊,怎么连还价都不还。
那天收摊回家,算账,营业额少得可怜,还不够来回油钱和摊位费。我躺床上翻来翻去,朋友发消息说睡吧明天换地方。我回了个好,其实根本没睡意,脑子里反复过那个大姐的脸,她放下东西时候的表情,不是嫌弃,是压根没觉得这东西跟她有关系。
后来四天里我们换了几个地方,人流量有大有小,结果都差不多。有人围过来看,夸东西好看,然后走掉。有人问价,我们报价,对方“哦”一声,放下。还有个阿姨站了快十分钟,一件一件看,最后买走一件最便宜的。朋友说这是好事啊开张了,我笑不出来。
到第四天收摊,把剩下大半的货搬回车上,朋友靠着车门点了根烟,说算了,顶不住了。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地上那些被踩烂的传单,心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四天我们一直在等客人来问,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这些人凭什么要停下来。
回去了我仔细算了笔账,摊位费四天加起来大几百,进的货压了三千多,油钱、吃饭、买水、杂七杂八,亏了差不多四千三。朋友说当交学费,我没接话。学费没这么交的,四千三对刚工作没两年的人来说不算小数目,可我又不能说这钱白花了,它确实让我想通了一些东西,只不过代价大得肉疼。
很多人说摆摊难做,大环境不好,消费降级,这些我都听烦了。大环境好不好跟你一个摊位有什么关系,街上还是那么多人,夜市还是挤不动,别人摊子跟前排队,你摊子跟前冷清。问题根本不在大环境,在你连自己卖的东西该给谁看都没弄明白。
我们进的那批货,现在想想,谁需要它呢。看起来好看,网图拍得漂亮,可这玩意儿在夜市摊位上一摆,没有任何让人非停下来不可的理由。路过的人扫一眼,觉得还行,然后就走过去了。“还行”是世界上最没用的评价,它意味着你没有打动任何人。
判断一个人会不会买你的东西,别听他夸不夸好看,要看他停没停,摸没摸,问了价以后是接着问细节还是沉默。我们四天里遇到最多的就是第二种,问完价沉默,放下,转身。这个动作重复了几十遍,我居然到第四天才开始琢磨。
朋友后来发了条语音,说咱是不是选品的问题。我回他,不全是,选品是后来的事,最开始错的地方是,我们俩谁也没蹲下来看过这个摊位。你知道路过的人视线从哪儿扫过来吗,知道他们第一眼落在哪个位置吗,知道哪个高度的货最容易被拿起来吗。都不知道,我就是把货往桌面上一摆,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后面等。
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第二天晚上,摊前来了一家三口,孩子五六岁,往里够着看。他妈妈拽他走,孩子不干,说想要。我心想有戏,结果孩子爸爸说了一句,这东西你回家又不玩。然后三个人就走了。孩子一步三回头,他爸妈头都没回。那一刻我其实应该反应过来,卖东西不是让人想要就够了,得让他觉得这东西本来就该是他的。
夜市里卖发光玩具的那个大哥,天天就几个款,也没见他吆喝,小孩路过自己就扑过去了。为什么,因为天黑了孩子眼睛就没处放,发光的东西天然抓小孩,那是生理反应,不用说服。我们那天站了四个小时,没一个孩子扑过来,这就是差距。
你要说我们吆喝了没有,吆喝了。第一天不好意思开口,第二天就放开了,朋友嗓子都哑了。可你喊“随便看看”有什么用啊,夜市里所有摊主都在喊随便看看,这四个字进了耳朵跟没进一样。喊了跟没喊一样,等于白喊,还搭进去一罐润喉糖。
第三天我试着换了个喊法,不喊随便看看了,喊“免费试玩,不买也行”。你猜怎么着,真有人停下来了,几个小姑娘围着看。她们试了半天,夸了一通,然后走了。朋友说你看有人气了,我说人气能当饭吃吗。后来那几个小姑娘转了一圈又回来,说能便宜点吗,朋友跟她们磨了半天,成交了一单,赚了几块钱。
这单赚得我一点都不高兴。因为我发现,这几个小姑娘不是被货打动的,是被“免费”两个字拽过来的。她们过来以后接受到了什么信息,这摊子卖的东西需要免费诱饵才敢有人碰。这就很要命,等于我们在自己给自己打上“不好卖”的标签。
第四天中午我们没出摊,两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算成本。朋友说要不半价清仓,能回多少是多少。我没同意。半价清仓只能招来买便宜的人,那些人买完就走,不会记得你是谁。而且一旦半价了,你剩下那点货的价值在你自己心里也就崩了,以后更没底气摆出来。
我说先把摊子撤了,货放着,等想清楚了再动。朋友问我还要不要继续。我说不知道,可能继续,可能不继续,但这四天教会我的不是怎么把东西卖出去,而是我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卖什么。朋友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说个扎心的事。我们摆摊那个夜市,租金按天交,有个卖手机壳的摊主,位置比我们差,桌子比我们旧,货堆得满满当当看不出什么陈列。但人家一晚上没怎么停过手。我观察了好几次,发现他干了一件我们没干过的事,他跟每个路过的人搭话的方式不一样。他先看人,再看货,先问你手机什么型号,再拿壳给你,而不是你路过他就喊“手机壳看一下”。
你听出来没有,他卖的不是手机壳,是解决你手机掉地上屏幕会碎这个担心。他在跟你的需求说话,我们是在跟自己的货说话。“随便看看”“喜欢可以试”“质量很好的”,这些话的出发点全是货,不是站在摊前的活人。
我们那四天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这个真的很好卖,网上很火的。后来才明白,网上火不火跟你能不能卖出去之间没有半毛钱关系。网上的火是算法推出来的,是流量喂出来的,到了线下地摊,没有算法给你兜底,没有评论区给你造势,就一个赤裸裸的摊位,路过的人给你三秒钟,三秒钟抓不住,这个人就永远过去了。
那三秒钟里,他在判断什么呢。不是你的货好不好,是他自己跟这件货之间有没有关系。你说的每一句话、你摆出来的每一个东西,都是在帮他在心里完成这个判断。你给出的是“这货挺好”的信息,他得出的判断就是,好是好,跟我没关系。你给出的是“你缺这个”的信息,他才有可能停。
这就像你跟人介绍对象,你说这人工作好、性格好、家里条件不错,对方听着不会有感觉。你要说这人跟你一样爱钓鱼、也养猫、周末也懒得下楼、你上次说的那部冷门剧她也看过,对方耳朵就竖起来了。摊位的道理一模一样,别老说货好,货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们把钱亏在了什么地方呢,不是亏在货上,也不是亏在位置上。货退不了但也不全是烂货,位置不算太好但人流量也是真的。亏在最开始,我们俩谁都没想清楚,这个摊子出现以后,第一个该停下来的人应该是谁。不是所有人,不是“年轻人”,不是“带孩子的家长”,这些词太宽了,宽到等于没说。
可你说我们有没有真的对着一群人卖过东西。没有。我们对着空气吆喝,对着一群模糊的“路人”展示,从来没有对着一个具体的、有脸有表情有需求的人,说过一句“这个你拿着试试”。我们怕被拒绝,所以不敢把话递得太近,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摊子跟他没关系。
第四天晚上收完摊,有个老哥过来搭话,是旁边卖烤肠的。他说你们这地儿选得不好,风大,灰多,人都往东边走。我谢了他,心想这也没用啊,我们试过东边,不还是没人买。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他说,你们把摊子先支起来,把货摆出来,然后两个人往后面一坐,这哪是在卖货啊,这是看摊儿。卖货的人是站着的,是走动着的,是跟人说话的,看摊儿的人才坐着等。
我跟朋友转述这话,朋友说,那你明天站着卖。我说明天不出了。他问为什么。我说站着跟坐着不是关键,人家说的是我们俩从心态上就没把这个当成一门要主动开口的生意,我们以为自己把货摆出来,生意就自己会发生。这不对。
现在回想那四天,我们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联系场地、进货、搬货、支摊、吆喝、收摊,每一步都没闲着,可每一步都没踩在“把东西卖给一个具体的人”这件事上。我们像两个很忙的局外人,在自己的摊子后面演了一场摆摊的戏。
有些亏是从第一秒就注定的。你进货的时候凭的是“这个好看”,不是“有人会为了这个停下脚步”。你选摊位的时候看的是人流,不是人流里有没有你的主顾。你定价的时候想的是成本和市场普遍价,不是站在你摊前的那个人兜里有多少钱。你开口喊的时候说的是“看看”,不是“这东西哪儿哪儿适合你”。这些事在出摊之前就该想好,一件没想好,后面就是白忙。
朋友后来跟他一个同事聊起这事,那同事摆过两年摊,说一开始也这样,头一个礼拜天天亏,后来不想着卖货了,就蹲在摊子旁边看,看什么人会瞟自己的摊子,看他们瞟的时候眼睛停在哪。看了一个礼拜才开始调整。我问后来呢,朋友说后来人家不干了,攒了点钱回去开小店去了。但人说的那个“看”字,比我四天里站的时间都值钱。
我说咱也看。朋友问看什么。看人。看路过的人里,谁会在三秒之内看我们的摊子第二眼。第二眼跟第一眼不一样,第一眼那是被声音或者颜色拽过来的,第二眼才是他自己想知道更多。能让人看第二眼的东西,才算有了被卖出去的前提。
可我们摆的那些小玩意,谁会给它第二眼啊。没有。连我自己路过都未必会看第二眼。你好意思把它摆出去,怎么不好意思承认,当初进货的时候那个批发网站上的精修图骗了你,九块九包邮的滤镜粉了你的判断。实物一摆上摊,没了灯光、没了修图、没了模特的手,它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
这里头还藏着一个更狠的真相。你觉得自己是在用业余时间搞副业、挣外快、改变生活,可你干的每一个动作里都透着一股“我先试试水”的怯气。真把身家性命压上去的人,不会这么进货,不会这么摆,不会这么吆喝。你只是业余的,所以只配得到一个业余的结果。这话我跟朋友说过,他说你疯了,咱就是试试而已。试个几天亏掉四千多,这试的成本是不是太高了点。
不是不能试,是你试的方向不对。你可以在家对着镜子练报价,可以先去夜市转三天光看不买,可以进最少量的货先探探反应,甚至可以花五十块买张桌摆在楼下小区门口卖卖掉的东西。这些都能试,代价小,信息多。偏偏我们选了最贵的一种试法,进去就进了三千多的货,直接上场打一场没热身的比赛。
还有那个“和朋友一起干”的事,也值得说。两个人一起干,看似互相壮胆,其实是互相挡视线。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亏一百块都会琢磨哪不对。两个人的时候,亏一百块你会觉得,没事,他也没卖出去。责任被分摊了,反思也就被稀释了。四天里我们俩没聊过一句“咱到底哪儿做错了”,全是“明天换地方”“明天早去”“明天多喊两句”。方向的错误,在互相打气里被埋得越来越深。
你要真想把摊摆明白,有些事得一个人担着。算账一个人算,杵在摊前一个人观察,亏了钱一个人睡不着。那时候你看见的东西才真正是你的。可我做不到把货全接过来单干,朋友也不会同意,钱是两个人凑的,货是两个人选的,摊是两个人一块儿支的。所以到最后我们俩都没能狠下心来独自面对那个问题:这摊子到底该卖给谁。
这个问题现在还在那儿悬着。货在出租屋的床底下堆着,摊布洗了叠好了,灯泡和充电宝都还有电。朋友偶尔提一嘴说要不周末再去试试,我说行啊,然后两个人就都没动作。不是因为懒,是因为知道去了还是那个结果,而那个结果我们暂时接不住第二次。
很多道理不是不懂,是没疼到那个份上。四千三不多,可它是从我们工资卡里一笔一笔出去的,是好几顿不敢点的外卖,是下个月房租要少买的东西。疼过以后再看那堆货,就觉得每一件都在嘲笑你当初那个想赚快钱的样子。你怪谁,怪你朋友还是怪你自己拖他下水。谁也怪不了,你俩谁也没拿刀逼着谁干这件事,都是心甘情愿跳进来的,以为是机会,结果是堂收费课。
有人说摆摊就是一场极简主义的商业实验,我觉得没那么高级。你连会计都没学过,销售也没干过,你做什么实验。你就是觉得上班没劲,刷手机看见别人日入多少,心动了,想走捷径。结果捷径没走成,还搭了四天假,把假日补贴也搭进去了。这么一说,亏的不止四千三,本来那四天在家躺着也好、去兼职也好,都是有进账或者省钱的。可你没干,你去摆摊了。时间成本算进去,够你心疼好一阵子。
这四天我最大的收获不是说学会了怎么看人,而是承认了一件事:我根本不会卖东西。以前总觉得卖东西有什么难的,货好就有人买。现在知道,货好只是最最基础的一层,上面还压着选位置、报价格、说头一句话、应对讲价、留住犹豫的人、让买过的人回头,每一层门槛都不高,可一道一道加起来,就是一道看不见的墙。没翻过去的人,就是在墙这边白吆喝。
而且这道墙不是在摊位上才出现的。你决定要摆摊之前,心里大概已经翻过一次墙了。身边的人会问你,能赚钱吗,你信誓旦旦说肯定行。家里人问,你上班不是好好的吗,你说想试试。朋友说一起,你马上答应了,因为有个伴,墙看起来矮了一半。结果真的站到摊前,你就发现那墙一点没矮,只是你前面多了一个同样翻不过去的人。
要是有人看了这些,问我还建议摆摊吗,我不说建议也不说不建议。你看见别人出摊日赚几百,那是把那些看不见的功夫全下在前面了。选品用了一个月,踩点踩了十几个晚上,把周边几个摊卖什么、什么价、几点高峰、什么人买全捋了一遍,然后才说去拿点货试试。这样的摊主跟上来就进货出摊的完全是两种生物。你不能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你更不能挨了打以后,连自己为什么挨打都不知道。
我们的问题,就在第一步。不是脚步迈错了,是根本没踩下去。第一步不是进货,不是找摊位,不是做推车,而是把“要卖给谁”这四个字想透。谁,不是哪类人,不是一个标签,是一个你能闭上眼睛想出他脸的人。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街上,他放慢了脚步是因为什么,他兜里大概有多少闲钱,你卖的东西跟他今天出门的原因有没有一点关系。想不出来,就别急着花钱。
这就是我们栽的那件小事。说起来特别小,买之前想清楚卖给谁。做生意的第一天就会提的问题,谁都知道。可就是这件小事,拦住了你所有的力气。你没想清楚的时候,搬货是瞎忙,吆喝是白喊,降价是发昏,连收摊那一下都是糊涂账。想了四天,想明白了,货还在那儿,朋友不说话了,我也只能把那盏摆摊的小灯先收进纸箱里。纸箱放在床尾,每次起夜都能踢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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