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秘箓
阿弥·李松阳
第22章 登山
【九月十二至九月十八日。我发了七首禅偈。
九月十二日,阿弥与清风母骑行三十多公里去定襄老松台参拜神佛。临到山门,登山鞋底莫名炸裂,只得在南王村买到一双九块钱的薄布鞋。清风母说这是阿弥对馨心动心、介入其因果招来的业力变相——馨心的绳套与水池如如而去,转到了阿弥的身上。
十里爬山路全是有棱有角的石块铺成,布鞋薄如纸,每步如踩刀刃。阿弥咬牙走了四个小时,脚掌磨出血印,脚踝肿胀。但他坚持登顶,先后在魁星阁、文昌庙、王维读书院、老君庙、北堡佛庙跪拜磕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向神佛行礼,从此以诚敬为修。
下山后骑行两小时返程,布鞋不御寒,脚部严重失温,身体发抖几乎无法行走。回到庐院,清风母用温汤热敷治疗,严厉告诫:欲火中开红莲,先要守心。你动了心,今天是一双鞋,下次可能是一条命。
七首开悟偈贯穿全篇,以《无量寿经》“是心作佛”为纲,以《道德经》第十、十一、十二章“专气致柔”“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为腹不为目”为解,佛道互参。山中一年蓬迎风独放,阿弥采花献清风母,花如其人,人如其花——在不是季节的季节里,倔强地开。】
九月十二至九月十八日。我发了七首当下祝福参禅闻道偈,每天发一偈。这一周的主题是“是心作佛”——心外无佛,佛外无心,本无一物,何处惹尘。
一 《是心作佛》
祝福你眉间藏一段云烟。
风雨皆过客心中自宽闲。
是心作佛原无物,莫向灵山问去来。
一念回光尘影灭,火中莲萼自无埃。
二《无一物》
祝福你行囊轻似一江云。
来去无牵挂青山处处春。
本无一物可追寻,云自卷舒不系心。
空手把锄随步去,满山花雨落衣襟。
三《致柔》
祝福你呼吸细如春水纹。
柔时心自软步步不生尘。
专气致柔如婴儿,一呼一吸契无为。
心波不动春潭静,月落空山鹤未知。
四《有无》
祝福你手中日日有春风。
做事随缘去心空处处通。
有之以为利人间,无之为用妙难言。
车轮辐辏中心虚,转尽千山不见痕。
五《为腹不为目》
祝福你三餐粗茶淡饭香。
眼中无五色心底有清凉。
五色令人目易盲,圣人为腹不营营。
去彼取此知真味,一钵清风万虑轻。
六《内观》
祝福你双眼不逐世间花。
低头看脚下步步有烟霞。
目外驰求总是尘,回光内照见天真。
六窗洞启风来去,一颗明珠照古春。
七《同愿》
祝福你人间同愿种心田。
红尘修一念处处有青莲。
皆愿作佛心即是,心佛众生本不殊。
红尘种得莲根在,五浊泥中自生香。
我嘴上说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可我已经牵挂馨心动了心,遭来了业力——脚上的登山鞋这次刚到山门前莫名其妙地破了,鞋底炸开了五处裂痕。就近好不容易买到一双单薄的布鞋,走山路遭了大罪!
行脚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发生了!我的脚踝肿了,脚掌磨出了血痕,腿也疼痛难忍。特别是脚部失温到几乎走不动路。清风母说:“你讲是心作佛,却连一双鞋都放不下。你讲专气致柔,却硬撑着走了二十里砺砥脚骨的石头路。你讲为腹不为目,却非要爬到山顶去看老松台……。”
我无言以对。
这一周的七首偈子,是我在疼痛中写的。脚疼的时候,心反而静了。因为疼的时候,你没法骗自己——疼就是疼,实实在在的,不是幻觉。绳套可以幻觉,水池可以幻觉,但脚上的血痕不是幻觉。修行修到最后,修的不过是如何对待这真实的疼。
一
是心作佛。
九月十二日。凌晨六点多,天还没亮透,青龙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着,像一艘搁浅的大船,船底搁在黑暗里,船头探向黎明。松柏上挂着雨后的露水,风一吹,簌簌地落进脖子里,凉得人一激灵,像有人拿冰锥子在后颈上轻轻扎了一下。
我和清风母一人一辆山地车,背着水和干粮的旅行包,沿着河边乡道往定襄方向骑。今天去七岩山老松台——定襄东南三十里的居士山,唐代著名诗人王维曾在那儿隐居读书。王维是修佛居士,所以那座山也叫居士山。
骑了近两个小时,过了定襄县城,走到繁华的牧马河大街尽头,拐到牧马河桥,就上了通往南王的乡道。路两边多是玉米地,有的已经收割完。系舟山脉在旭日阳光里默然站立,悄然注视着我们。淡淡的山雾升起来,歪歪扭扭的,像谁在天上写草书,写到一半没了墨。
我俩到了老松台茶房口村的山门口,我抬头望望山顶上的古魁星阁,兴高采烈地说:“山西文风数二定,数了定襄数平定,我作为弘法济世的定襄文人,不参拜一下古魁星阁,是不是枉为定襄人?”
还没等清风母答言,我突然感觉右脚颠簸不平,低头一看,妈呀!鞋底早已经烂得四分五裂。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只鞋,愣了半天。
清风母都看在眼里,笑着说:“烂了?”
“烂了。”
“早上穿鞋时还好好的——是我最喜欢的一双高帮厚底皮实的登山鞋。怎么偏偏人到山前有路却没鞋走了?”
“这都是因果的安排……。”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山门口空荡荡的,附近也没有卖鞋的地方。“这儿离乡政府所在地南王村有五里地。你骑车过去看看有没有卖鞋的。如果没有咱就打道回府吧!”
我骑上车,往南王村的方向蹬。好在都是下坡路,车速极快,鞋底裂开的地方灌进风来,脚心里,凉飕飕的,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刮。脚趾头凉得发麻,我不住地活动着脚趾头。
到了村里问得在老戏台对面商店里有鞋。我拖着右腿走了进去,问有没有登山鞋?姑娘看看我那炸裂的鞋子笑着说,只有九块一双的平底布鞋。我选了一双44码最大号的鞋子,穿上仍然有点挤脚。姑娘说这布鞋就是这样,刚穿上就挤脚,越穿越大。
我好歹换上新鞋就走,布鞋软塌塌地裹在脚上,鞋帮刚好卡在脚踝下面,低得不能再低,像一层布壳子。我试着走了一段路,脚底板能清晰地感受到石子的大小和形状——这已经是够幸运了,终究有鞋子穿了。
回到山门口,清风母看了看我脚上的布鞋,皱了皱眉:“就这个?”
“就这个。整个南王乡就这个保障了。”
“走吧。”她没有多说,转身往山里走去。
我跟在后面,脚底传来石子的硌(gè)感。老松台的十里盘山路都是顺着山沟用石头铺的,又硬又陡峭,都是就地取材的石块——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尖的圆的扁的平的乱七八糟地嵌在路上,看似都是硬化的石头路,没有一脚是平展的。
昨天下过雨,踩上去虽然不滑,但必须看好下脚的地方,走错不仅会硌脚,甚至会崴脚。走了多少山路几乎没有遇到这样漫长硌脚的石头路,也从来没有穿这么单薄的鞋子趟过这样的山。我每一脚都像踩在搓衣板上。尖锐的石角透过鞋底,直接扎在脚掌上,生疼,像有人拿钉子隔着鞋底往里钉。
我明显地放慢了脚步,我尽量挑平整的石块走,但平整的石头太少,我只能咬着牙踩上去,每踩一步,牙齿就紧一分。
清风母走在我前面,步伐稳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松。她穿了一双很皮实的登山鞋,深帮厚实的胶底,走这种路正合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疼?”
“疼。”
“疼就对了。你让馨心忏悔,你自己也得忏悔。”
“我忏悔什么?”
“你要忏悔的不算少,你动心了,你可以助她解厄,但不可以有牵挂而放不下,更不可扰动欲火,你欲火太重,要转欲为智,转烦恼为菩提。红尘炼心就要种下菩提莲子。”
“现在,忏悔你的执着。”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明明可以不上山的。鞋都破了,回去就是了。但你穿着单薄的布鞋非要上。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既然来了,就一定要爬到顶。这就是执着。”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心里清楚,她说得对。我的所作所为,实际已经替馨心分担了。走这么艰险的路,爬这样一座山,不为私域——我就是在为她消业。
《无量寿经·皆愿作佛第十》云:“无数劫来,供养四百亿佛。”是心作佛,是心是佛。用心供养佛。我为众生消业增福,为众生开菩提道,一切苦难,只归我之身,心里的那个佛,此刻正穿着一双九块钱的硌脚布鞋,走在老松台的石头山上,脚底阵阵生疼。
二
走了大约五里,走到大垭口上,山神庙赫然在目。山下道路纵横,有个窑头村,已经移民,仍有庄稼和零星的房屋。对面山头上很多风电轮在悠然地转动,是系舟山风电场。从山神庙旁边走过折向西边,看到北堡庙越来越近。
“已经走了一半路。”
我抬头看了看山顶。老松台不高,海拔1600多米,但山路很绕,绕来绕去,盘来盘去,看着近走着很远。远处的山顶上露出部分文笔塔。
“馨心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清风母一直向前走着:“说什么了?”
“她说,她的绳套和水池如如而去,转到我们这边来了。”
清风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知道?”
“她幻境里就是这样如如而去的。她说她的幻境越来越少了,偶尔才会有。绳套和水池好像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她让我作作法处理一下。”
清风母沉默了一会儿,山路异常地安静下来,只有脚下发出窸窣的声响:“她说的没错。你动了心,介入了她的因果,她的业力就分了一部分到你身上。这是因果定律,不是迷信。佛经上说‘是心作佛’,反过来,是心也能作业。你的心动了,业就生了。”
“可是我没有看到绳套,也没有看到水池。”
“你当然看不到。你身上有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近不了你的身。但它们会换一种方式来找你。”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脚,“比如你的鞋。”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顿时那种硌脚的疼痛又一次袭来。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我那双鞋莫名其妙地破了……是因为我替馨心分担了业力?”
“不是分担,是你自己招的。你对她动了心,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有了漏洞;有了漏洞,就会有东西钻进来。馨心的绳套和水池进不了你的心,但它们可以进你的生活。它们不会直接来缠你,但它们会让你硌脚、摔跤、崴脚、破财、生病。这些都是业力的变相。你今天这双鞋,就是馨心那根绳子的化身。”
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身旁的阴石下悬着两支冰柱,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凉的,钻进领口里。这里夜里气温很低,难怪山上红叶多呢!
我想起馨心在电话里的声音——柔软、依赖、带着一点点撒娇的语气。她说:“师兄,我觉得有你真好。”那一刻,我的心确实动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很小,但确确实实地荡开了。那一圈涟漪,如今变成了一双破鞋,和二十里硌脚的石头路。
“那我该怎么办?”
清风母缓慢地转过身来,目光严厉地看着我,像一把刀:“以后——管住你的心。你可以帮她,但不能动心,更不可被她牵着走。你是她的师兄,给的只是法,而不是其它。这个界限,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你修了二十多年,难道连这个都不懂?”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懂。”
“懂了就做到,格物致知,笃行致远。”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做不到,就不要再说自己懂。”
老子《道德经》第十章说:“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我抱着馨心的那一点牵挂,魂魄已经分了,气也不专了,镜子也有了瑕疵。清风母说得对,我连婴儿都不如——婴儿不会动心,动了心动的都是初心!
三
走到了一片开阔地。几棵老松树长在路边,树干粗得要一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每一道裂纹都是一年风雨的印记。树下有一块大石头,平平的,像一张天然的石桌,上面落满了松针,金黄色的,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歇会儿。”清风母在石头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倒了两杯热茶。茶香在冷空气中散开,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像一缕魂。
我挨着她坐下,脱下鞋子。袜子脱下来一看,右脚脚掌上已经磨出了一个血印。左脚脚踝,已经开始肿了,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像充了气。
“你说专气致柔如婴儿。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也柔不起来。”
清风母递给我一杯茶:“专气致柔,不是让你的身体柔,是让你的心柔。你现在脚疼,心也跟着疼,对不对?你抗拒这个疼,所以你紧张;你紧张,你的身体就更僵硬;身体更僵硬,脚就更疼。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那我应该怎么做?”
“接受它。疼就是疼,不要给它加戏。不要想‘还有多远’,不要想‘我能不能坚持’,不要想‘早知道就不来了’。就是疼。纯粹的疼。你把所有的念头都去掉,只剩下疼本身。然后你会发现,疼也没有那么可怕。老子说‘专气致柔’,就是把气集中在一处,不分心。你现在把心集中在脚底的那个疼上,不要想别的,就是专气。”
我闭上眼睛,试着按她说的去做。脚底的疼痛像一团火,烧着,灼着,一跳一跳的。我不去想它什么时候会灭,也不去想它为什么会烧。我只是看着它。看着它烧,看着它灼,看着它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涨上来的时候疼得钻心,退下去的时候又有一瞬间的轻松。一涨一退,一呼一吸,像海潮。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疼痛确实减轻了一些。不是真的减轻了,是我的心不再跟它打架了。我不再咬牙切齿地对抗它,它也就不再咬牙切齿地对付我。我们达成了某种默契——它疼它的,我走我的。
“老子说‘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清风母喝着茶,慢悠悠地说,“婴儿的柔,不是练出来的,是本来的。婴儿不抗拒任何东西——饿了就哭,饱了就笑,困了就睡。他不会想‘我应不应该哭’,也不会想‘我哭了别人会不会笑话我’。他没有这些念头,所以他柔。你呢?你脚疼了,你想的是‘我怎么这么没用’,‘这点疼都受不了还修什么行’。你的念头太多了,所以你硬。你硬了,气就不通了;气不通,就更疼了。”
我喝了一口茶,热茶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到了胃里,像一条温暖的线,从喉咙一直延伸到丹田。山风又吹过来,松针沙沙地响,仿佛勉励我。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说‘专气致柔’是修行的基本功了。不是让身体柔,是让心柔。心柔了,气就顺了;气顺了,身体自然就柔了。馨心的事也是一样——我的心硬了,执着于帮她,执着于替她分担,所以才会出这些事。如果我心柔一点,不抓着不放,也许就不会这样。”
清风母微微点了点头:“算你还有点悟性。但光有悟性不够,要做到才行。你回去以后,怎么跟馨心相处,你自己要好好想清楚。”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比爬二十里山路难多了。
四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休息过后,走得感觉轻松多了。山路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开阔,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枝条伸出来,刮在衣服上,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有些路段需要拨开树枝才能通过,手臂上被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火辣辣的。
“老子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这句话你怎么理解?”
“举个例子。”清风母一边走一边说,“你现在穿的这双鞋,鞋底是有,鞋子里面的空间是无。有用的不是鞋底,是鞋子里面的空间。没有那个空间,你的脚放不进去。但如果没有鞋底,那个空间也撑不起来。有和无互相依存,缺一不可。”
我想想也是,鞋子里面的空间看似无,实则为用。但没有鞋底这个利之本,那个空间也撑不起来。
“同样的道理,”清风母继续说,“你的身体是有,你的心是无。有用的不是你的身体,是你的心。但没有你的身体,你的心也无处安放。修行不是抛弃身体,也不是执着身体,而是利用身体来修心。身体是筏子,你要靠它渡河,但不能一直背着筏子走路。你今天这双脚,就是你渡河的筏子。它疼了,你才知道你在路上。”
“那我现在脚疼,应该怎么利用这个疼来修心?”
“疼是你的筏子。你借着这个疼,看到了自己的执着、自己的抗拒、自己的脆弱。没有这个疼,你看不到这些。所以疼不是坏事,疼是你的老师。馨心如果没有那些日子的痛苦,她也不会学会忏悔。你如果没有今天这登山之路,你也不会知道自己对馨心动了多少心。”
我点了点头。脚下的路还在延伸,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感受到行脚之苦。但我不再抗拒它了。我试着把它当作一个老师,一个在教我“无之为用”的老师。
《道德经》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车轮的中心是空的,才能装车轴;器皿的中心是空的,才能装东西;房间的中心是空的,才能住人。我的心也是空的,才能装得下佛法。但现在,我的心被馨心占了一角,那个角落就不空了。不空的地方,佛就住不进去了。
五
不觉走到了山顶。
山顶平坦如台,老松台果然名不虚传。几棵老松立在台边,枝干虬曲,松针苍翠,像几位披着蓑衣的老人在风中站着。据说明清时期这里的松树更大更密,后来毁了不少,但剩下的这几棵,依然撑得住“老松”二字的分量。
山顶的院落不大,青砖灰瓦,掩映在老松和灌木丛之间。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已经红了,像一面红色的瀑布从墙上倾泻下来,在秋风里微微颤动。
清风母指着南边的一座通体石砌八角攒尖式顶的阁楼说:“先去魁星阁。”
魁星阁建在南山头,两层石砌结构,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半空中摇铃。阁门两侧石刻对联,字迹苍劲——
文光高北斗,佳气满南山。
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这副对联写得好——北斗是天上的文星,南山是眼前的实景,一高一满,一虚一实,把魁星的威仪和老松台的气象都写尽了。
躬身进去,魁星的塑像立在正中,青面獠牙,一手持笔,一手持斗,一脚踩着鳌头,一脚踢起。我在魁星面前站了很久。定襄文风鼎盛,自古就有“山西文风数定襄,数了定襄数平定”的说法。历朝历代,多少定襄文人在这座阁前磕过头、许过愿,然后下山赶考,金榜题名。今天,我这个专事弘法济世的文人——也终于来了。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这是我第一次在神佛面前磕头,曾经我认为神佛皆无相,世人把他们塑造的特别俗气,我就不喜欢,但现在我不由自主地磕了下去,以此礼敬天地吧。以后我进庙都要这样礼敬他们,与天地一起静默。
拍完照,录完视频,我从魁星阁出来,清风母带我往对面南堡走。途中经过文笔塔,我俩绕塔转了三圈,继续往前走,那里一个小院有三间石窑洞,石室不大,三四米见方。东边是王维庙有王维塑像,西边是后土庙——大地母神后土奶奶,中间则是文昌帝君。
清风母说:文昌帝君与魁星不是一个神,文昌帝是统管文运禄籍的尊神,魁星是其麾下专司考场点定名次的侍从,二者同属文运神系。
“这就是王维隐居老松台的读书院。”清风母说。
我以为会有一座像样的书院,没想到只是一孔石窑。但转念一想,也对——王维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大概也不需要什么雕梁画栋。一间石室,几棵老松,一卷经文,就够了。
据万历《定襄县志》记载,唐代王维兄弟曾在此读书。王维是念佛居士,晚年隐居辋川,他的少年时代,就是在这座山上度过的。他在松风里读经,在石室里抄诗,在山顶上眺望远方的平原。那些年的山水,后来都化成了他诗里的禅意。
南堡坡上有一个比较罕见的水陆仙庙,供奉水陆仙。水陆仙是晋北民间对五台山水陆法会体系里专司护持水陆两界平安、济渡孤魂的地方俗仙群体的俗称。
南堡最高处是老君庙,供着太上老君。老子李耳,我也姓李。他是我的本祖圣祖。我跪在老祖面前,深深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地面的时候,我说:老祖宗,您的子孙今天来看您了。穿着一双九块钱的布鞋,要走二十里石头路。
“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清风母站在老君庙前,看着远处的定襄平原,“你看那是南王,那是县城,这山下的平原,村庄、田地、河流,一目了然。但圣人不会被这些景象迷惑,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文运不在眼睛里看到的功名,在肚子里装着的才学。”
我点头笑笑。从南堡出来,往北走,是北堡佛庙。北堡有一个院两层楼,一楼供着观自在菩萨,金衣飘飘,手持净瓶,面容慈悲。我在观自在菩萨面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二楼供着释迦牟尼佛,金色身,结跏趺坐,手结定印。我在释迦牟尼佛面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给佛菩萨磕头!
从北堡山顶再次俯瞰,整个定襄平原尽收眼底。滹沱河和牧马河在平原上蜿蜒流过,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村庄散落在河边,红墙黛瓦,炊烟袅袅。更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着,青灰色的,像一幅水墨画的笔触。
“你今天怎么磕了这么多头?”清风母问。
“……就想磕了。”
“以前不是不磕吗?”
“以前是认知的局限吧。今天是真诚敬礼。”
清风母点了点头:也许人的贪嗔痴慢疑,这个慢在你这里比较固乆。“《无量寿经》说‘是心作佛’,你磕头的时候,心是诚敬的,那一刻你就是佛。你不磕头的时候,心是傲的,那一刻你就是凡夫。佛和凡夫,区别不在塑像上,在你的心上。”
六
回光内照。
从北堡出来,我本想下山,清风母却说:“不急,再去王维读书院坐一会儿。”
我们又回到那个小院。清风母在石凳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打坐。我在石桌对面的地上盘腿坐在低矮的草丛里,脚底的疼痛还在,但经过一天的磨练,我已经学会了跟它和平共处。
石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秋叶落地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石院外传进来,又消失在松风里。
“你听。”清风母没有睁眼,轻轻说了一句。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除了风声和鸟鸣,什么也没有。
“听什么?”
“听空。”
我又听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听到。但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并不是听到,是感觉到——石院里有一种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听到的。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振动,像钟声余韵散去之后的寂静本身发出的声音。它不是声音,它是声音消失之后留下的那个东西。
“听到了?”清风母问。
“听到了。”
“那就是空。”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寂静。脚底的疼痛还在,但它变得遥远了,像隔了好几层布。我想起王维的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今天的天气,和这首诗一模一样。昨天下过雨,山里的空气特别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红叶的味道。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像金色的碎碎花。山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叮叮咚咚的,在低声吟唱。
“王维写‘空山新雨后’,这个‘空’字,是不是就是我们现在感受到的这个空?”
“是,也不是。”清风母缓缓说道,“王维的空,是他证到的空。我们的空,只是偶尔瞥见的空。就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王维是那个看到了月亮的人,我们只是看到了月亮的影子。但能看到影子,已经比什么都看不到的人强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石院外的古松。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在文昌庙的石窑洞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我们,然后又跳走了。
“老子说‘涤除玄览,能无疵乎’。”清风母终于睁开眼睛,看着我,“你今天那双鞋破了,脚磨肿了,身体失温了,这些都是瑕疵。但这些瑕疵,恰恰帮你涤除了心里的灰尘。没有这双破鞋,你也不会情不自禁地跪在文昌帝君面前磕头。没有这石头路,你何来的空悟。”
“所以,那双鞋破的正是时候。”
“是不是好事,要看你怎么用它。你用得好,它就是你的老师。用得不好,它就只是一双破鞋。”
七
皆愿作佛。
从老松台下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太阳偏西,光线变得柔和,那条石头路的山沟里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舌头舔着地面。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上山时脚底的疼痛是钝痛,下山时变成了锐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身体的重心往前倾,脚趾顶着鞋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趾被挤压。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移动。清风母走在我前面,不时回头看我一眼,但没有催我。她知道我到了极限。
走到半山腰,路边有几棵一年蓬。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灰色的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曳着。这个晚秋季节,几乎所有的花都已经谢了,唯独这棵一年蓬还在开着正盛,开得满满的,像一团雪落在草丛里,又像一盏灯,在秋暮中独自亮着。
“你看这花。”清风母停下来,指着那棵一年蓬。
我停下来,看了看。花不大,像野菊花,又不像,开得很抖擞,我采一枝花,举到鼻子前,它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特别清雅袭人。“它像谁?”清风母问。
我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清风母。她的气质和容颜,都像这支花,她的眼睛,像花心一样亮。
“像你。”说完,我把这一枝花献给了我的道侣清风母。
清风母接过花,亲吻了一年蓬,点点头说:“也像你。”
“像我?”
“它在这个红叶的季节还在开花,不是因为季节适合它,是因为它自己选择开。你也是。你脚疼成这样,还在走,不是因为路在脚下,是因为你自己选择走。你和它一样,都是倔脾气。但倔有倔的好处——倔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你今天能爬到山顶,就是因为你倔。”
我看了看那棵一年蓬,又看了眼前的路。我确实还在走。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回到山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俩骑上山地车,往庐院的方向蹬。晚间的秋风比早晨更凉,脚上薄薄的布鞋已经失去了保暖的功能,风从低低的鞋帮灌进去,从鞋底透进来,两只脚像踩在冰水里。
骑了一个小时后,我的腿有点发抖。我拼命蹬车,想让身体暖和起来,但不管用。身体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清风母骑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我的脸色:“你怎么样?”
“冷。”
“停下来,喝口热水。”
我停下来,接过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但到了胃里就凉了,像一杯温水倒进了冰窖里。我的腿依然有点抖。
“不行,你得走,到了庐院就好了。”
我推着车走了一段,但走路腿脚更疼,我骑上车,继续蹬。剩下的路像是没有尽头。每蹬一圈,都觉得是最后一圈。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两根木头,机械地上下摆动。脚已经不是脚了,是两块冰,黏在脚踏上。
到了庐院门口,我从车上下来,腿一抖,差点跪在了地上。清风母扶着我,半拖半拽地弄进屋里。她把我按在床上,脱掉鞋子和袜子。两只脚肿得像馒头,脚掌上布满了血污。
“你看看你。以后记住这血的教训:野外,没有好的装备不可冒险,你不是当过兵嘛!行军背包上都要备一双战备级的‘解放鞋’怎么今天就忘掉了!?”清风母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责备,“你要是有什么基础病,今天失温不是心梗就是脑梗,就交代在路上了。你知不知道?”
我闭着眼,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她烧了一锅热水,兑上盐和花椒,让我温水洗脚再泡脚:“忍着,不能太热,慢慢祛寒湿温过来。”
泡完脚,她又熬好了一大碗姜汤,让我喝下去。姜汤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身体终于开始出汗,寒气随着汗一起排了出来。她给我熬好粥,我吃完,她让我马上睡觉,在我的被子下,放了两个热敷袋。
“你今天差点出事。”清风母坐在床边,看着我,“你腿脚受了寒,在山上走了二十里硌脚的石头路。下山后又骑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身体失温。要不是你平时身体底子好,逢凶化吉,今天就危险了。”
我笑了笑,依然不想说话。
“是心作佛,是心是佛。诸佛正遍知海,从心想生。”……我的心动了……有了破鞋……有了二十里石头路……有了失温的身体。但我的心也可以不动——非麻木的不动,是澄澈的不动,像一面镜子,照见一切,却再不沾染一切。
“皆愿作佛心即是,心佛众生本不殊。红尘种得莲根在,五浊泥中自生香。”
我闭上眼睛,念了一遍自己写的偈子。然后呼呼大睡。
(李松阳2026公历1125-1201《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6部《阿弥秘箓》道济长篇日记小说 非独家授权 第22章登山1万字 第00522-00528章节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17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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