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芳,今年五十三,在镇上开了个窗帘店。我有两个闺女,大闺女叫大静,小闺女叫小静。大静是学霸,从小到大没出过前三名,考上省城的大学,现在在银行上班。小静是学渣,高中念完就不念了,现在在镇上开个花店。以前我愁小静,愁得睡不着。现在我不愁了。现在我愁大静。

大静从小就不用管。放学回来书包一放,自己进屋写作业。写到吃饭,吃完饭接着写。我喊她出来看电视,她说妈你别吵我。考试考完了,成绩单拿回来,我签个字就完了。小静不一样。小静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跑出去跳皮筋。我喊她写作业,她说写了。我翻开本子一看,就写了三行。老师批语:字迹潦草,错题连篇。我拿笤帚疙瘩追她,她绕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妈我错了,我明天好好写。”明天还是三行。

有一回开家长会,大静的班主任拉着我的手说:“大静妈妈,你闺女将来是考清华北大的料。”我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跟喝了蜜似的。小静的班主任也拉着我的手,说:“小静妈妈,你闺女挺活泼的。”就这一句。活泼。我回来跟小静说,老师夸你活泼。小静说:“妈,活泼就是学习不好的意思。”我说你倒有自知之明。她说那当然,我虽然学习不好,但我不傻。

高考那年,大静考了六百多,小静考了三百多。大静去省城念书那天,我送到车站。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跟我摆手。我说到了打电话。她说嗯。车开了。我站站台上,心里空落落的。小静没去车站,说跟同学约好了去县城逛。我回来的时候她在家,坐沙发上看电视。我说你姐走了你都不送送。她说送啥,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说你姐考上了你就不着急?她说我急啥,我开我的花店。我说你哪来的花店。她说我攒了五千块钱,租了镇上那个小门面。我一听就火了。你哪来的五千?她说我压岁钱攒的,加上暑假去县城奶茶店打工挣的。我说你咋不早说。她说早说你能同意吗。

我没话说了。她爸说让她试试,赔了算交学费。我说你倒想得开。她爸说反正她也没考上大学,不试试干啥。

花店开张头一个月,我天天去看。怕她赔。小静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县城进花。骑电三轮,来回四十里地。回来把花修修剪剪,插瓶里,摆门口。镇上人买花少,她就搭着卖绿植。一盆绿萝进价十块,卖十五。她薄利多销,一个月下来没赔,挣了八百。第二个月挣了一千二。第三个月赶上镇上有两家结婚,她接了两单婚车装饰,一单挣了六百。到了年底,她给我拿了件羽绒服。我说你挣钱不容易,别给我花。她说你穿你的,我明年挣得更多。

大静在银行上班,头两年挺好。每个月给我打一千。我存着,没花。后来她谈了个对象,也在银行。俩人买房,首付差二十万。她打电话回来,说妈你能凑多少。我跟她爸算了算,手里有十二万,留两万养老,给她拿十万。她说够呛。我说你俩工资加起来两万多,攒两年不就有了。她说妈你不懂,现在不买以后更贵。我说那你自己想办法。

后来她跟对象家里凑了凑,买了。每个月房贷九千。大静打电话回来,说妈我现在每个月就剩两千。我说你省着点花。她说我省了。过年回来,我看她瘦了。问她吃啥,她说中午食堂,晚上面条。我说你工资两万,吃面条?她说房贷一扣,保险一交,车加油,剩不下多少。小静在旁边听着,说姐你回来吧。大静说回来干啥。小静说我花店忙不过来,你帮我看店,一个月给你开四千。大静说我在银行干得好好的。小静说你好好的你瘦成这样。

大静没回来。过了年又去上班了。小静跟我嘀咕,说我姐那工作有啥好的,天天加班到十点,领导骂她也不敢还嘴。我说你懂啥,那是正经单位。小静说我花店也正经。

前年冬天,大静出事了。她那个对象,跟她分手了。房子写的俩人名,分起来扯皮。大静打电话来哭,说妈我咋办。我说你先回来住两天。她说不能回,还得上班。我第二天坐高铁去了。到她租的房子一看,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衣服堆椅子上。冰箱里就两盒酸奶,半棵蔫了的白菜。我给她做了顿饭,她坐那儿吃,吃着吃着哭了。

“妈,我每个月还四千房贷,剩下四千不够花。他搬走了,水电费我一个人交。我算了算,我一个月得再多挣两千才够。”

“那你咋不把房子卖了?”

“房价跌了,现在卖得亏十几万。”

“那咋办?”

“我也不知道。”

我给小静打电话。小静说:“妈,你让我姐把我那五万块钱拿去。我这两年攒的。”我说你自己留着。她说我花店现在稳了,每个月能挣五六千。五万块钱我半年就攒回来了。我姐那房贷断供了征信就花了。

我把这话说给大静听。大静不吭声。过了半天说:“妹那钱我不能要。她攒得不容易。”我说你俩自己商量。

小静第二天坐高铁来了。拎了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万现金。往桌上一搁。“姐,这是两万。你先拿着还房贷。剩下的我年底给你。”大静说不要。小静说你拿着。大静说不要。小静说你再不要我走了。大静不说话了。

小静又说:“姐,你这房子,我劝你卖了。跌就跌,你一个人供不起。卖了把贷款还了,剩多少算多少。回镇上跟我干。我花店隔壁那个铺子空着,我帮你盘下来,开个奶茶店。咱俩合伙。”

大静说:“我学了四年金融,回去卖奶茶?”

小静说:“你学了四年金融,现在连房贷都还不起。卖奶茶至少不亏。”

我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大静想了一个礼拜。把房子挂中介了。亏了八万,她认了。把贷款还完,还剩十五万。她拿着钱回镇上了。跟小静合伙开了个奶茶店。小静管进货,大静管账。镇上奶茶店少,她俩开的店在中学旁边,生意挺好。头一个月,俩人一人分了三千。第二个月,一人分了五千。大静打电话跟我说:“妈,我头一回知道挣钱这么实在。以前在银行,那个钱就是数字,进进出出我都摸不着。现在每一杯奶茶都是我亲手调的,卖一杯是一杯。踏实。”

我说你早该这样。她说那不行,我得走弯路。不走弯路不知道直路好。

去年大静结婚了。对象是镇上中学的体育老师。小伙子踏实,不忙的时候就到店里帮忙。大静怀孕,小静让她在家歇着,店里自己一个人扛。大静不歇,说在家待着难受。天天挺着肚子到店里坐着,收银。小静说姐你回去。大静说我又不干活,坐着还不行。

过年的时候,她俩给我拿了三万块钱。说妈这是今年的分红。我说你俩自己留着。大静说妈你拿着。我房贷还完了,车也买了,剩的钱够花。小静说我的钱够花,你拿着。

我把钱收了。存银行了。回头跟她爸说,俩闺女给的。她爸说哪个给的。我说合伙给的。她爸说那还行,没白养。

我跟隔壁王婶唠嗑。王婶问我,你家大静现在干啥呢。我说开奶茶店。王婶说那不上学了白上。我说白上不白上我不知道,反正她现在不跟我哭了。王婶说小静呢。我说小静开花店,又跟大静合伙开奶茶店。王婶说那俩闺女都挺好。我说还行。王婶说还是你有福气,俩闺女都省心。我说省心啥,操心的时候你没看见。

王婶走了之后,我坐店里理窗帘布。手机响了,大静发来的:妈,今天店里卖了一百二十杯,我腰有点酸。我说你歇着,让小静看店。她说小静去进花了,一会儿就回来。我说那你坐着别动。她说嗯。过了五分钟又发一条:妈,我妹刚才回来,给我带了个靠垫,说我腰不好,垫着舒服。我看了半天,那靠垫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没回。把手机搁柜台上了。

晚上回家,我坐沙发上想。想大静小时候写作业,我说你去玩吧,妈不逼你。她说不行,我得考第一。想小静小时候写三行字就跑了,我拿笤帚追她。现在大静不考第一了,她跟我说妈我今天调了五十杯奶茶,累死了。小静不写三行字了,她跟我说妈我这个月进了三千块钱的花,全卖完了。

她爸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搁我面前。“想啥呢?”

“想俩闺女。”

“有啥好想的。都好好的。”

“你说大静当年要是不卖那房子,现在是不是还在银行哭呢。”

“那谁知道。她自己选的。”

“小静那会儿学习不好,你愁不愁?”

“我不愁。学习不好就学习不好呗。你看她现在,比大静还能张罗。”

“那是。她打小就能张罗。五岁就会跟卖冰棍的砍价,五毛的冰棍她给人三毛,人家不卖,她站那儿不走,最后人家烦了,三毛给她了。”

她爸笑了。“这事你跟我说过八百遍了。”

“我就觉得,那时候我老拿大静比小静。说你看看你姐,你看看你姐。小静也不恼,该咋样还咋样。现在想想,我要是不那么比,她是不是能更早开花店。”

“那你现在别比了。”

“我现在不比了。我现在觉得,俩闺女,一个学渣一个学霸。以前我怕学渣饿死。现在学渣养活学霸。你说这事闹的。”

她爸把筷子递给我。“吃面。别想了。”

我接过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说:“明天我去小静店里看看。她说进了批新花,叫啥洋桔梗。”

“你去呗。”

“我给大静带点排骨。她怀孕呢,得补钙。”

“你看着办。”

我低头吃面。吃完了把碗搁桌上,给大静发了条微信:明天妈去看你。给你带排骨。给你妹带点花肥。

大静回:妈你别带排骨了,冰箱里还有。带点酸菜吧,我想吃酸菜馅饺子。

我说:行。明天妈给你包。

发完了我把手机搁桌上。起身去厨房翻酸菜缸。她爸在客厅喊:“你明天真去?”

“真去。”

“那我明天自己吃面。”

“你自己下点挂面。别老吃方便面。”

“知道了。”

我掀开酸菜缸的盖子,捞了两棵酸菜。水淋淋的,酸味冲鼻子。我拿塑料袋装了,搁冰箱里。

明天包饺子。给大静。给小静也带点。她爱吃酸菜馅的。俩闺女都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