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村庄
文/周善梅
母亲向来偏爱月夜。
家门口那块冬闲田泥土板结,某个月色清亮的夜晚,她独自扛着锄头,花了一两个钟头,把整块田地细细翻耕一遍。村里的冯支书头一日刚去公社开完会,次日路过田埂,见平整坚硬的土地全然换了模样,忍不住朝她竖起大拇指:“李姐,真是一把干活的好手!”冯支书平日里不苟言笑,村里大小琐事、邻里纠纷早已让他心力交瘁,极少夸赞旁人,能得到他的大拇指,已是非同一般了。
银白月光铺洒下来,母亲一下一下挥舞着锄头,清辉紧贴着她的脊背,像年幼的孩子温顺伏在肩头,板结的田被整个翻了一圈。那一定是月下最动人的一幅剪影。
这是刻在我记忆里的村庄,一座永远浸润着月光的村庄。
父亲也钟情温柔月夜。
盛夏的夜,他会把煤油灯灯罩擦拭得锃亮,拿松香细细打磨二胡琴杆,而后端坐檐下,拉起《二泉映月》。婉转悠扬的琴声飘出院落,连漫天月色,都仿佛被衬得愈发皎洁。
月光笼罩的村落铺展在辽阔天幕之下,安静又祥和,好似在外嬉闹了整日的孩童,安稳依偎在大地怀中,即将沉沉睡去。
这片村庄哺育了一代又一代乡人,却也日复一日耗尽了母亲的气力。
后来,母亲离开故土搬进城里,可繁华楼宇于她而言,竟像一片荒芜无人的沙漠。在城里,母亲没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月光。她独自住在楼房里,连上下楼梯都成了难事,每爬一层,都比当年去甘家岩背一捆黄栌柴上山还要煎熬。她紧紧攥住楼梯扶手,一步一挪艰难向上。回到家中,她靠着沙发大口喘气,低声叹道:“我身上早已没几分力气了。”她目光空洞茫然,眼底满是岁月流逝、故土难回的怅然。
母亲失去了村庄,父亲也已离她而去。就像她失去了年迈的双亲,成了孤苦伶仃的孩子。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陪母亲上月亮淌乘凉,发现了掩映在山林间的小屋。普通的结构,像矿上宿舍,周围种满了玉米,茂盛的绿色吸引了母亲的目光。没多思索,我们当即买下了小屋。每年盛夏陪母亲小住几天,一家人围着木桌吃饭,饭后陪母亲在林子里的木板楼散步。天黑了,明月升在山顶。希望天空的那一弯新月能挂住母亲的乡愁,因为那个月光下的村庄,已经不复存在,她已深深地长进了母亲心里。
月亮以它的宽厚淳朴安放着母亲的乡情。出门左拐,走上几十步,便是森林。林子旁边有一个亭子,四角翘起,亭下四边可以休息,只要不下雨,总是坐满了人。卖小菜的,卖花生的,总是集聚在这,食物大多是本地没打农药的。有一次,我远远看见有卖四季豆,好像布满了小孔,随口说了一句:“好多虫眼啊!”正在蹲着买菜的一个姐抬起头,应了一句:“我也以为是,其实是夜蚊子咬的。”我们相视一笑,为不再年轻的眼神。姐付款的时候,很耐心地站在一旁,等我称好秤,很热心地帮我付了款。我为素昧平生的爱所感动不已。
风一吹,天冷了,母亲耐不住冷,随着大班人马陆续进城,只留几个穿棉袄的坚守者。村庄又恢复了寂静,带着几丝荒凉。那个带着大班人马曾经热热闹闹的村庄被一阵风卷走了。
连续三天发布高温橙色预警,母亲却闹着要回去,她担心阳台上的小葱和莴麻菜秧秧。莴麻菜秧秧细小得经不起阳光,她用伞挡着,竟也长起来了。
用脚丈量,用手劳作,才能建造自己的村庄。
天有不测风云。那天早上8点半左右,我习惯性地打开监控,视频里的母亲坐在床边的地上,身边是红色的被子,仿佛在撕扯着什么。我失声叫道:“妈!”妈绝望地回了一声:“快来救我,我的腿断了。”我颤抖着赶紧关掉监控,大脑突然出现一片空白,但清晰地出现几个词:妈摔倒了。我慌了,叫醒老公,收拾晾晒的床单,换衣,拿包,给两个哥哥打去电话。做完这一切,就紧盯着屏幕,心里默默地祈祷:“妈,你还坚持一会!我马上就要到你身边了。”回看监控,母亲在凌晨五点多就摔倒在地,仅靠一床被子维系着体温。
大哥二哥飞速到达,叫120急救,做CT检查。后被医生叫到办公室,从他严肃的语气里,担心的事最终发生了——母亲右侧耻骨下支近耻骨联合处骨折。我读不出这几个字的含义,但高出我许多的母亲却站不起来,比我矮了。可我,却抱不动母亲。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对好强的母亲是一场艰难的考验。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看着她闭着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言说的忧伤。我明白,如果母亲的腿不好起来,那个月下的村庄就会被埋葬,如同母亲曾经健康美好的岁月。
又是秋天的月夜,皎洁的月光照着无垠的大地。我陪母亲坐在阳台,阳台上有母亲好时种的小葱和青菜苗,绿意在眼前荡漾。母亲的腿能稍微动一点,精神也略微好了许多,断断续续地跟我说话。“明天,会好一点。”我暗暗祈祷。明天,成了我最期盼的。这份快乐和幸福,是历经千万磨难后的满足。
兴许,母亲也会这样想。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月夜的村庄。银白月光铺洒下来,母亲一下一下挥舞着锄头,月亮的清辉紧贴着她的脊背,是那么健美有力。
那个月光下最美的身影,将一辈子,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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