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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鸡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论起豆腐来,那真是远近闻名。城里头有一家豆腐坊,老掌柜姓刘,人称刘豆腐。五更天起来磨豆子,天蒙蒙亮就摆出摊子,那豆腐白嫩嫩的,颤巍巍的,一刀切下去,不散不裂,入锅煎炒,外焦里嫩,豆香扑鼻。方圆十里的人,都爱吃他家的豆腐。可有一个人吃刘豆腐吃得最多,却从不给钱,那就是县太爷赵之谦。

赵之谦是山西人,捐了个官来到宝鸡,一上任就摆出一副父母官的架子,实则是个贪财好利的小人。他别的本事没有,偏对豆腐情有独钟。隔三差五就叫差役去刘豆腐摊上取豆腐,有时要水豆腐,有时要干豆腐,有时还要豆腐干、豆腐皮。起初刘豆腐还当是县衙里买去待客,后来才知道是县太爷自己吃的。差役每次来,撂下一句“县太爷要的”,拿了就走。头一回两回,刘豆腐忍了,十回二十回,心里就犯嘀咕。可一个卖豆腐的,哪敢跟县太爷要钱?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摊子掀了。刘豆腐只好把账记在心里,见了县太爷的人,还得赔着笑脸。

这一年,朝廷里有个阁老告老还乡。这阁老姓杨,是宝鸡本地人,在外为官几十年,清正廉明,最恨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回到老家安顿下来,闲来无事,就爱在城里走走,东看看,西逛逛,听听乡音,尝尝家乡小吃。有一日,他起了个大早,踱步到街上,正好看见刘豆腐的摊子前围着一圈人。他凑过去,要了一碗豆浆、两块豆腐,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吃。吃着吃着,就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刘老头真可怜,给县太爷白送了三年豆腐,一块铜板没见着。”另一个人接话:“可不是嘛,他那豆腐钱,够买二亩地了。”

杨阁老听了,不动声色,把碗里的豆浆喝干净,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慢慢踱走了。回到家中,他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一个县太爷,竟连卖豆腐的都欺负,这还了得?可他又想,自己是辞官的人,不便直接出面去管。但不管,心里又过不去。思来想去,他忽然一笑,有了主意。

第二天,杨阁老换了一身旧衣裳,戴了顶破草帽,拄了根拐杖,来到县衙门口。他对门房说:“劳烦通禀一声,就说有个老乡绅求见县太爷,有要事相商。”门房见他穿得寒酸,本不想理,可听他说话不卑不亢,倒有几分气度,便进去禀了。赵之谦正在后堂喝茶,听说有老乡绅求见,皱了皱眉,但转念一想,或许是本地乡绅来送礼的,便叫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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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阁老进了后堂,拱了拱手,也不跪拜,只说了声“老朽见过县太爷”。赵之谦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不悦,但面上还是客气地让了座。杨阁老坐下,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说:“老朽今日来,是有一桩小事,想请县太爷做主。”赵之谦问何事。杨阁老说:“老朽有个远房亲戚,在城南开豆腐坊,三年来给县衙里送了不少豆腐,可至今没见着一文钱。老朽想问问,这豆腐钱,县衙里什么时候能结?”赵之谦一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道:“这个……本官不知此事,许是底下人办的。”杨阁老笑了笑,说:“县太爷不知道也不打紧,老朽手里有账本呢。三年零两个月,一共是四百七十三斤豆腐,按市价折算,该是二两八钱银子。”赵之谦脸色更难看了,说:“你先回去,本官查一查再说。”

杨阁老站起身,说:“不急,不急。老朽今日来,还有一件东西要请县太爷过目。”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黄布包裹,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方官印!赵之谦一看,脸色大变——那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县衙的大印!他慌忙去摸自己腰间的印盒,印盒还在,可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方才杨阁老进后堂时,曾在他座位旁站了一会儿,定是那时把印偷了去。赵之谦又惊又怒,指着杨阁老道:“你……你好大的胆子!偷官印是死罪!”

杨阁老不慌不忙,把官印重新包好,揣进袖中,站起身来,说:“县太爷莫急。老朽偷印,不是为了别的,只为了给那卖豆腐的讨个公道。你三年白吃人家豆腐,今日若把豆腐钱加倍还了,老朽便把印还你。若不然,老朽这就把印送到知府衙门去,告你一个失印之罪。到那时,你这顶乌纱帽,怕是戴不住了。”赵之谦气得浑身发抖,可又不敢硬抢。他知道,官印丢了是真要命的事,轻则革职,重则下狱。他只得咬牙道:“好,好,本官还,本官加倍还!”

当天下午,赵之谦派师爷带着五两七钱银子,悄悄送到刘豆腐摊上。刘豆腐正在收拾摊子,见师爷来了,吓得不知所措。师爷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低声说:“县太爷赏你的,收着便是。”刘豆腐捧着银子,愣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县衙的方向磕了个头,又朝着杨阁老家的方向磕了个头。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喃喃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杨阁老得了信,这才叫人把官印送了回去。赵之谦接回印,坐在后堂,半天没缓过神来。他越想越怕——那老头究竟是谁?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老乡绅”竟是辞官还乡的杨阁老。赵之谦听了,冷汗直流,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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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传开以后,宝鸡城里的人都拍手称快。有人说杨阁老智谋高,有人说刘豆腐熬出了头,也有人说赵之谦活该。不管怎么说,从此以后,县太爷再也没白吃过谁家的东西。而刘豆腐呢,照旧每天五更起来磨豆子,天蒙蒙亮摆出摊子,豆腐还是那么白嫩,那么颤巍巍的。只是每次见到杨阁老路过,他总要切一块最好的豆腐,用荷叶包了,悄悄塞过去。杨阁老推辞不过,便笑着收下,掏出一枚铜板放在案上,说:“这是豆腐钱,不能少。”刘豆腐便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便是公道。公道不在朝堂上,不在官府里,而在人心深处,在百姓的口中,在岁月里。它有时来得迟,可终究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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